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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思不日离开了中州,返回玄冥山。沈不念的精神状态放松了许多,身体上的折磨却是又开始了。他发现自己总是低估顾鉴口中描述的痛苦等级,之前剔经脉是这样,现在长经脉也是这样,甚至,无时无刻钻心蚀骨的痒,比痛更能将人逼疯。
更可怕的是,这股痒意并非皮肉,而是由内向外,他哪怕将自己的皮肤都抓烂,也缓解不了半分,反而还凭添无数的疼痛。沈不念在剔经脉的时候,想的都是已经开始了,怎么也得撑住,可是现在,他竟然会想,要不就这样算了吧,他好像真的坚持不住了。
幸而奚未央时时刻刻都陪着他。原本沈不念的规律作息现在已经不能作数,奚未央就算是用傀儡分身,也要保证他身边离不得人。顾鉴对在意的人心很软,着实是不忍见沈不念那样痛苦的模样,因此,除却每隔三日为沈不念治疗,他平日去看沈不念,倒是看得少了。幸好因着治疗的缘故,沈不念就像之前怕见奚未央一样,他现在也不是很想看见顾鉴,因此倒还算好,大家彼此刚巧都能理解。
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奚未央已经开始着手探寻整理秦羡这些年的行踪、可能接触到的人与他在做的事,但秦羡生性谨慎,且自从那日见面过后,而今奚未央再与他相见,真真是父子间相对无言。
秦羡是个倔强、轻易不肯低头的人,奚未央也是。况且在一段绝无可能修复的关系中,他们互相都不认为,对方是那个值得自己破例去低头的人。
与其让奚未央因微渺的可能性去违背本心的讨好秦羡,他还不如闲来无事去折磨折磨覃雨枫。
奚未央已经有许多时候未见覃雨枫了,在他的记忆里,覃雨枫不过是个别扭的“孩子”,而现在……奚未央不知应当如何形容,他只觉得覃雨枫“老”的有点快。
这种“老”的感觉,并非容颜上的苍老,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感,如今的覃雨枫,活像一个吃不好睡不好,多年没过过好日子的可怜人。
奚未央不由得沉默了一阵,甚至思考起了顾鉴“虐待”覃雨枫的可能性。
——不,不可能。顾鉴不是那样的人。如果顾鉴真的讨厌覃雨枫,他不会留他在身边做事这么久。
眼见奚未央的神情几番变化,似乎欲言又止,覃雨枫禁不住有些自嘲的笑了,他颇有些阴阳怪气的道:“几年过去,真是难为你还能记起我。”
奚未央:“……”
奚未央放心了,确定了,覃雨枫果然还是当年的那个覃雨枫。
覃雨枫定定打量了奚未央一阵,许久方道:“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三宝殿,何况是你这样的人。说吧,如今是有什么事,才总算让奚首座想起了我?”
覃雨枫转开了眼,“毕竟我实在想不出,时至今日,奚首座还需要我来派哪样用场?”
覃雨枫最后这句话,着实是说的咬牙切齿,其中怨念分毫不加掩饰,叫奚未央莫名。奚未央道:“你怎么这样讲话?我何曾忘记过你?若我不管你,又怎么会让你留在顾鉴的身边?你惦念着的妹妹漆雪,我也一直叫我的弟子清思好生照料……甚至这几年来,除却你在顾家的衣食月俸,我还月月单独贴你丹药、灵石、符咒。诚然,这些都是你辛苦办事所应得的,我不指望你感激我,但你也不必摆出一副我亏欠了你的脸色吧?”
覃雨枫:“呵呵。”
奚未央道:“亦或是你觉得阿镜暗地里磋磨你,叫你受了委屈?”
覃雨枫禁不住冷笑:“怎么,他叫我受委屈,难不成你还能替我去找他伸冤不成?”
奚未央叹息:“我是怕你对他有什么误会。阿镜不是这样的人。”
覃雨枫:“……”
覃雨枫真无语了。
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能用力的摇一摇奚未央的脑袋,看看那里面都是些什么水。覃雨枫道:“你可算了吧!顾鉴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我也清楚,就不必再多说了吧?是,你的阿镜当然不可能暗地里给我使绊子穿小鞋,这太不入流了,他才不会那么干!他只是单纯不拿我当个人,你能听明白吗!”
奚未央前头不提他的月俸和补贴,覃雨枫的心情说不准还能平静些,偏偏奚未央不食人间烟火的非要提一嘴,正撞在覃雨枫的枪.口上:“我只是在给你们办事,我不是整个人都卖给了你们!那么多年了,奚未央,我可以直白的告诉你,我这些年来在顾家,真正休息的日子,还不到一只手!”
覃雨枫张开五指,几乎怼到奚未央的脸上:“我白天不能停,夜里不能歇,所有报给顾鉴的消息,在此之前都要先从我手头过,他要做什么事,他倒是好,一拍板就要去做,那上上下下对接统筹核算,难道也都样样他去做吗?!”
覃雨枫按住奚未央的肩,向他怒吼:“我是人!不是牛马!拉磨的驴也是要歇的啊!要是你花点灵石丹药,我就活该这么干还要感恩戴德,奚未央你不如一剑杀了我吧!”
奚未央:“……”
奚未央恍然道:“这样啊……”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你来做吗?但据我所知,除却最开始那段时间外,顾家如今能办事、乐意办事的人,并不少……”
覃雨枫:“……”
覃雨枫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想要打人的冲动,他道:“有没有可能,他们办事,只需要去做确定的某一桩事,亦或是固定的一方面事务?而我,是全部!全部!”
“再退一步来说,他们没日没夜也要抢破头做事,是为了一家人的前程,但这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呢?我又不是顾家人,我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将来也不会久留于此,我凭什么要操这些心,费这些力!”
奚未央:“小枫,如果你真的不想继续的话,其实你可以离开的。”
覃雨枫:“……”
覃雨枫诧异万分,他脸色倏地苍白,盯着奚未央道:“是我现在没有价值了,所以你想要赶我走了吗?”
奚未央:“?”
奚未央摇头道:“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只是觉得……就像是你所说的,你不是顾家人,你将来也不会留在顾家,甚至未必留在中州,顾家于你,没有任何牵绊,你充其量只是拿钱办事而已。小枫,你已经尽到了你该尽的责任,完全没有必要因此而自苦。如果你想要离开,你随时都可以告诉我的。”
覃雨枫:“……”
覃雨枫一时哑然。许久,他方才问奚未央:“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
奚未央奇怪道:“我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吗?”
覃雨枫沉默,而后问:“可是我离开了顾家,你又准备让我去做什么?是回玄冥山,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奚未央,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就像是我方才说的,如果没有事,你不会想到要来找我。”
奚未央微微点头,他低声叹道:“我原本,确实有事想要同你说,但我不知道你……小枫,我想你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譬如你现在究竟想做什么,将来又想要怎样。等你想好了,你就来找我吧。到那时候,我们再商讨我接下来的计划。”
覃雨枫:“……”
覃雨枫无意识的攥紧了拳,他问奚未央:“那现在呢?现在你要走了吗?现在你要去做什么?你没有其他的话要和我说了吗?就连一句闲话也没有吗?”
覃雨枫这话说的,在奚未央看来就有些奇怪了,他本就不是来找他闲聊的,从前他们也不曾闲谈过,更不曾交心过。就像是覃雨枫所说,如果真的没有事,奚未央大概不会想到要见他,而现在既然“公事”谈不了,奚未央实在想不到,覃雨枫还有什么其他的话要同他说了。
于是,奚未央便温和的看着覃雨枫道:“你说。”
覃雨枫:“——”
覃雨枫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便已经脱口而出:“我恨你!”
“奚未央,我恨你。”
恨也好,怨也罢,哪怕是连覃雨枫自己都抵触的某种爱意,最后都只有化作一句:“你已经四年六个月没有来看过我了。其实不止,因为去年有过一次闰月,且再过九日,就该满七个月了。”
覃雨枫在数不清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咬牙切齿的念着奚未央的名字诅咒他。——可他还是想他,想要见到他,想要奚未央也能够时时刻刻的记得,这个世界上有他覃雨枫这样一个人。
“但你其实从来也没有在意过我。”
奚未央:“……”
奚未央其人,对自我敏锐,体察旁人的感情却极其迟钝。
从容貌到天份,老天爷几乎给了他一切令人羡艳的东西,于是奚未央便也习惯了自己在别人的眼中是特殊的。这样的特殊并不因为他刻意的做了什么事,甚至绝大部分时候,奚未央什么也没有做过,可他却就是能够无端的收获旁人各种强烈的、极端的情感。奚未央年少时也曾为此困扰过,然而,当某些事情成为常态,人往往只有两种变化——深陷其中,抑或逐渐麻木。
奚未央禁不住长叹一声。
他对覃雨枫说:“我或许应该向你道歉,但是小枫,我没有办法和你道歉。因为我什么也没有做过。”
如果说,是奚未央刻意的玩弄辜负了覃雨枫,那他确实罪大恶极,可是他没有。覃雨枫的情感,是他自己的事情,与其他那些奚未央认得或不认得的人一样,奚未央没有承担他们爱恨的责任。
覃雨枫觉得,感情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他对奚未央,也许不是爱,也不是恨。多么可惜啊。他尚且不曾清晰体会到心动是一种怎样美妙的滋味,竟然就先领教到了心痛。覃雨枫想,这可能是一种意难平,如果奚未央索性不会爱人,那该有多好。
“为什么是顾鉴呢?”覃雨枫遗憾的苦涩道,“他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成为那个特殊的人?”
为什么是顾鉴。这个问题,许多人都问过奚未央,甚至就连顾鉴本人,每隔一段时间,也总会“矫情”的反复问上一问。可实际上,为什么会爱上一个人,它怎么会有答案呢?
爱是永恒无解的珍贵谜题。
奚未央能够说得清楚,自己曾几何时因顾鉴而心动,却无法细数多年来,与顾鉴相依相伴酝酿而成的绵长爱意。——如果此刻,再次问起这个问题的人是顾鉴,那么奚未央会微笑着给他一个吻来作为回答。
“这个问题……”
奚未央说:“这个问题,不应该由我来告诉你。小枫,等你未来,遇到那个对你而言特别的人,当你意识到你真正爱上了对方,那么你自然而然,就会得到你所想要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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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皎皎对镜子的感情,大概就是那种:从我意识到自己爱你的那一刻起,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你~
镜子:满意的把老婆牵走~
第308章
春去秋来, 转眼城外枫叶又红。
沈不念的恢复情况远比一开始预期的要好,他坚持各种艰难的康复训练,不论再痛苦, 沈不念也始终咬着牙, 绝不会落下一天。如今,他已经可以在拐杖的支撑下,自行行走了。最晚再有一年,沈不念的经脉便可以彻底长成,他曾失落了二十余年的时间,而在未来, 这段空缺将会被一点一点弥补,沈不念理应寻回他本应有的人生。
顾鉴用赤金打了一支银杏叶簪。他真的很喜欢为奚未央挽发, 可惜水准着实一般, 所幸在奚未央的“调.教”下,顾鉴的水平已经不至于像从前一样惹人嫌弃。顾鉴觉得自己的进步很大,值得表扬,奚未央笑笑说自己的耐性进步也很大, 顾鉴撇撇嘴, 为奚未央插上了那支发簪。
顾鉴望着眼前红衣墨发的镜中人, 忍不住俯身凑在奚未央的耳畔去吻他。顾鉴道:“世人常觉金红二色俗气, 想来俗的不是颜色, 而是人。”
奚未央捏了捏顾鉴的下巴, “说的什么昏话。”
顾鉴不管,就挂着似的赖在奚未央身后,他说:“皎皎,你太漂亮了,我都不想你出门了。你就只给我一个人看, 好不好?”
顾鉴这一句,绝对是真心话,所以奚未央不爱听。他浅浅笑道:“这句话就更是胡说八道了。”
顾鉴说:“我不想你离开我。”
奚未央道:“难道我不是就在你的身边?”
顾鉴直起身来,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现在沈不念一天天的好了起来,奚未央已经不再需要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陪伴在他的身边。
沈不念是一个独立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之前确实没有办法,他必须由人来照顾,沈不念也不会想要没有隐私的无时无刻和另一个人呆在一起,哪怕那个人是奚未央。所以,如今他一旦可以自理,沈不念就立刻寻回了他所需要的自我空间,这对于顾鉴和奚未央而言,诚然是件能松口气的好事,并且,沈不念对暂时回玄冥山休养并不抵触,他们已经约定好,等到沈不念结束所有需要顾鉴帮忙的治疗,他就会随沈清思一起回玄冥山。
而这,也就意味着,在此之后,奚未央将会有充足的时间,去做他尚且没有完成的事。
顾鉴知道,自己这样想很矫情,因为在他们确实拥有几乎无尽的未来的时候,奚未央总是说的“等这件事做完……”并不算画饼,可他依旧感到怅然。顾鉴道:“皎皎,你不觉得吗?我们总在四处奔波,间或分隔两地,虽然见面并不难,可是这样重复一年又一年……”
总是活在对未来的期待中,时间久了,也会是一件很疲惫的事。
顾鉴不无自嘲的笑道:“甚至,你这两年,能安心呆在中州,还是因为师兄的缘故。”
顾鉴并不妒忌沈不念,他只是怨念奚未央,“我就知道,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得到了就不珍惜,在你‘要做的事情’里,我永远都是可以往后排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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