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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鉴此刻的状态,是沈不念从前未曾见过的,以至于让他觉得担心:“镜子你……还好吗?”
顾鉴摇了摇头,说:“我没事。师兄,你……别担心,我们会帮你撑住的。”
沈不念笑了笑,显然尚未意识到此事的艰难,他颇为乐观的点头:“好。”
然后……
沈不念的“噩梦”,从此开始了。
起初听顾鉴描述的时候,虽然也很吓人,但沈不念到底还没有真正的“体验”到,究竟何为足以摧毁人的痛苦。而当它真正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沈不念终于明白,顾鉴为何要说,他不希望他从此害怕奚未央。
沈不念也不想的。只是他……在不知道第几夜从有关奚未央的梦魇中惊醒后,沈不念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再逃避这个问题了。
现在的沈不念恐惧见到奚未央,他不能想起他,不能听见他的声音,甚至只要沈不念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奚未央手握利刃走向他的样子。
沈不念不知道这样的痛苦还需要持续多久,这点就连奚未央也说不清楚,因为他需要依据情况来随时调整。沈不念还没有体会到顾鉴所说的,后期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但他根本不敢想象,因为只要一想,沈不念就怕自己会撑不住瞬间崩溃。
奚未央将沈不念的状态看在眼里,却无法宽慰对方,——因为沈不念不想见到他。
“都是我的错。”
内疚这种情感永远不会消失,它总时不时的出来作祟,如今变得尤其难以面对。奚未央对顾鉴说:“我对不起不念,我是他的师尊,我应该保护好他的。……但我没能做到。”
懂事又平庸的孩子,总是容易被疏忽。沈清思是奚未央早早决定好的继承人,顾鉴又身世特殊,奚未央当年本体闭关,分出一缕神识在傀儡上,所能想到的也只是将顾鉴放在身边看护着,生怕他有什么不测。但自始至终,那时奚未央的心里,没有思及过沈不念。
顾鉴第一次见到奚未央如此茫然脆弱的模样,他长久压抑的情感,再一次如潮水般要将他淹没。奚未央说:“阿镜,这不该是二选一的问题。并不是你与不念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出事。我本该多念着他的。可我总觉得,清思会照顾好他,何况,又有谁会去害不念呢?我对他好像从来没有要求,也不怎么关心他,只期盼他平安长大就好,……可偏偏是这点,偏偏是不念变成了这样……”
“是我害了他。”
顾鉴禁不住长叹一声。
他的指腹轻轻揉了揉奚未央泛红湿润的眼角,“别哭,皎皎。”
“师兄从没怨过你。”
沈不念不是分不清好歹的人,他自始至终都清楚,他该恨的是凶手,而不是奚未央。
剔除经脉的过程依旧在继续。
在沈不念休息的日子,奚未央几乎闭门不出,以避免沈不念见到他,春去秋来,沈不念整个人瘦了一圈,衣衫穿在身上,甚至显得松松垮垮,他已经不能行走,顾鉴推着沈不念去看城外尽染的枫林,沈不念忽然道:“这么美的景色,一定很衬师尊。”
北境的冬日长久,不如东境与中州这样四季更分明,沈不念以前走过的地方少,初到中州时常觉惊叹,而今依旧。
沈不念说:“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梦到他了。我记不清大约多久了。我一直想要和师尊平静的说说话,但是我做不到,我看见他就会发抖,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体本能就会这样,哪怕我不想,也根本控制不住。”
沈不念的声音平静:“但当我真的某一天醒过来,发现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的时候,我突然有了强烈的念头,——我想见他。”
“至少,在我还能动的时候。”
顾鉴沉默良久,而后,他推着沈不念转了一个向,“师兄,他一直就在这里。”
不知是枫叶太红,还是确实忧思郁结,沈不念总觉得奚未央同样清减苍白了不少,——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仔细的看过奚未央了。他不敢。他害怕自己一旦看得仔细了,从此便只能清晰地记得奚未央拿刀剔他筋骨的模样。
沈不念十分勉强的冲着奚未央笑了一笑,喊他,“师尊。”
奚未央仍旧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似乎在犹豫,究竟要不要靠近。
顾鉴疾步走过去,牵着他的手,将他拉了过来,然后说:“我去周围走走。”
奚未央紧张得脸色仿佛更白了些。
换做以前,他大约很难想见,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如此窘迫,而那个让他坐立难安,不知应当如何是好的人,居然会是沈不念。
沈不念在努力抬头看着奚未央,奚未央却不敢与他对视。
直到沈不念叫他,说:“师尊,我在好些年前,就同您说过,如果您总对我心怀愧疚,那我这个做徒弟的,该情何以堪呢?”
“所以师尊,别难过,好不好?”
沈不念对奚未央说:“不是你的错。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恐惧只是我身体的本能,但是师尊,我并不怕您本身。”正是因为沈不念努力的想要将他的治疗过程,与奚未央本人区分开来,所以他才会不敢在其余时间见到他。沈不念艰难的扯动已经变得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他说,“没事的,师尊。最痛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我……对于知觉的感知,已经没有以前那样敏锐了。”
或者根本可以说,沈不念的躯体,已然变得麻木了。
沈不念望着奚未央,慢吞吞一点一点的和他说:“从我发现,我的一条腿动不了开始,我就每天都在告诉自己,我不能再躲着您了。”
“我现在不怕疼了,师尊。我现在害怕的,是我变成阿镜同我所说的,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就连、就连……也无法控制的未来。”沈不念深吸一口气,等到自己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这才继续道,“师尊,我知道那只是暂时的,知道我只要挺过去就好了,可是……您知道的,那真的很可怕。我是个人,我没办法对那做到心平气和。”
“所以,我得在彻底变成那样之前告诉你。师尊,我怕的不是‘你’。”
“我不害怕你,也不怨你怪你。你总觉得我因为你的疏忽而受难,可是师尊,那不是你的错。”
这样的话,沈不念已经和奚未央说过许多遍,但每次他们好像说开了,实际上却依旧心结难解。沈不念不确定这一回,又会有多少成效,如果以后还需要,他也会再对奚未央说无数遍:“师尊,不要自责。”
“如果你难过,我也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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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原本是准备一口气写长点写完的,结果这段时间太忙了,每天晚上到点了倒头就睡,真的是倒头就睡,拿着手机直接睡着了好几次,唉
其实被迫承受长辈的自责和愧疚,真的是一种很沉重压抑的感觉,会各种程度上越来越害怕面对对方的,所以沈不念真的是惨惨的,就是不知道我描述到位了没有QAQ
第306章
就像是沈不念终于有勇气面对奚未央了一样, 在与沈不念谈过之后,奚未央似乎也想开了许多,——这是他一年多以来, 第一次踏入软禁秦羡的净室。
顾鉴是不会真正亏待秦羡的, 他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可能在他和奚未央之间形成隔阂的机会。因此,顾鉴对这间净室都做了许多处置:墙是有反弹咒的,房梁是挂不住任何东西的,杯盘碗盏一应用特殊木质,保管摔都摔不烂……以及其他各种零零碎碎的小机关,为的就是防止秦羡心一横, 把自己弄死后,用他的死亡来做文章。
对此, 奚未央只想说:“你真不配啊!”
秦羡立即反问:“你指哪一点?”
“哪一点你都不配。”奚未央说:“你亲手摧毁了自己的人生不够, 还想来摧毁我的。”
秦羡闻言,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他淡淡道:“是么?可是你的人生被毁了吗?没有吧,未央。甚至可以说, 如果没有我, 你何来的机缘顿悟, 让你能够凭借杀道踏入天仙境?”
奚未央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看来, 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啊……”
秦羡忽然一连串的低笑, “未央啊未央, 我的好孩子,你是我的杰作。即便中途多有波折,但是你看,你总能那么优秀,远非那些废物可比——你看, 哪怕你的体内没有魔灵,你也依旧可以成为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奚未央冷冷打断秦羡:“这世间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至于你其他的话,我听不懂。”
“看起来你似乎很想告诉我,但是抱歉,我不想知道。尤其是从你的口中得知。”
奚未央抬眸,他静静的望向秦羡,说道:“还没有告诉你,我此番的来意。从前,我总会本能的抗拒细想这个问题,但最近,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对虚无缥缈的东西怀抱期待,只会是对我自己的辜负。我没有父亲。从前没有,未来更不会有。”
说完这一段话,奚未央不禁暗暗长出了一口气,他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奚未央最后对秦羡说:“人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谁也不能例外。有多少人受你的蛊惑,对你唯命是从,却不知,正是因为你,他们才会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奚未央默了一默,方才继续道:“我会去找到他们,教化他们,让他们的余生能够摆脱你的控制。而你——”
“你不是一生都在为打开极北的那处山谷而活吗?我成全你。等过段时间事了,我会亲自将你送去你心心念念的地方,你今生今世,可以永远留在里面了。”
伴随着“啪!”的一声响,桌上的茶碗被秦羡狠狠地砸在地上,他听明白了奚未央想要做什么。这世上只有奚未央能打开那处山谷。同样的,将他丢进去之后,奚未央也可以重设封印,从此,那处原本关系到此处位面生死存亡的关键之地,只会成为囚禁秦羡余生的牢笼。
以秦羡的实力,他一人在山谷内,根本不可能触动什么。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他将只能像个孤魂野鬼一般的在其中游荡,——直至他死亡。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一进去,就立刻自我了断,免得长久承受那足以将人彻底逼疯的,极致的孤独与绝望。不过,那就是秦羡自己的事情了,与奚未央无关,奚未央也不想去多加思考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好……你好……”
秦羡明白奚未央的性格,在这一点上,奚未央真的很像他。也正因为此,秦羡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奚未央要么不做决定,一旦他下定决心的事,就绝无可能改变,——他不论如何,也会去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秦羡忽然心口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脱力的栽倒在地,伏身呕出一大口血。秦羡想让奚未央不要走,可他说不出这样的话,纵有千言万语,最终他也唯有一句悲叹:“你我父子……竟然真的沦落到……如此境地么?”
奚未央离去的脚步一顿。
他仍旧没有回头多看秦羡一眼,只是淡漠的道:“这一句话,本该由我来问你。秦先生。”
***
就像是沈不念所预计的那样,他的身体很快就只能瘫倒在床上,完全动弹不得了。他目前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来让自己被挖空了丹田经脉的身体得以修复,而后顾鉴才能让它们重新生长,——那就又该是新一轮的折磨了。
如果说剥离经脉是剔骨般的疼,那么重新生长就是钻入骨髓的痒。这两者无法比较轻重,因为都不是寻常人能受得了的罪。
自从沈不念卧床开始,奚未央就几乎日夜不休的守在他身边照顾他,一开始沈不念还觉得很尴尬,对奚未央给他翻身擦身之类的事情非常抗拒,奚未央也不强求,主动建议沈不念要不要换顾鉴来,沈不念试想一下,如果换成了顾鉴,那他无疑在尴尬的基础上,又要多添一丝莫名其妙的羞耻,遂作罢。
至于其他佣人,沈不念不好意思倒还是其次,主要是他这件事一直在秘密进行,打从开始时,石苑里除他们外的其他人,就都被顾鉴安排去了其他地方当差,沈不念猜测顾鉴有这样的念头已经很久了,只是先前找不到由头,如今正好拿他做个名目。毕竟,顾鉴对奚未央的占有欲,永远只会比别人所想象的更强。
如果奚未央不是个根本没办法被控制的人,沈不念有时候真的很怕顾鉴会弄个结界或秘境,直接将自己和奚未央一道关在里面。顾鉴自小到大,就对外面的世界与人际交往不感兴趣,这世上最能牵动他心神的人,从来只有奚未央。
以致奚未央天天守着沈不念,时间一长,沈不念自己都忐忑,只能各种明示暗示,让奚未央也去陪陪顾鉴,免得冷落了对方,奚未央倒是很淡定,他坐在一旁,随意翻看着手中的话本打发着时间,“你想的太多了,不念。”
“当下没有什么事情比你更重要,”奚未央说,“何况,阿镜他也很忙。”
很忙的顾鉴当场隔空打了两个喷嚏。
其实奚未央说的话也不算有错,顾鉴最近确实在忙很多事,而这些事,说到底都是昆仑事件对四境所产生影响的余波。不过,他再忙,也不至于忙得连和奚未央腻歪的时间也没有,——就像是奚未央即便在照顾沈不念,他也不可能真的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刻刻都和沈不念在一起一样。
掐着时辰数着钟,顾鉴感慨:“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两每天都在偷情。”
奚未央系衣带的手一顿,他道:“说起来,今天不念还叫我多陪陪你。”
顾鉴的眼睛一亮,他从奚未央的身后贴上他的背,黏黏糊糊的撒娇:“那你就多陪陪我呗!”
“我每天夜里独守空房,很可怜的……”
奚未央颇有些无语:“你哪天晚上独守空房了?”
时间久了,奚未央已经对沈不念的作息摸索出了规律,譬如他夜里什么时间入睡,又大约什么时间会醒来需要喝水,而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到了那个时辰,就去沈不念的屋里呆一会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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