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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识被强行拖进了自己的识海之中,却对其失去了本应有的掌控。那曾在他梦中出现过的白衣神明,这次终于不再面目模糊,——祂与混沌同生,平定洪荒,区分三界诸天,建立不世功业,身形相貌却与强壮威严毫不沾边,至少,视觉所见如此。
这位只存在于久远传说中的父神,竟然只是一个高挑清瘦,玉骨冰肌的年轻人而已。
顾鉴听见祂对自己说:“你好啊,小家伙。如你所愿,我来与你相见了。”
………………
“我很难形容,祂到底长得是个什么模样,这可能是父神设下的法术,……我没法回忆起来祂的长相,也没法画出来。但是父神的光辉,足以令所有见过祂的人,永生永世都铭记。”
这段话说出口,顾鉴自己都有一种莫名肉麻的感觉,但事实偏又如此。幸好,奚未央说:“我能理解。”
关于父神的故事,顾鉴同样不知应该从何讲起。他融合了父神的一片残念碎片,对于聆音其人,多少也算有些了解,但那些并不包含父神的记忆,他只能够大概的感知到,“聆音”是一个怎样的人。
“有句话怎样说的来着?貌若天仙,心如蛇蝎?”——这似乎也并不准确,最后,顾鉴只能说,“父神绝不是一个好人。”
“祂是个常人难以想象的狠心人。”
世人往往将狠心与绝情联系在一起,但这其实是粗暴且不准确的归类。狠心的人未必绝情,相反,多情的人往往最无情。多情却依旧坚定地做着某些事,尝尽生离死别而不悔,对自己与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皆一视同仁,这才是真正的心狠。
父神便是如此的一个存在。
顾鉴说:“祂这个人……很特殊。祂由混沌法则孕化,自降生以来,就无比清楚自己的宿命。祂知道自己必须要完成什么事,也很清楚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皎皎,这其实是很恐怖的一件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父神却已经无法计数,祂到底有多少次,亲手将自己的朋友,或是完全无辜的人与族群推向灭亡……‘聆音’会为此而悲恸,感到自己的心千疮百孔,但与此同时,‘父神’正是在这一次次的天命之下,被缔造而成的。”
“所谓天道,就像是一台巨型的,按照某种玄妙难言,但确实存在的法则而不停歇运转的巨大机器,越是在混沌初开,一切陷入混乱的时候,这台机器的威力越大,越是无法忤逆。天道需要混乱的一切被具象的规则所整顿,于是,它便孕化了它的第一个孩子,那就是聆音。”
聆听众生之音,执行天道法则。这就是聆音的天命。
“甚至,祂从最初,就很清楚,自己最终会死亡。因何而死,又是死在谁的手里,死后祂又会以一种怎样的方式永恒存在,这所有的一切,聆音都知道。”
“同样的,祂也接受自己的宿命。”
父神的光辉如日,而日光下必然存在同等的阴影。神明无与伦比的尊位由同等的罪孽与牺牲换来,因此父神的功业,同时也是祂的罪孽。
父神创下何等功业,便也就造下何等罪孽。众生有多少人尊他、敬他,也就有多少人恨他、怨他。身为“父神”,聆音应当以绝对的冷酷,缔造法则,并且无悔的承受一切赞颂与诅咒。
“对于自己的命运,祂甘愿领受,也没有反抗的资格。但这是作为父神神性的一面,身为聆音,所有正常人该有的感情,祂都有,而人与神最大的一项区分,是人有私心。”
聆音很清楚,龙族并不在天命的“灭绝名单”上。相反,他们天生便是妖族至尊,地界之主,与祂作为“父神”的使命一样,执掌地界,约束妖族,维护三途川轮回的规则,便是龙族与生俱来的使命。所以,即便繁衍困难,妖尊也绝不会绝后,可知道归知道,面对承受丧子之痛的挚友,聆音总不可能去对他说:“没关系,将来你还会有孩子”吧?
顾鉴说:“祂与烁星的父亲是真正相依相伴的至交,与烁星的母亲同样相识,姑且也能称一声朋友。与祂这样关系的两个人生下的孩子,即使聆音知道他命数如此,也做不到袖手旁观,对烁星,祂真的尽力了。”
四目相对,顾鉴从奚未央的眼中,看见了一种熟悉的怀念与怅然,奚未央说:“我能懂祂。”
顾鉴的心头因此莫名涌起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奚未央此刻透过他,在想着谁。这原本再正常不过,可当这件事发生在他们经历生死,刚刚回到熟悉的环境,终于彻底的放松下来谈心时,顾鉴依旧吃味不已,他忽然将奚未央按倒在身下,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顾鉴说:“我不是一件遗物。”
奚未央意外的道:“你当然不是。”
顾鉴:“怎么证明。”
奚未央这下有些诧异了,他们在一起这样多年,共同经历这样多事,甚至可以识海双修,即便如此,他还需要证明,自己对顾鉴的爱意,与顾砚无关吗?
奚未央环住顾鉴的脖颈,他很认真的告诉他:“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爱上的人。”
“是唯一的一个。”奚未央贴上顾鉴的唇,“我爱你,只因为你是你。”
…………
欲求不满就会容易发疯。
顾鉴曾经以为,自己不是这样的人,直到现在才发现,那只是因为从前他与奚未央亲热的很频繁,——曾经闭关的十年,时间的感知对于顾鉴来说是模糊的,不能作为参考;而分隔两地的那段时间,他们相互也没少往对方那头跑。虽然去见对方,纯粹只是因为想见对方,但见了面不发生点什么,显然不大可能。先前顾鉴没特意算过,如今才恍然发现,他们这回,竟然已经因为那些大事小事,足有近二十天没能静下心来,纯粹的享受彼此之间的亲密依恋了。
将脸埋在奚未央颈间散落的发丝里,顾鉴是情绪也不闹了,心情也平静了,他的食指指尖一遍遍自奚未央的前额滑至他柔软的嘴唇,然后在奚未央的耳后闷闷的偷笑。
奚未央说:“现在你又开心了。”
顾鉴:“嗯。”
奚未央无奈:“我就说你还像个孩子,你总不爱听。”
顾鉴笑着说:“下回你在说这样的话之前,先喂我吃口糖,我就爱听了。”
顾鉴这话,显然有耍流氓的成份,奚未央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说:“你想得美。”
顾鉴轻轻的咬着奚未央后颈薄薄的皮肤,就像是小狗磨牙,奚未央拧了下顾鉴环着他的手臂,提醒他:“差不多够了,明天我还要去见不念,你这样会留印子!”
奚未央这话,就说的有点不对了,天仙境修为对身躯的修复再生速度,远非寻常修士能够比拟,何况只是一点亲密时的痕迹。除非……是奚未央自己不想它消失。
想到这里,顾鉴不由得更大胆了,一口接着一口轻轻重重的没完,直到被奚未央踹了一脚才终于安分。第二天起床,顾鉴还特意留意了一眼,昨夜他兢兢业业嘬的痕迹,现在果然都消失了个干净,这让顾鉴忍不住遗憾的叹了一口气。
奚未央如今也算是半颗心都在沈不念的身上。顾鉴知道,了却了蔺云岩的那一桩大事后,奚未央还有两件放不下,且必须处理的事——一是秦羡,其二便是沈不念。
沈不念当年受的伤,以及如今的身体情况,几乎快要成为奚未央的一块心病,如果医不好沈不念,真的让他寿数不长,那么奚未央一定会遗憾终生。从前奚未央一个人的能力,彻底“治好”沈不念存在风险,哪怕沈不念愿意承受,沈清思也接受不了,于是便也只能暂且按下不提,如今却不一样了,——顾鉴,有着一种可以新生的能力。
他们将治疗方案与沈不念讲明:当年沈不念丹田被毁,经脉寸断,陆离只是将他的经脉尽力续上,虽然千疮百孔,难以继续修炼,但至少还存在,然而这样的实际情况,沈不念未来注定活不到很老。他这样的情况,其实与黎华尊者很相似,只是黎华尊者伤的更重,情况更为复杂而已。
想要彻底的医治好沈不念,总在原有基础上“缝缝补补”,那是肯定不行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他体内现有的经脉全部彻底摧毁,而后重新长成,获得完全的新生。
如果只是奚未央一个人做这件事,待沈不念的经脉重新长成,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谁也难保在那么长久的时间里,不发生任何意外,但如果有了顾鉴,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顾鉴,可以有能力确保沈不念的经脉,在最晚七七四十九天内,全部长成。
只是有一点重要,奚未央告诉沈不念:“会很痛的。”
摧毁经脉,重新生长。这件事光听,就已经很骇人了,因此沈不念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他只是问:“姐姐知道这件事吗?”
奚未央摇头,说:“我还没来得及和她商议。”
“好。”沈不念说:“师尊,你不要告诉她。”
沈不念道:“虽然我这样说有点不好,但……这终究是我自己的事。我想,应该完全由我来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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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还是低估了自己……一章并不够我叨叨和填坑,但确实只剩最后一点点啦~
写了几年,我绝不会让他烂尾,或者留下什么没写完的遗憾[合十][合十][合十]
聆音是我另一篇文里的一个人物,我多少挪了点世界观来用(不用补,因为他在别的地方出现戏份也很少_(:з」∠)_,神必须保持神秘感,比如死了n多年之类~),从一开始我写这篇文,初衷就有点人同时背负善恶两面这种概念,皎皎就是这样。但他和聆音并不一样,聆音一定程度上是始终遵照命运做事,但皎皎是不信命的。
镜子和皎皎都是两个主体性比较强的人,尤其是镜子,他许多时候做事都不会考虑别人怎么想怎么看,对于他在意的人以外的一切,都有一种游离感,以自我和喜爱的人为中心,做事从不出于责任感,而是仅仅因为我要这样做,或为了我爱的人我需要这样做。但皎皎就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的人,他会心甘情愿承担责任,但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他负责只是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而不是被无形的东西绑架和PUA~
第305章
顾鉴有个“不值一提”的秘密。
那就是所有人, 包括奚未央,都以为他已经突破了天仙境,也正因为此, 奚未央才敢让顾鉴与他一起为沈不念重塑经脉……但其实不然。
顾鉴目前的修为, 之所以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那只是一种来自于父神神力的错觉。
父神将自己留在此处位面的神识残片,融合给了顾鉴,而顾鉴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竭尽所能的守护这处位面,直到它的灵气彻底耗尽, 自然消亡于混沌之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称顾鉴是这片天地如今的“守护神”也不为过, ——可那终究不是真正属于顾鉴的东西。
没有人有能力足以吞噬父神的力量, 顾鉴只是父神神识残片力量的载体,他的体内寄存着这股力量,他可以借此修炼,并且使用这股力量, 但这股神力不会属于他, 在万物终结之时, 当这片位面的一切化作云烟, 父神的力量也依旧于混沌中亘古长存。
至于顾鉴, 他想要自身到达天仙境, 且还有得修。靠着体内父神的神力,天仙境的大门已经对顾鉴敞开,但到底需要多久,他才可以跨过那道门槛,就需要凭顾鉴自己的能力与机缘了。
十数年、一家子、亦或上百年, 一切都未可知。不过,当未来的时光变成“无尽”时,顾鉴也就不着急了。
反正,他总会完成这件事的。
对于如今的顾鉴而言,珍惜当下的每时每刻,远比忧虑未来来得重要。
***
沈不念出于对奚未央和顾鉴的信任,很快就做出了决断。当然,事关自己,沈不念也翻阅了许多典籍,由此对奚未央的治疗方案有了一定的概念:理论上可行,但因为对做这件事的人要求很高,所以目前还没有人真正的尝试过。最重要的是,会很痛的。
前者,沈不念百分百的相信自己的师尊和师弟,至于很痛这一点……沈不念想,自己当年鬼门关上走一遭,这些年来虽说侥幸捡回来条命,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身体情况,沈不念自己最有数,分明他正值壮年,又是修士,可因为寸断后强行重续的经脉,沈不念一年四季,各有各的难捱。这样的日子,沈不念再也不想过下去了。
常言道,长痛不如短痛。强忍这一时,总比被稀碎的折磨一辈子来得好。
顾鉴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提醒沈不念,这剥离经脉的痛,可能和寻常的“很痛”不太一样,它同样耗时漫长,需要数月甚至一年的时间来完成,并且承受它的过程,将会是一种从身体到精神的全方位摧毁。
“要确保完整的剥离经脉,就必须要维持经脉的运转,也就是说,你必须要保持清醒的状态。师兄,你会被痛的昏死过去又醒来,醒来后你还需要继续承受那种痛苦,如此循环往复,而每一天结束时,你都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一小部分,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起初,或许只是某块皮肤变得麻木,然后,你会发现你的手脚会突然的无力,拿东西你会打翻、走路你会跌倒……再之后的某一天,你早晨醒来,你会惊恐的意识到,你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你,你意识清醒,却动弹不得,甚至……”
顾鉴沉默良久,终于还是道:“甚至就连排泄,你也会没有办法控制。”
这所有的一切具体的痛苦,典籍并不会告诉沈不念,但顾鉴还是希望沈不念能够知道,顾鉴说:“师兄,我想要你能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不然……”
“我不想你从此怕他。”
顾鉴太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恐惧了。因为需要生忍剧痛,所以剔除经脉须得剔一日,休息两三日,如此循环往复,那样漫长的酷刑,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而与此同时,你在逐步丧失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只能任由旁人摆弄,那时候的人,是不再存在任何“尊严”的。
顾鉴的声音似乎有些恍惚,他分明面对着沈不念,说的话却像是自言自语。顾鉴说:“你会怕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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