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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或许就是被自己算计。
再外加一个车祸吧。
沈臣豫那边沉默了。
盛庭很缓地笑了笑,也收了收自己方才气里的刺意:“……我现在挺累的,我先去洗漱一下,再和你说,好吗?”
他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尽力放软了自己的音调,甚至还抬手牵了牵对方的手,示软了一下。
但是很明显他的示弱并没有让沈臣豫放下戒备,他反而是因为自己这个不寻常的举动,对方眼中的警惕更加深了几分。
盛庭在心中暗道失策,是他太累了以至于放松了下来——忘了自己这种虚假的温顺只会起反作用刺激到沈臣豫。
“好。”
就在盛庭还在思考自己应该如何找补的时候,Alpha却出乎意料地开口。
对方英俊的眉眼缓和下来,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盛庭:“……”
“我等你。”沈臣豫抬手拉住盛庭的一只手腕,微微动了些力气,强硬地牵着人往浴室走去。
好嘛……
盛庭苦笑着扯了扯嘴角。
这个力道明明还是在生气。
真是像个孩子呢,沈臣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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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水汽氤氲暂时麻痹了神经,但盛庭踏出浴室时,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压在胸口的沉重并未散去半分。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沈臣豫靠在沙发上的侧影,他闭着眼,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盛庭只看了一眼,没想惊动他,径直走向卧室。
床铺柔软,带着沈臣豫淡淡的雨水信息素的气息,像一层无形的笼罩,不得不说,现在闻到这个气味,的确令他感到非常的安心。
盛庭刚躺下,身侧的床垫便微微下陷——沈臣豫无声地跟了进来,带着一身未散的冷硬气息,掀开被子躺在了他身边。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紧绷。两人平躺着,中间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目光都投向映着淡淡火光的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亟待破解的谜题。
沉默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最终打破这窒息寂静的是沈臣豫,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在黑暗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平静:“盛昊宇送你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盛庭的心猛地一沉。
沈臣豫怎么会知道盛昊宇送了他一程?
或者说,他都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盛庭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盛昊宇给他的信封还在挂在衣帽间的大衣口袋里,他感到那张薄薄的纸片,似乎要成为压垮他此刻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什么。”盛庭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试图轻描淡写,“小孩子,关心几句。”
“关心?”沈臣豫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他侧过身,精准地捕捉到盛庭的轮廓,目光锐利如刀,“盛庭,别把我当傻子。他拉着你胳膊的样子……还有你回来时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告诉我,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事?”
“沈臣豫!”盛庭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他,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他瞬间紧绷的怒意和一丝被戳破的慌乱,“你监视我?”
“我用得着监视?”沈臣豫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Alpha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你从盛家出来是什么状态你自己不知道?盛昊宇那小子脸上的表情又是什么?盛庭,我不是被你排除在外的局外人——你为什么一直要把我往外推?”
“有些事情,我们难道不应该一起面对吗?我或许知道一些你想知道的。”
盛庭的心脏狂跳起来,沈臣豫的话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我或许知道一些你想知道的”?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盛昊宇的话——“我觉得你应该去问一下臣豫,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沈臣豫果然知道些什么,盛昊宇倒是没有说错。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因为紧张和疲惫而微微发颤:“……你知道什么?你又愿意和我说多少?”
“那也要你先告诉我,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吧?”沈臣豫坐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俯视着盛庭,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笃定:“盛昊宇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是不是关于某个人?”
这两句话像一道惊雷,精准地打破了盛庭勉强维持的镇定。他几乎是弹坐起来,一只手拽住了沈臣豫的衣领,用力把人拽向自己——两人的距离一下子变得近在咫尺,呼吸交缠,都能感受到对方激烈的心跳。
“……段静。”盛庭的声音含了几分微不可查的颤抖,他在试探。
沈臣豫没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盯着盛庭在晦暗不明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冷清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他很少能见到的、极其浓重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但声音里的疲倦却无法掩饰:“……因为我见过几份报告。不,应该说,我见过类似的东西。”
“你见过?”盛庭的声音干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哪里?什么时候?关于谁的?”
“……关于我哥当年的实验。”沈臣豫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种尘封已久的苦涩,“很久以前了。在我小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闯进……他的书房。我在一个锁着的抽屉底层,看到过实验的几份报告原件……”
盛庭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原件?”他艰难地吐出字句,“那……上面写了什么……”
“Omega信息素解构实验。”沈臣豫眯了眯眼,似在回想,语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其实直到昨天,我都没有将我小时候看到的东西和我哥的实验联系起来。”
他似乎是感到好笑,又似乎是在自嘲。
以至于,盛庭在一瞬间都有点摸不透此刻真正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他没有见过沈臣豫露出这样的表情。
“昨天,实验室发生了一起实验事故。”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操作员误将Alpha信息素和Omega信息素搞混……进行了实验。”
“那份报告……意外得出了一些进展,因为数据莫名的很熟悉,我后来联想起来,是当年我看到的那些东西……也关于我哥那个后来被一刀切斩断的实验……”
盛庭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盛昊宇拍下的报告片段,沈臣豫童年看到的残页、沈孟江被紧急喊停并封存的实验、周素英要他找到的报告……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却又无比清晰的碎片在脑中强行拼凑起来。
他猛地抓住沈臣豫的手臂,声音含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那些报告……你看到的……它……它上面的名字……或者编号……是不是……是不是和段静有关?”
沈臣豫反手用力握住他冰冷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痛苦、愤怒,还有一种终于要直面深渊的决绝。
“……那些所有的报告都没有明确的名字。”沈臣豫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宣读一份迟来的判决,“但是……那个编号……和段静当年在盛华医疗中心留下的、唯一一份动用权限可以查到的档案的编号……在格式和部分字符上……高度吻合。”
轰——
盛庭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盛群的反常、那份被藏匿的Alpha报告……在这一刻,被沈臣豫口中这个“高度吻合”的编号,以一种残酷的方式串连了起来。
“……疯了……”盛庭喃喃道,“怎么会……她怎么会成为Omega……”
“Omega?”沈臣豫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讽刺,他逼近盛庭,额头几乎抵上他的,他们在共享同一份痛苦,“……盛庭……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一定会是真的……或许你今天通过另外的渠道,获得了和我一样的信息……盛群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你搞清楚了吗?”
盛群的名字像毒刺一样扎进盛庭的神经。他猛地想起章昀天,几乎是本能地挣脱沈臣豫的手,颤抖着抓住沈臣豫的衣领,不受控制地开始缓缓摇头,下意识自我否定心中的猜测。
“……”盛庭死死地盯着沈臣豫,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沈臣豫可以理解盛庭的感受。他沉默地、长久地注视着盛庭神色的挣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伸出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盛庭冰凉脸颊上无声滑落的泪水。
“所以,”沈臣豫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和无法言喻的痛楚,“段静……她根本不是什么Omega。她是……一个拥有顶级信息素的Alpha。这个秘密,被盛群……或者说,被某些人,用某种方式,彻底掩盖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甚至,她根本就不叫段静。她曾经,名叫章静……”
真相的碎片终于被强行拼凑出一幅狰狞的轮廓。它关乎一个女人的身份和死亡,关乎两个家族的隐秘和罪恶。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盛庭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额头抵在沈臣豫坚实的肩膀上,深深闭上了眼睛。
“而我哥,和章静曾经是同事,发现这些事端的他,当年被迫接收了那项实验剩余的存活下来的实验体,被要求继续这一项实验……”沈臣豫抿了抿唇,语气郁结。
“……所以……”盛庭的声音带着绝望意味,“这是盛群和章氏的交易……”
“……你出车祸也是因为……”
沈臣豫的手臂收得更紧,将盛庭完全禁锢在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抵在盛庭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这都不重要了……盛庭,重要的是我们找到线头了。这个秘密,压垮了他们,也困住了我们。现在,该轮到我们……把它挖出来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说。
盛庭指尖一抖。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71章 弃子
“我早说过他是个聪明人。”
顾却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沈孟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顾却,窗外是城市冰冷璀璨的灯火,映得他挺拔的身影像一柄鞘中的寒刃。
“你既然默认他继续走你的路,你就要做好迟早有一天,他会发现真相的准备。”顾却的声音继续从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缓缓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尖锐的讽刺。他陷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叩响。
他们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面对面的在一个单独密闭的环境中冷静交谈了?
记不清了。
恐怕,只比沈璟瑄的年纪小那么一点点吧。
顾却的眸死死盯着沈孟江的侧颜。窗外的光勾勒出Alpha冷硬的下颌线,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面无表情的样子,有种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漠然。
顾却不禁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对方听:“还真是冷酷无情啊。”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那个背影:“你保护了他这么久,为了就是不让他接触这些东西。如今不算是功亏一篑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盛庭手上的事瞒不住沈臣豫。以他的性子,他一定会刨根问底,顺着这条线摸下去。当年那些破烂事……段静的真实身份……还有你……”
他点到即止,后面的话化作一声沉重的默,在寂静的空气里弥漫开浓稠的压抑。
眼前的人就是个疯子。
他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个真相。
那时候他们志同道合,少年意气,他觉得自己或许也不遑多让。他们彼此是真正能懂得彼此精神世界的人,是可以交付彼此后背的战友,是计划着要一起掀翻这腐朽规则、建立新秩序的狂徒。
事实证明不是的。
现实很响亮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响亮到至今仍在他灵魂深处嗡嗡作响。
在妹妹因病去世后,他们之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同盟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第一道深刻的裂痕——沈孟江怎么可以做到那么冷漠?不过堪堪过了头七,他就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坦然地接受家族给予他的其他安排选项,坦然地衡量其他家族可以带来的利益?
他到底有没有心?
甚至直到后来,顾却在一次深入调查章氏海外账户的行动中,意外接触到了盛华公司的新型精神诱导药物。阴差阳错之下,他和负责药物研发的核心人物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与纠缠,也正是那次交锋,让他窥见了沈孟江一直以来向他隐瞒的、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更为黑暗的真相一角——关于沈孟江那个神秘的实验——简直丧心病狂。
而实验也最终强行终止的,而那些被精心挑选的“样本”,也不过是最终无声无息消失在黑暗中,成为历史的一粒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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