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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楫死了,你连军区也不想待了吗?还是说,十年前你选择留在军校当助教,四年前你选择留下来当教授,也都只是为了严楫?”
安德烈轻轻抚摸上钟情的脸,依旧轻缓地、没有起伏地问,“那我算什么?”
钟情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安德烈也不需要他的答案。他毫无预兆地起身,拉着钟情一路来到天台。
视线越过大片雪白的玫瑰花,可以看见相邻的那所白房子。
在那场劫难后它失去了所有鲜花做装饰,外墙上盘亘的断藤和枯萎的残花只让它显得更加破败。
安德烈的手指搭在护栏上轻轻一敲。
细微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而来,无数微型飞行器盘踞在那所洋房上空,在安德烈手指落下的瞬间,碟弹如雨落下。
细微的敲击声被巨大的爆炸声淹没,一片尘土飞扬之中,对面别墅的天台和阁楼轰然倒塌,破碎的砖块倾泻而下,露出空荡荡的内脏。
安德烈再次抬起手指,落下前,钟情微颤着喝住他。
“够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又重新睁开。所有悲凉的、难堪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强行隐藏起来。
他平静地摘下素银戒指,仔细地包裹进丝巾里放进口袋,然后伸出手,在安德烈冷淡地注视下轻声问:
“元帅不为我戴上戒指吗?”
安德烈没有片刻迟疑。
他面色平静,对眼下威逼利诱后终于达成的结果似乎并不是很激动。只是在给钟情戴上戒指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试了两次才戴上去。
钟情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他仍旧怔怔凝望着对面那所残缺的别墅,甚至没有意识到安德烈说话时从没有过的柔和语气。
“结婚后我们可以在首都星定居。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把父母接到兰凯斯特来。”
钟情应了声好,却仍旧没看安德烈。
【我的房子!他爷爷的安德烈这败家玩意儿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房子上写的我名!】
钟情心中无声呐喊,【我当年为了刷深情分还抢着付了一半装修钱!那是我攒了整整八年的工资啊!】
系统默默听着,没敢说话。
这些天它眼睁睁看着安德烈一点点变得疯魔,觉得自家员工真的很有必要支付一笔NPC精神损失费。
*
研究室。
身穿白色防护服,护目镜挡住全脸只露出一双灰色眼睛的研究员朝钟情笑笑:“我还以为你永远出不来了。”
钟情从来没见过这里研究员们的真容,他们或许认识他,他却不认识他们。
他没有理会这句话:“博士呢?”
“哦,他摔断了腿,下不了床。你有什么事跟我说是一样的。”
钟情拧眉。这人说话语气一本正经,内容却假得像在把人当傻子。
他垂眸思索片刻,突然解开大衣的腰带。
研究员一顿——难道他身份泄露了?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飞快闪过,他随即一挑眉,抱着胳膊近乎观赏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嘴上说着“你不要乱来”,身体却越走越近。
钟情手里动作不停,脱下大衣后,又解开衬衫的扣子,直到露出胸膛才停下来。
浓烈的冰雪味道从衣服里散开,研究室内检测仪器开始滴滴作响。
研究员顿住脚步。
“您觉得,基因检测会有造假或者失误的可能性吗?”钟情问。
良久,研究员才答:“当然不可能。”
“那如果说现在有一个人,本来和严楫是同一个水平的S级Alpha,却在某天突然拥有能覆盖严楫留下的完全标记的能力呢?”
钟情已经重新穿好衣服,那霸道的冰雪气却还盘踞在空气之中。
“他强行修改他的基因数据,只是为了标记你。”研究员深深凝视着钟情,“难怪罗素会说……你是个怪物。”
“修改基因数据不是人类的能力。”钟情轻声道,“议长大人,您可以立案了。”
“真聪明。”研究员鼓掌道,“我是罗斯蒙德戈雅。不能用真容见兰凯斯特夫人,真是遗憾哪。”
“会有机会的。”
研究员笑笑:“恭喜你找到诺亚的复制数据。那么,你想好他的代号了吗?”
“就叫精卫吧。”
“哦?那是什么?”
“古中国神话里的一种小鸟,”钟情微笑道,“复仇之鸟。”
*
离开军区的事情让安德烈重新变得忙碌起来,却不需要钟情操半点心。
一队亲卫专门来为长官打包行李,家里闹哄哄的,所以钟情提出想要在房子外面转转的时候,安德烈没有拒绝。
行李全部打包好,一应事宜也全部安排好,临行前的那天晚上,房子的主人却突然失踪。
没有在钟情习惯散步的地方找到他,副官立即上报安德烈,在他赶回来的时候继续搜索军区里的每一条街。
安德烈从飞行器上走下来。
他打断副官焦急自责的报告,直接向邻处的白房子走去。
上次的微型碟弹损毁的不只是阁楼,整栋房子的墙壁都出现长长的裂缝,天花板上时有破洞,天光从上面照射下来,在满地灰尘里投射出一小片光影。
楼梯还算完好,但在墙壁裂缝和不知某处传出砖石摩擦的窸窣声下,走上去总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错觉。
副官没被允许跟进去,他站在房门外,看着安德烈走上摇摇晃晃的楼梯,心中捏了把汗。
安德烈推开某个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这是唯一一个保存得比较完整的房间,玻璃没有被打碎,窗帘也没有被剪成破布。因为这里是主卧,是它的主人最后离开的地方。
沉重的天鹅绒窗帘遮住所有天光。一片昏暗中,安德烈径直向衣柜走去。
他拉开柜门,在漆黑的角落里找到蜷成一团的钟情。
他正安静地睡着,整个身体都裹在一件满是玫瑰花香气的军装里。
第18章
安德烈轻轻把他抱出来,闻到他身上浓郁的玫瑰花香。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
柜门打开后,满柜花香渐渐散去,怀中人身上的玫瑰花香也逐渐被冰雪和松针的味道重新覆盖。
内心暴戾的凶兽终于被主人重新关回牢笼,安德烈抱着人转身向外走去。
房顶漏下的光线惊扰了钟情的睡梦,他突然觉得很冷,下意识往身边的暖源靠近。
安德烈脚步微顿。
他像是难以忍耐地闭上眼。睁眼后,那些不可自拔的愤怒嫉恨悉数化作无可奈何,化作在怀里人额角上落下的一吻。
这个小插曲直到他们坐上去往首都的星舰都没有人提起。
安德烈不问,钟情也不说,不约而同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舷窗外的星河绮丽绚烂,钟情坐在窗边,看得目不转睛。
安德烈则是在看他。窗外星辰在一瞬间逼近又一瞬间四散开来,从宇宙诞生起所有辉煌的颜色都被囊括其中,他却只是看着钟情。
一开始他还会试图抛出一些话题驱散舱中过分的静谧,但钟情对此兴趣缺缺,渐渐的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钟情实在是没精力搭理安德烈。
时空跃迁的频率已经放到最缓,仍旧超出他身体能适应的范围。没有什么很大的问题,只是让人头晕恶心,后半程他几乎都在镇静剂和睡梦中度过。
到达目的地时他还在睡着,安德烈担心他的状态,下了星舰后抱着他直接坐上飞行器回到兰凯斯特。
自发前来接机的人扑了个空,不敢对军部实际掌权人有什么微词,于是更加谨慎地审视起他身边那个东方人——曾经的严家遗孀,未来的兰凯斯特夫人。
首都星从来都只是联盟的政治中心。
这里除了驻兵以外,没有任何军事部门,护卫军队大量集中在首都星附近的几颗卫星上。这里也不从事任何生产,自有美食华服金玉珠宝源源不断地从外星系输送进来。
这里是政府要员终日忙碌的地方,也是各大贵族终日狂欢的地方。
一直以来联盟都规定军政分权。虽然到了某种程度两种权力根本不可能泾渭分明,但表面上,拥有军权的元帅们各自驻扎在军区,如非必要不会踏足首都星。而首都星上的政府议院也恪守界限,很少干涉军部的派兵计划。
所以安德烈打算在首都星长住的举动,不可谓不引人注目。
他刚在军部大刀阔斧地整顿一番,立即就携家带口回归兰凯斯特,这消息不仅让首都星政要提心吊胆,连最玩世不恭的贵族子弟也要分出心思揣摩他的用意。
钟情这场小病持续了整整一周,才从头昏脑涨浑身无力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有这个现成的借口,他成功推掉了好几场明显是为他组织的宴会。
钟情当年遇袭的事,军部害怕惹起众怒本想强压下来,但严楫的求婚还是把这件事闹得声势浩大。这件事对首都的政要和豪门来说也是一个惊人的消息,所以他的身体状况很多人都大概了解一些。
他们能理解钟情一两次推辞,甚至还在私下相互下赌注,看看谁能最先把未来的兰凯斯特夫人请出来。
但三番几次过后,他们的耐心耗尽,对这位半道上位的新贵族的态度从审视变成轻鄙。
外面的风言风语不会传到家中,但钟情能猜到他们私底下都是怎样谈论他。
安德烈本来会在一年前就向他求婚,但那时严楫刚战死,他这么做会让钟情被众人的口水淹死。
不过现在看来,推迟一年的结果也不过稍微好上一点而已。
在他们心里,这位未来的兰凯斯特夫人仍旧是一个薄情寡义、贪名图利、又极有手腕的卑贱平民。
现在,他们又给他送来了这个月的第八张请帖,上面繁复的烫金花纹是罗斯蒙德家族的族徽,落款的签名是戈雅罗斯蒙德,联盟的议长大人。
宴会在一个月之后,钟情和安德烈的婚礼却在一个星期之后。
来到首都星后安德烈就在着手准备婚礼,因为担心钟情的身体一直没有定下婚期,直到医生判断说他的身体已经休养好后,才在婚宴请帖下写下日期。
对一场豪门望族的婚礼来说,这个时间有些赶。
对他们来说,婚礼准备的时间越长,婚礼前的订婚仪式越声势浩大,才越显得重视。
不过听到婚讯的贵族们私下谈起是大都隐秘地微笑表示理解——这场婚礼毕竟有一方并不是贵族嘛。
刚搬来首都星定居,马上又要赶着筹备婚礼,安德烈忙得脚不沾地,夜深时才能回家。
钟情睡眠很浅,怕惊扰到他,回来太晚的时候安德烈索性就在主卧的沙发上窝一晚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又要出门。有时钟情醒得早,能迷迷糊糊感受到安德烈轻手轻脚起身走过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才匆匆离去。
他忙得连钟情有点看不下去。但是很显然,他心情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在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安德烈早早回到家,抱着钟情睡了个好觉,然后在第二天清晨用亲吻将他唤醒。
钟情在迷迷瞪瞪中被人换上白色的礼服,等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时,安德烈正单膝跪在地上给他穿鞋。
这场景太过熟悉,许多年前和严楫结婚的时候他也做过这样的事。
钟情伸手轻轻抚摸着面前这人的头发,对方感觉到后握住他的手腕在掌心落下一吻。
因为身体原因钟情的气色一直不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所以化妆师给他上了一层淡妆。
似乎是为了弥补没有订婚典礼的遗憾,这场婚礼办得盛大无比,邀请的宾客数量与严楫那场相比多出整整十倍。
因为观礼人数众多,安德烈出动了附近两个小行星的驻兵维持安保和秩序。对此,没有任何人敢提出质疑。
安德烈自幼在首都星长大,后来处理政务也时常外出,场下大部分人都对他熟识,却是第一次见到钟情。
钟家是小行星上的落魄贵族。钟情虽然因为是联盟第一个Omega战士出名,但他出名的时间太短,不足以让首都星这些眼高于顶的贵族们印象深刻。
严楫的求婚倒是闹得轰轰烈烈,但婚后他也基本上只在军区活动,没怎么去过首都星。
所以对他们来说,他之前的意义仅仅只是一个八卦中心。
教堂的大门打开,意识到另一位新人即将登场的宾客们没有立刻向外面看去,那样太不矜持。
他们维持着有一点好奇但又不甚在意的态度慢慢转过头去,看见了已经走上花道的那个人——
很难具体地说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让人觉得黑发和黑瞳竟然可以这样漂亮。五官精致,神色却浅淡,似乎早已看透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里那些强装出来的无所谓。
然后任由这些乱糟糟的情绪穿过他的身体,飘到随便什么地方去。
他的长相,他的步伐,好像与他们也没什么区别,但在一种奇异心理的驱使下,他们用探究的眼神看着这个人从眼前慢慢走过,像是想要从中体会到什么深意。
在那一瞬间他们下意识觉得,他不是八卦的中心,而是传说的主角。
空气有片刻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安静地停留在花道中的人身上,仿佛只有那里才有供他们呼吸的氧气。
冰雪的味道打破了这份宁静,强行让空气流动起来。
联盟顶级Alpha的信息素因为主人的薄怒在这时候显得蛮横无理,一部分空气凝结成细小的冰碴,让几位几乎要忘情的贵族呼吸时鼻尖沾上一点血腥的味道。
微痛让他们瞬间清醒,他们羞于承认之前的沉迷,不约而同地在乐队的掩盖下彼此悄悄谈话。
钟情一层淡妆也没能掩盖住的苍白皮肤,和眉眼中明显的倦色,成为他们此刻最好的话题。
似乎终于找到他“不过如此”的证据,只要攻讦他的健康,就可以把他们从现在的尴尬状态中解救出来。
婚礼仪式照常推进。
安德烈显得很镇定,念誓词和戴戒指的时候都没有任何异常,只有在接吻的时候,钟情看见他发红的耳尖。
他甚至不敢在他唇上多停留一秒,轻轻一蹭后便退开,青涩得像一个刚刚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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