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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真如侧首,目光在黑暗之中沉寂如海。
“可是会死的,阿情。主神不会放过杀我的机会,哪怕牺牲你。它永远会做对的选择。”
“随它去。人固有一死。”
“可你不是人,你已经得道成仙,本该永生。”
“你亦以鬼修之身成仙,你也该永生。你又为何要寻死呢?太无聊了,对吗?勘破七情六欲之后,上任仙职,在三千界不断穿越扮演别人的人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但永远成不了真正的人。”
钟情闭上眼睛,轻笑一声。
“做不了人,这一切又有什么意思?不如和你一同归去,就像……其他所有竹子和藤菜一样。”
话未说完,怀中突然扑进一具沉重的身体。
有人紧紧抱住他,狂热的亲吻落在眼睑、脸颊,仿佛再也戴不下去那张淡泊宁静的面具,被情|欲催动着失去理智。
钟情搂上他的脖颈,在亲吻的间隙喘息着笑道:
“刚刚我骑你身上的时候,你要装正人君子。现在我下来了,你又开始乱来。郁真如,你就这么喜欢和我作对?”
潮湿温热的亲吻终于结束,郁真如双肘撑在钟情两侧,深墨色与琥珀灰的长发彼此交织,在这人为分割出的细小空间之中,他们的视线、呼吸,也彼此交缠。
“因为方才你坐在我身上说的每一句话都美得像梦。你似乎在暗示我什么,只是我太懦弱,阿情,我不敢去猜。”
“我爱你。”
“……”
“不够吗?”钟情安静顺从地看着身上的人,“这句话我一共缺你多少遍?给个数,我照单全——”
话未说完就被再次吞吃入腹,舌根被吮吸得发痛,像藏于深海的贝类,被强行撬出壳盖。柔嫩贝肉第一次暴露在阳光与空气之中,敏感地感受着身上人每一分沉重的情谊。
良久,郁真如终于停下。
他枕在钟情身侧,下巴轻轻摩挲着他的头顶,嗓音餍足地轻声开口。
“你得离开这里,阿情。”
闻言钟情睁眼,看见颈侧的人手心在空中轻轻一握,那缕死气立刻断绝。
“没有人能杀死我,那株杂菌不行,主神也不行。”
钟情感受着那一握中蕴含的强大力量,仿佛硬生生切断了这个世界与其他三千界的联系。现在他们宛如海上孤岛,隐藏在迷雾之中,再也不会被人找到。
这种力量就像他在主神办公室里看见的那张意识网络,明明就在眼前,却又无处不在,于无形之中掌控着万物,只要心念一动就能降临三千界所有地方。
钟情突然想起那时候主神中似是无意间提起的一句话:
“为了方便审判和监管,三千界所有位面都接入这张网络。”
审判和监管……
钟情微惊。
“你控制了主神?你感染了它?还是说……你就是它?”
身侧人轻描淡写地回道:“都算是吧。”
“……”
钟情扶额,“我算是服气了郁真如,你居然还真能统治世界。”
“我只是为了找到你。”
郁真如微笑,十指相握的手稍稍用力,“因为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所以阿情,你明日需要去赴约。别怕,我会陪着你。”
“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份礼物。”
钟情转头看去。
黑暗之中他看不清身旁人的脸,但那声音剥离了所有不甘憾恨,只剩下即将得偿所愿的圆满。
于是,他也这般圆满地答应道:
“好。”
*
城市中心,金属大楼高耸入云。
站在上面放眼望去,一切高耸入云。修士的身体耳清目明,只要愿意,甚至能一眼望到遥远天边那座竹林。
钟情垂着腿坐在天台边缘。
上次来时他的打扮尚算时髦,这次则跟身侧的人一样,宽袍大袖,青丝飞扬,像两个刚从古墓里爬出的老古董。
与这世界格格不入。
广袖下两只手紧紧相握,共同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将他们远远抛下的世界。
郁真如身上的死气越来越淡,仿佛来自主神的暗杀在一点点消失,那株能感染一整片竹林的杂菌在一点点被剥离。
死气全部消散的一瞬间,一道惊雷划过。
青紫闪电在天空炸开,宛如兽爪,将那里撕出一道裂痕。裂口之外裸露的界壁宛如一张血盆大口,吞噬掉所有光线,狂风骤起,云层瞬间变得乌黑如墨。
地上的人族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这大概是自他们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头顶天空如此风云骤变。
钟情原以为这就是系统半辈子挖出的逃生空间,正要笑话怎么会有人逃命逃得这样声势浩大。
却看见诛翠剑从身侧人的灵台中浮出,浑身浴火,黑白二色的火焰铺成一条大道,直直通往天边裂缝。
钟情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到现在系统也不曾出现,而界壁之外的那个地方他无比眼熟。
地府、黄泉、忘川,曾经他亲眼看见塌陷的一切都在重建,而重建它们的力量他亦无比熟悉。
那是郁真如身上消散的死气。
钟情的手开始发抖。
“我居然忘了……你是鬼修。你本来就应该浑身死气。”
郁真如微笑,握着他的手稍稍用力。
“从死门直接去往地府,即使是夺天地造化为己用、被天道厌弃的修真者,也能像凡人一样转世轮回。阿情,你可以做人了,你不高兴吗?”
“我的确骗了你很多次。可是郁真如,昨夜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
钟情回头,看着面前的人,眼眶微红,“你不信我吗?”
“我信。”
郁真如轻轻叹息。
曾经他那样想要面前的人双眼只看向他一人,现在却是他亲手捧着面前人的脸,放他看向一旁无边无际的世界。
“无情有恨,固然动听。却不如,无情对面是山河。”
“轮回转世之后,这三千界的山河便都能真正属于你。阿情,你会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被天道宠爱,是万物之灵。”
天际竹林开始落叶,本该持续一生的翠色开始变作枯黄。
他却好似不曾注意到,仍旧关切地问:“阿情,你不开心吗?”
钟情没有回答。
界壁之外,忘川水在千百年之后终于重新满溢。只要饮下一口,便能前尘尽忘,奔赴崭新的人生。
但他只是看着漫山遍野的竹子成片死去,问:
“开启死门是神族的能力。”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最后这一线天机又化作八道奇门,开、休、生、伤、杜、景、死、惊,每一道都指向一个不同的命运。
“你何时成的神?”
“昔日你杀诛翠,助我破了心魔劫,以死殉道成仙。昨夜你说爱我,又助我破了求而不得的情劫,死气羽化成神。”
“一个爱字?”
“对。只需要一个爱字。得偿所愿,再无遗恨。”
钟情看着面前的人,似是不相信曾经那样疯狂的人所求竟然只是如此。
他眉梢轻蹙,看来的视线淡得像三百年前那片虚幻的月光,曾经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却最终还是照见了某个人。
郁真如沐浴在这片月光之下,心中柔软得像羽毛,垂首在他额前落下一吻。
“阿情,我是为你而成神,便也该为你而神湮。”
“我心甘情愿。”
第197章
天边霹雳此消彼长,青紫色网状闪电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一下雷霆震怒时整片天空都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个青筋暴起的巨人,在极力地咆哮。
网状的经脉之外,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刚看清眼前的一切就被吓了一跳。
【我去!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看到天台上的人,它又立刻忘了眼前的情景,欢呼道,【菜精!快过来呀!通道我打开了,主神也过来接你了!】
它身后是一条幽暗的密道,在死门的对比之下显得如此渺小。
钟情朝系统微笑了一下,移开视线继续看向那个巨大的界壁裂缝。
他轻声问:
“在你心中,我就这么渴望做人吗?渴望到连爱人的生命都可以牺牲?”
等待良久都不曾等到身边的人回答,他便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
“好像是这样。”
他起身看着天边惊雷,嘴角最后一丝强装出的微笑也已隐没,眼中无悲无喜。
主神的确也来了。
意识网络附着在青紫色闪电上,从无形变得有形,在明明暗暗的天色之中像牢笼一样困住整个世界。
这画面许多年前他也曾看见过,当人族第一次将主神推上“统领者”地位时,这个由全人族共享的最高意志也像此刻一样,从天空开始,密密麻麻如蛛网般将所有人类连接、同化。
剩下他站在一片被他们抛弃的空白领域之中不知所措。
他便是在那一刻意识到,他将永远不可能在这个位面成为人族。
所以费尽心机、千般算计,只为有朝一日得道飞升破碎虚空,去往其他低等位面,混迹在那里尚且没有被机械覆盖的血肉之中。
他的确渴望做人。
这具由植物细胞千辛万苦裂变而来的人族身体,永恒停驻着一滴属于人族的眼泪。
神界九重天万年罡风不止,仙界白玉京一朝化为废墟,黄泉塌陷、忘川倒流,十殿阎罗踪迹难寻。
几回天上葬神仙,漏声相将无断绝。
神会死,仙也会死,只要天道收回眷顾,顷刻就会化成虚无。
只有成为人,才能拥有永恒的灵魂,在轮回转世之中永生。
“我的确渴望做人。”
狂风将袍摆吹得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处露出若隐若现一双赤足。钟情来时没有穿鞋,坐在天台边缘时云气舔过脚背的感觉明明就在上一刻,却又遥远得如同前世。
刚跨出半步,脚下幽冥火迫不及待地雀跃着,燃烧得更加盛大。
他收回脚,“但我将幽冥火给你,并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阿情。”
郁真如在他身前半跪下来,伸手握住他的脚踝,为他穿鞋。
“这份礼物在第一次任务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即使没有幽冥火,我也会将它送给你。黄泉之火,不过让它来得稍微提前了一点而已。”
捉住脚尖的那只手动作如此轻柔,声音也微带笑意,仿佛主人此刻心情开怀,字字句句都是发自肺腑之言。
“阿情受人族泪水点化,便一千年以茎叶做盘中餐供难民充饥,又一千年以入世历练消解亡魂怨气……阿情,你本就应当得到好报。”
他站起来,揽着钟情的腰,带着他向前一步。
虚空之中幽冥火稳稳接住他们的步履,如同踩在坚硬的砖石上。
“当年阿情拼死从坍塌的地府救回幽冥火,如今幽冥火便引领阿情轮回之路。善有善报,天道轮回,就算在人间也是最动听的故事。”
揽在怀中人腰间的手臂开始化作浮尘,郁真如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看着身前的人,仍旧微笑着,劝道:
“去吧,阿情,别怕。这是你应得的。”
温柔似水的声音编织出一个美妙的梦境,推着钟情下意识向前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曾经这个梦他遍寻不得,现在却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黑白二色的火焰跳跃如同鬼魅,天际凄风苦雨惊雷阵阵,将脚下的路渲染得极其可怕。但路的尽头,黄泉之水无声流淌,彼岸花乱落如红雨,轮回池平静高悬于世间,仿佛一直都在那里,从未消逝过。
那是一种安宁的、永恒的美丽,美得像是梦想成真。
最后钟情离它只有一步之遥。
他像是突然惊醒般回头看去,不等身后那个模糊虚幻的身影抬袖遮挡自己残破的面孔,他便又转回头去,不错眼地看着界壁之外那汪清泉。
忘川之水,饮下后便能忘却前尘,再多的愧疚、爱恋、纠葛,全都会随风而逝。
似乎没什么好犹豫的,只需要在往前跨出一步,千年追逐就能得偿所愿。
他真的跨出了那一步。
一半身体已经穿过界壁,却在最后一刻,钟情低头,朝脚下看了一眼。
机械义体泛着金属永恒不变的光泽,在阴沉沉风雨中仍旧能刺痛他的双眼。
他在疼痛中无端想起小翠。
那个他强行从郁真如身体里分割出来的、光明磊落天真善良、堪称完美的小翠。
寻求轮回的漫漫长路即将走到终点,他却在这时好奇着开端。
为什么会爱上小翠呢?
他是一个好人、圣人,有作为人所有的优点。
钟情爱这样像人的小翠,以为只要爱上“人”,就能让自己也更像“人”。
他不敢去爱除了小翠以外的别人,他害怕背叛和抛弃。他已经受够了这种感觉,在人世游荡的千年之中,越是伪装得天衣无缝就越觉得与他们格格不入。
但因他而生的心魔会永远爱他顺从他,就像一个机器执行一段指令,人心易变,机器却永恒不变。
机器……
钟情用力闭上眼,忽而轻笑。
他现在才意识到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
他自以为爱上一个永恒的人,爱上的却是僵硬如机器的幻影;他自以为追寻一份永恒的爱,这爱却也是托生虚幻之中、机械的爱。
世间最仇恨机器的人,却被机器编织的美梦困在原地,对真正的爱人视而不见,如入魔障。
他猛然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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