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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情没有在意。
这具重新运转起来的身体仍然僵硬无比难以动弹,脑中更是混沌一片。
他完全没有支撑自己的力气,只能靠在对方怀里,任凭对方将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恍惚中周围的景色越发荒凉,而后似乎是进了一个密道。不知在黑暗中潜行了多久,前方天光终于大亮,竟是已经直接出了宫门。
密道口停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厢里堆满取暖用的毛毯和手炉。
孙世子将钟情抱上车,用毛毯层层裹起来。
他语带哽咽:“我本欲弃官与军师同去,只是担心军师与我一同失踪会引得摄政王猜忌。我已安置好军师的落脚点,还请军师前往那处修养一段时日,再做其他打算。外头的车夫是我最信任的心腹,定会拼死护军师周全。”
钟情低头轻咳一声:“多谢。”
世子替他拢紧毛毯,细细叮嘱道:“此药伤身,需要好生调养三年方可不影响寿命。军师切记,今后三年不可劳累,不可积郁,不可过怒,也不宜太多……房事。”
钟情闭眼,淡淡道:“我明白。走吧。”
“此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世子飞快擦去眼泪,俯身长拜,“军师,就此别过了!”
马车辘辘向远方驶去。
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城,钟情总算能松一口气。
原剧情里他远没有没有狼狈。
剧本上萧晦得知军师要辞官归乡,挽留一番后见他去意坚决,便赏赐了许多东西亲自送他出城。
堂堂摄政王,帐下谋士无数,开会的时候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人头疼,就是走掉一半,仍嫌这个机构臃肿。
怎么可能像个土匪头子一样,一听人要走,就赶紧把人锢在身边,走哪儿带哪儿,让人连一个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呢?
可偏偏这个位面的萧晦这么做了。
现在距剧本上男配离开的时间点已经过去了一年。
整整一年,萧晦吃饭睡觉无时无刻不守在钟情身边,一听他提起要走就捂住耳朵不听不听,晚上睡觉还要藏起他的轮椅和拐杖,让他一个瘸子真是无路可逃。
如果不是孙家冒死献上的这颗假死药,钟情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皇宫。
他忧心忡忡:【统子,我们晚了一年才出宫,主角那边的剧情还能赶上吗?】
系统相当自信:【放心吧。这个位面的自洽能力很强,会自动调整时间线的。现在你已经走完辞官回乡剧情点,就差到主角那边演一出美救英雄,就可以躺平隐居直到下线了!】
钟情心情终于好了点。
半个月后,他们到达目的地,是南地一座矮山上的农庄。
有一些田地,还有一些屯兵,不用担心吃穿和安全。一概外事都有孙世子留下的人为他处理,钟情自己只需要安心修养身体。
每日看看书弹弹琴,再侍弄些花草,日子过得比在萧晦身边还舒服——毕竟军师还得天天出门开会勾心斗角,隐士可就浑身轻松了。
他一边修整他的农庄,一边等剧情点的到来。在一个雨夜,终于听到系统的提示音。
【菜精,快出门!主角被人追杀上山了!他杀掉最后一个刺客后会昏迷过去,你需要带一把伞放他头上帮他挡雨,然后把玉佩拉下,然后就可以回来了。】
【这么简单?】钟情诧异,【我还以为需要把他带回来养伤呢。】
【用不着。主角是这个世界的人形高达,只要不是一击毙命,再重的伤都能自愈。这段剧情重点不在于你救了他,而在于玉佩。】
钟情拾起腰间那枚蝉纹玉佩。
这枚玉佩萧晦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是钟王爷还活着时送给他们二人的加冠礼。
剧情里,元昉见到萧晦身上的玉佩,误以为萧晦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几次想要和萧晦和谈,还不顾门客劝阻三次捉放萧晦,甚至在最后一战中率军避退三舍。
结果反而让萧晦狂妄自大起来,认为元昉懦弱无能不过如此,在最后一战中失去防备心,被元昉捉住破绽一举击溃,一剑枭首。
钟情赶紧起床,穿好衣服后,艰难爬上轮椅,拿着两把伞就要出门。
为方便他行动,整座农庄没有一处门槛和楼梯,路面平整无比,每天都有人细心检查是否有石块掉落。农庄外钟情常走的那几条路也是同样的待遇,不过其他地方就是原汁原味的难行山路了。
快出庄门时,钟情犹豫了一下,扔掉怀里的那把伞。
就算是独角戏,也得讲逻辑。
作为一个志趣奇特的隐士,雨夜出门赏景虽然有些奇怪,但也不是不可能。可一个人出门却带两把伞……这就有些说不通了。
钟情一手撑着伞,一手摇着轮椅,在系统的指挥下离开大路,驶进泥泞的山间小路。
灌木和低枝频频擦过他的身体,雨水从草叶上滑落,浸入衣料,冷得刺骨。轮椅行动不便,尽管撑着伞,钟情还是把自己弄得浑身湿透。
找到元昉时,他已经冷得牙齿发颤。
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他一一看过去,看到元昉时,还以为也是一具尸体。
元昉面朝下趴着,身下已经汇聚起一汪泥水,在黑夜中依然看得出淡淡的红色。他身上全是伤口,有长有短,最长的一道从肩膀划到尾椎,显然动手的人存心要将他砍成两半。
所有伤口都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起来,裸露在一堆破布外,形容实在可怖。
钟情倒吸一口凉气:【统子,你确定主角这活得下来?】
系统也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这样?剧本里没这么多刺客的呀?剧本里他杀了最后一个人后,还能自己找一棵树靠着坐下呢。】
它赶紧拿出数据一通测算,总算松了口气。
【放心,菜精,死不了。别看他现在伤得厉害,雨降低了他的体温,血已经止住了,止住血他就死不了。但他现在有点窒息的风险。】
确实。
元昉现在整张脸都埋在泥潭里。雨再下会儿,泥水就能淹没他的鼻腔,把他溺死。
【菜精,你把他扶到那棵树旁……】
一人一统默契地同时看向轮椅上那双漂亮修长的摆设。
【算了菜精,你就帮他翻个身吧。】
钟情采纳了这个建议。
他坐在轮椅上,俯身下去握住元昉的肩膀,想要将他扳动。
昏迷的人身体沉得像石头,钟情此刻的姿势又不好使劲,忙活半天元昉依然纹丝不动。
他只得从轮椅上下来。
他两条腿都患有轻重不同的顽疾,平素只是僵硬得难以行走,拄上拐杖倒也能走上两步,但遇热遇冷就会变本加厉,两条腿全无知觉,即使有人搀扶也动弹不得。
没有知觉的腿丝毫不能支撑他的身体,刚从轮椅上滑下来,就直接跌坐进泥水里。
钟情顾不得擦去溅到脸上的泥点子,赶紧帮快溺死的主角翻身。
重心降低后好使力多了,安顿好元昉,把蝉纹玉佩塞进他尚算完好的前襟,又调整了下伞的角度,确保他的上半身不会再被雨淋到。
钟情坐着休息了会儿,便决定爬上轮椅打道回府。
他刚拖着膝盖爬上轮椅的踏板,突然又冰凉湿润的某物缠上他的脚踝。
他心中悚然一惊,回头一看,正好撞进一双幽深冷冽的眼睛里,在这双杀意腾腾的眼睛的衬托下,暗处的树木都像是瞬间都变作鬼影幢幢,
系统:【啊啊啊诈尸啦!】
钟情:【啊啊啊诈尸啦!】
他正要开口解释,脚踝上那双手却突然用力,将他拽下爬到一半的轮椅,摔在泥水坑里。
钟情呛了口水,寒意从皮肤渗进骨髓,他冷得无法开口,看了眼元昉就晕了过去。
元昉一愣,从戒备中渐渐回神。
他伸手探向那人脉搏,探出并无分毫内力后,指尖轻顿,转而撩开那人被雨水黏在脸上的发丝。
他又是一怔。
一身白袍分明已经被泥水浸得脏污不堪,黯淡天光下,却依然让人感到圣洁。一半的脸埋在泥潭中,另一半也溅上一道泥痕,反倒越发显得污秽下面如白玉。
元昉伸出手抹去白玉雕上那道污痕,感受到指腹传来的柔软触感,才终于能确定——
这并非是他临死前的幻觉。
第62章
钟情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
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床前的脚踏上,手里拎着玉佩的系绳,对着窗外天光很仔细地端详。玉佩在他指间摇摇晃晃,透光后玲珑剔透,如同一汪秋水。
钟情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那人却像是身后也长了眼睛似的,瞬间回过头来,开口笑道:
“醒了。”
钟情脑中浑浑噩噩,没忍住抬手掩唇轻咳一声,终于想起这人是谁。
主角元昉。
一个本不该跟他这个乱世路人甲有任何交集的人,但他们现在竟然见面了。
钟情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过去。
他闭上眼,在心中消化着这个事实。
系统相当冷静,毕竟这一次它没有下注。
【菜精,你先别急,你就维持你原来的人设,把主角打发走就行。这个位面阶级分明,主角出身草根,跟你们这种世家公子哥天生就不对付。】
钟情一想也是。
他心中正思索着接下来该在主角面前如何表现,突然感觉到有人压下他胸口处的被子,温热的手指覆上他颈间。
钟情瞬间睁眼,对上一双清明的、毫无邪念的眼睛。
两人对视片刻,元昉收回手。
“无意冒犯,我懂些医理,想帮你看看脉象罢了。”
手背在身后,指尖相互一撮,那光滑柔软的触感仍旧不散。元昉顿了一下,又道:
“你昨日淋雨,受了些凉,好好养上一段时间,便没什么大碍。不过你这脉象很是奇怪,不似寻常的气弱体虚。你之前可是中过什么毒?”
钟情淡淡道:“不曾。既然你醒了,就走吧。”
元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想我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抬头又是一笑。
“既然救了我,就好人做到底吧。”
他站起来,将玉佩贴身放进腰间,然后脱下上衣。那衣服已经被划破成一堆破布,随便一扯就散落下来,露出大片大片狰狞的伤口。
昨夜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伤口现在红肿不堪,看起来更加可怕。
“昨夜你晕过去,我顺着地上的轮子印把你抱到这里来,然后找了伤药给自己抹。”
他光着上半身转了半圈,展示完自己的背部,又转回来。
他身材实在是高大健硕,累累伤痕也无法损毁这具身体的力量感,立在那儿跟座小山似的,窗外天光都被他尽数遮挡。
偏偏一张脸生得丰神俊逸,眉骨和鼻梁长得极优秀,一双黑眸嵌在其中,深邃得如同两颗寒星。眼下那道血痕虽说显得凶了几分,但天生带翘的眼角缓和了这几分阴鸷,总体来说依然是一张气血充足、很容易就能讨人喜欢的脸。
这生龙活虎的配置不愧是主角才能拥有,哪像钟情,一连三个世界都病病歪歪。
他稍看了几眼就移开视线,害怕再看下去就会因为过于嫉妒而恶向胆边生,对主角痛下杀手。
元昉见他回避,心中了然:看来他果然是喜欢我。
顿时眼里笑意又深了几分。
“后面我看不见,没办法自己来。恩公,看在昨晚我为你擦身子换衣服的份上,帮帮忙吧。”
钟情闻言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的确已经换了身衣服。但他谨记着要做一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面对主角一身凄惨皮肉也毫不动容。
他拒绝道:“我不会这些。”到底怕主角死了,补了一句,“去找我的护卫,他姓孙。”
“咳咳,原来那是你家的护卫啊。”
元昉清清嗓子掩饰尴尬,但眼中并无一丝尴尬,反倒分外理直气壮。
“我昨晚又是翻墙又是烧水,有人听到动静就来查看。我见他是个练家子,功夫不低,怕他被我身上的血吓到,你又晕着,我有理也说不清楚,索性将他打晕。”
他伸手才旁边一指,“抬到隔间去了,这会儿还没醒。不过你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不会伤到他。”
钟情无语,懒得跟他继续掰扯,一心只想快点将他打发走。
他拿过药:“过来。”
元昉立刻上前,笑着在床边坐下。
那些伤口近距离看冲击力更大,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再多药膏糊上去都盖不住。
钟情一点点帮他上好药,就要放下药瓶时,余光瞥见元昉胸前,眉头狠狠一跳。
正面的伤口是他自己涂的药,抹得潦草无比。尤其是那道从肩膀一直横贯到腰间的刀伤,深深嵌入皮肉中,再下去一点恐怕内脏都能流出来,但是不仅没有包扎,连药都没抹匀。
这样大一条口子换在别人身上,就是不死也丢半条命,元昉竟然还能好端端站在他面前。
钟情没忍下心,指尖沾了药抹上去。
他的手指刚碰到元昉肩膀时,那一块肌肉就轻轻颤了一下。
钟情抬头:“疼?”
元昉垂眸专注地看着他:“不疼。”
钟情于是低下头继续抹药,药膏涂抹到腹部时,满是伤痕的腹肌突然猛烈地动了一下。手指随后被人抓住,钟情拧眉抬眼,听见头顶传来微微低沉的声音。
“你手太轻了。”元昉轻笑,“痒。”
钟情抽出手,冷淡道:“接下来便是重的。你肚子上伤口太深,只包扎是不够的,自己下山找个医馆去缝几针。”
元昉挑眉:“我不能进城,城中有人追杀我。你不再帮帮我吗?”
“药箱中有针线,你可以自己动手。”
“好吧,那我也只好自力更生了。”
说罢元昉取出针线,点燃蜡烛一烧,就要往伤口上穿。
钟情一惊,脱口而出:“等等。”
元昉停手,微笑着看向他。
“你不用麻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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