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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子渊不是——”
察觉自己用词太过亲近,钟情改口,“我看摄政王平日作态,应当不是这般小肚鸡肠的人。”
元昉苦笑:“听说是他出宫亲征的时候宫里死了什么人,还是丢了什么宝贝,才让他这般发疯,竟然把气撒在我头上。”
钟情沉默。
剧本里主角虽被追杀,但理由可完全不是这样。
在主角的成长路线里,萧晦应当在最后才出现。现在的主角没钱没兵没地,和最终反派对上只有死路一条。
【统,你不是说这个世界自洽性很高的吗?这蝴蝶效应好像厉害了点吧?】
【世界意志已经在很努力地回正故事线了。但反派疯得太厉害,估计还得等个几年才能走上正道。】
钟情心中有些忧虑,又问:“我之前听说萧子渊威逼少帝禅位,元兄现在还唤他为摄政王,难道他不曾登基吗?”
“的确不曾。说来也怪,少帝禅位书都已昭告天下,北地如今国号也从齐改为冀,摄政王却迟迟没有登基。国不可一日无君,他麾下那些臣子居然也不着急,天天忙着给死去那人披麻戴孝,满城缟素,挽歌三日不歇。”
元昉说得口干舌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还有更奇怪的呢。摄政王为死去那人追杀我整整一年,我原以为他对那人多么情深义重,结果他竟然下令不许皇城中人穿白,还一日杀了三个殿前戴孝的旧臣。你说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连死后哀荣都吝啬赐予?”
钟情回眸看他,清凌凌一双眼中似笑非笑。
“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没办法,他追得太紧,我自然要多了解些,知己知彼,才能逃出生天嘛。只可惜,我到今天也没探查出死去那人究竟是谁,只知道似乎是他帐中某位门客。”
钟情没有回应这句话。
主角探查不出来很正常,毕竟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说得好听点是深情男配,实际上只是一个路人甲。
虽然剧情前期出了点偏差,大反派萧晦也在自己故事线开始的时候遇到过剧情以外的大麻烦。钟情为了帮他,做了些超过路人甲戏份的事,但总体还是深居简出、冷淡孤僻、不与人交际的人设,所以一直声名不显。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是孙护卫:“公子,有一封书信。”
他看了眼元昉,没有继续说下去。
钟情会意,扭头道:“我有家事要与孙护卫相商,还请元兄——”
不等他说完,元昉就已经站起身,走出几步后猝然回头,咧嘴一笑。
“我去打猎,无名兄晚饭想吃什么?兔子还是野猪?”
“元兄请便。”
目送元昉离开,钟情接过信纸。这是孙世子的来信,两月一封,讲一些京城的大小事,最主要的是向他告知钟王妃近况。
钟情一目十行看完,和之前的信件一样,通篇都在粉饰太平。
他合上信纸,淡淡开口:“他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听见了一些。”
“萧子渊行事过分,为什么不告知我?”
“公子恕罪。”孙护卫立刻跪下,低头道,“世子有令,不得再为皇城里的事让公子忧心。他还说,摄政王这样做只是为了逼您出去。”
钟情微怔:“他不信我死了?”
孙护卫摇头:“按照计划,钟王妃一回皇城,就立刻将代替您的假尸体下葬。摄政王得知此事,旭城还未攻下就仓促赶回来,大闹葬礼,甚至还想开棺……验尸。”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若非钟王妃以死相逼,恐怕此事早已暴露。公子,一年已过,此事已不能回头,还请公子就当做不知吧!”
“我本不欲连累别人……”
钟情叹气,伸手扶起孙护卫,又递过去一方绢帕。
“擦擦吧,肩膀都淋湿了。”
孙护卫接过,道了声谢,后退着离开房间。
转过回廊后,他摊开掌心看着手里那方绢帕,却迟迟没有用它擦去身上雨水,而是凑近鼻尖小心地轻嗅了一下。
还不等他分辨出那幽香究竟像什么花,突然看见前方有人抱着胳膊,长袍半披,正在欲笑不笑地打量他。
这人就像是突然出现在那里,在之前没有引起他半分注意。
连死侍的感知能力都没能发现他,孙护卫悚然一惊。
第64章
元昉在山庄中住了下来。
钟情拿不定主意,既怕留下主角会影响他走向下一个剧情点,又怕赶走主角会让他被强大的对手干掉。
这么一犹豫就犹豫了几天,元昉的伤口渐渐长好,不严重的地方疤痕都已经开始淡去,只剩腹部那道巨大的口子还未结痂。
这个人实在是精力旺盛,浑身是伤也闲不住,把山庄里的活儿全干完不说,还去山脚帮农忙的老乡收割粮食。
忙了一个上午,收工回家吃饭,刚推门就见伏案阅书的人抬眼朝他看来。
“回来了,吃饭吧。”
不过普普通通一句话,元昉心中却瞬间升起一丝难以自制的柔情。
方才田垄间,有乡民的妻子前来给田间劳作的人送饭,也是这样轻声平淡地唤他们的丈夫过去吃饭。
他大步走过去,在钟情身边坐下。
饭菜已经摆好,正要动筷,钟情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指着他腹间衣物上一块暗红污迹。
“怎么又出血了?”
“啊,这个。”
元昉不在意地拍拍肚子,“不碍事。田间小孩天真烂漫,我为逗他们开心,拿镰刀比划了一通,一个青龙出水,没注意,就崩着了。”
钟情:“……”
很好,今天又不能赶人了。
解开衣带,除去纱布,看见又撕裂开的伤口,钟情一面上药,一面不无可惜地叹道:“都要拆线了。”
元昉心里软软的,很想摸摸那只羽毛一样轻轻落在他小腹上的手,但最终还是一再告诫自己发乎情止乎礼,勉强克制住了。
他出言安慰道:“没事,我皮糙肉厚,不疼的。”
钟情不在乎他疼不疼,只希望他伤快些好,于是唤来孙护卫,让厨房给他再多卧一个鸡蛋。
见元昉吃得正欢,一副丝毫不把自己身体放在心上的样子,钟情素来冷淡的声音难得强硬几分。
“下午不许再出门,就待在家里休息。”
这样命令的语气元昉还是头一次听见,乐得眉开眼笑,只觉得这话应该由他的无名兄揪住他耳朵说出来才对,就像田间那些夫妻打情骂俏时那般。
他笑眯眯地应道:“都听你的。”
饭后,钟情精神不济,照例去午睡。
这间房很大,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为轮椅进出方便并未做什么隔断,四面通风,书房与卧室仅有一道珠帘相隔。
元昉轻手轻脚收拾完碗筷,便在珠帘旁席地而坐。
卧室里三面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天光被排斥在外,室内一片昏暗。
只有几缕午后阳光从元昉身旁射入室中,将珠帘的倒影映在地砖上,光华流转,如同暗夜中的一场绮梦。
日头渐渐低下去,那倒影却一步步升高,直至深入床铺,停在侧躺着沉睡的那人脸旁。
再绮丽斑斓的梦在这样一张脸旁也要黯然失色。
元昉心中再一次浮现出同一个疑问——这样如梦似幻的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想得入神,魂儿都快追着那光影飘到床上去。
直到脸颊碰到冰凉的珠帘,发出叮当声响,这才猛然回神,一把抓住帘子,不叫它再吵闹。
他这才能分出心思去看这帘子。
帘上珠子颗颗晶莹剔透,触感冰凉润泽,元昉不通珠玉宝石,看不出是由什么材质琢磨而成,但显然是名贵之物。
不仅如此,脚下的地砖是雕刻花鸟纹的绿釉砖,周围的梁柱是金丝楠木,墙上挂着古画,桌上茶杯看似平平无奇,翻过来就能看到杯底当世名家的印章。
一个举千金之力供养的清贵公子,为何要独身一人在山林中隐居呢?
阳光遁去,门外开始下雨。
快入秋了,这几日天气总是这般多变。
钟情惊醒,想起园中那盆娇贵无比的牡丹,赶紧下床,支着拐杖就要去救花。
路过元昉时奇怪地问了句:“你怎么在地上坐着?不凉吗?”
元昉笑而不答,手指轻轻抓住过路人的袍角,感受着那一缕柔滑的绸缎从手中像鱼一样溜走。
他起身,跟在那尾杵着拐杖一摇一摆、姿态蹁跹的游鱼身后,为他撑伞。
收花回来后,钟情拿着手帕擦花瓣上的雨水,元昉便拿着布巾擦他被斜飞的雨丝沾湿的头发。
钟情起得仓促,并未束发,元昉擦干后便拿着篦子替他梳头。
青丝如墨,铺了满地,陷进纯白的衣袍中,如同墨玉被裹入云端。
元昉捧起这把柔顺的墨玉,发丝沁凉,一梳到尾,幽香清浅浮在周身。
堂内寂静无声,窗外雨疏风骤。他一下又一下地篦着,听见静谧的时间从他手中飞快滑过,而他不思进取,只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温柔乡,英雄冢。
束带轻轻挽发,元昉不舍地收回手。
他轻声笑问:“若某日我下山,无名兄可愿和我一起走?”
“不愿。”
不等元昉再开口,钟情继续道,“我身患腿疾,和你一起下山岂不是拖累你?”
这几日相处,钟情深知元昉这个话痨问起话来没完没了,只有在话题落到他的双腿上时才肯停下。
他现在一门心思照顾他的花,没工夫和元昉闲聊,索性直接找个和腿疾有关的借口,好堵住这话痨的嘴。
元昉果然不再多话。
他不知在想什么,沉默良久后,突然开口:“我走了。”
“嗯。”
反应过来,钟情一愣。
“嗯?”
元昉失笑。他站起身,随意将衣带系好,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钟情意识到他来真的,激动之下,连拐杖都来不及拿,踉跄着膝行至门边。
元昉真的走了。
走得潇洒至极,两手空空,连伞也没拿,唯一带走的只有他身上那件原属于钟情的旧衣。
钟情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正纳闷着,突然见他回头,心中一惊,连忙躲到门后。
片刻后,寻思着他已经离去,钟情没忍住,扶着门框探出去小半个身子。
结果正好被仍站在原地笑着望过来的元昉逮住。
钟情故作镇定地慢慢缩回身子。
门外远远传来远方的声音:“回去吧,外面冷。不必送我。”
钟情:“……”谁要送你?自作多情,孔雀开屏。
又等了许久,钟情再次看向门外。
这次他只露了一只眼睛。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如烟似雾的雨丝连接天地。
【统子,主角真走了?】
【走了。连跑带跳的,这会儿都到山脚了。】
钟情长出一口气。
他拍拍胸口,露出这几天第一个开怀的微笑:【看来世界意志开始起作用了。这下剧情总该重回正轨了吧?】
是夜。
元昉找到几个失散的谋士和亲兵,不等大家聚在一起庆祝痛哭一番,就开始着手攻下晓城。
谋士梁谌怪道:“烨城最近,容城易攻,主公为何独独想要千里之外的晓城?”
元昉解释道:“我听闻晓城太守数十年搜刮乡里,收受贿赂,府内金银堆积如山,连上供皇宫的贡品都敢昧下……”
梁谌劝道:“晓城易守难攻,主公若是想为民除害,也不急在这一时。”
“我想要钱。”
“……”
几个谋士忙得一整夜未睡,元昉也陪他们熬着,一边踱步,一边掏出襟前珍藏的绢帕,时不时抚摸嗅闻。尽管已经伴他入梦多日,这帕子依然留有一丝幽远的冷香。
他时不时抬眼望月。
只不过离开半日而已,他就已经开始想念那如云端之月般的人了。
他心中重重地叹息:无名兄啊无名兄,你只为腿疾所悲,宁愿几次三番赶我走,也不愿拖累我。却不知我现在寸功未建,无立锥之地,又怎么舍得让你离开那富贵清净之地,跟着我颠沛流离呢?
*
钟情原以为此事已经告一段落,从此他就可以过上躺平隐居、不用再操心剧情的生活。
没想到,仅仅两月,孙护卫冒雨前来通报,面露难色。
“公子,那个姓元的回来了。”
钟情手一抖,一滴墨落下,污了刚画好的一副园景。
他平复下呼吸,回头淡定道:“就说我不在。”
不等孙护卫应答,窗边传来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声音:“晚了,我已经看见你了。”
钟情毫无被拆穿的窘迫,冷淡地偏头看了蹲在窗上那人一眼,面若含冰,声如霜雪。他平静道:
“别来无恙。”
说罢回头,一笔落下,之前的污点瞬间变作一瓣墨色牡丹。
心里却想着:这主角可真是该死的阴魂不散。
得跑,必须跑,这地方留不得了。
元昉从窗户上跳下来,一手提着一架农机,另一手提着一篮子果蔬,没工夫打伞,所以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袍摆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路过田间时遇到认识的乡民,说是农机坏了,田里又离不开身,所以托我带上来修理。这篮子也是他们非塞给我不可的,说是自家刚收的新果,给公子你尝尝鲜。”
“有劳。”
元昉扔下东西,褪去衣衫,不告自取拿了帕巾,一边擦身,一边向钟情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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