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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空旷无边,没有树为他指路,但他见到此处,竟然笑了。
他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之前剿杀流寇时,他曾在这里遇见了一群“朋友”,还将斩落人头的尸体送给它们饱餐了一顿。
元昉双指放入嘴里吹出一声极尖利的哨响,周围此起彼伏浮出许多竖瞳绿眼,竟是一群狼。
他将怀中一方绢帕取出,放在头狼鼻尖,头狼亦低头轻嗅,然后狂奔而去。
元昉不眠不休追了数日,终于在一处山脚停下。
这里距晓城有千里之远,晓城雪不过落了薄薄一层,这里已经将近大雪封山了。
元昉提步上山,每一步落下,半条小腿都要陷进雪中。
他慢慢搜寻着,终于在山顶的梅林中,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背影。
坐在轮椅上,披着雪白的狐裘,努力地伸手去够一根红梅枝。
白皙莹润的手,娇艳似火的红梅,如此鲜明的对比,几乎要灼伤了元昉的眼睛。
钟情手已经伸长到极限,袖口滑落到肘弯,整条小臂裸露在外,冷得他发颤,但还是摘不下那枝红梅。
他不愿为这点小事麻烦孙护卫,又不肯放弃,急得差点让系统给他开挂起来走两步。
忽然一只小麦色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紧挨着他摘下那枝梅花,塞进他手里的同时,也仅仅握住他的手不放。
钟情心中一悸,转头时撞进一双幽深如夜星的眼睛里。
“别来无恙啊无名兄。”
元昉轻笑着喃喃道,“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钟情抽回手,将梅花抱在怀中,装傻问道:“诶?元兄在找我吗?”
元昉笑而不语,推着轮椅进到一旁的山庄。
刚进去就开门见山:“我来请无名兄出山,与我携手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他似笑非笑道,“听闻古人曾三顾茅庐以求圣贤,如今我这也是第三次登门相邀,无名兄还要拒绝我么?”
钟情看着那张满眼血丝、胡子拉碴的脸,平静地转过轮椅去取桌上青瓶,将怀里的梅花插进去。
他狠心道:“元兄还是请回吧。我并非元兄这般心系百姓之人,此生只求独善其身。”
“撒谎。”
“……”
“不过没关系。”
元昉笑了一下,那张脸并没有因为长时间奔走跋涉而憔悴不堪,所以这个笑依然是真诚的、很有说服力的。
“你不愿意走,我便来替你走。从此以后我做你的腿脚,你不必再觉得自己拖累谁了。”
他一面说,一面在纸上挥毫快速写着什么。
钟情心生疑窦,探头一看,纸上自己与他本人的如出一辙,但通篇都是让孙护卫安心留下不要来找他的言辞——
竟是一封用他的笔迹和口吻写就的、能以假乱真的告别信!
钟情一惊,摇着轮椅就要跑,被人勾住轮子一脚拉回原位。他立刻想要挥开那条腿的禁锢,但元昉纹丝不动。
元昉抚摸了下那张陷在毛茸茸狐裘里越发精致清丽的脸蛋,突然拦腰将他扛在肩上。
他大步向门外走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拿走梅瓶。
钟情勉强保持冷静:“元兄,你这是做什么?”
元昉和缓地笑道:“自然是请无名兄出山。”
“这就是你请人的诚意?我不愿意,你就强行将我绑走?你这是强盗!土匪!”
“我本来就是当土匪发的家,无名兄第一天才知道?”
“元明时!”
“叫得真好听。小声些,若惊来了旁人,来一个我杀一个。”
“你——”
钟情说不出话来,元昉带着他一路狂奔,山风剌得他嗓子生疼,就是有心叫人也叫不出声来。
元昉见他终于安静,一面飞奔,一面饶有兴致地抬起梅瓶轻嗅。片刻后嫌弃地拿走,觉得比不上自己军师身上的幽香半分。
他一手扛着人,一手拿着瓶子,连日来郁气一扫而空。
行至一个风小些的角落,钟情终于能开口:“元昉,你到底要带我到哪里去?”
“还能去哪儿?既然无名兄不愿做军师……”
元昉颠了颠肩上的人,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那便带你回土匪窝,做老子的压寨夫人吧!”
第66章
下山之后,元昉买下一辆马车,没要车夫,自己一路扬着鞭子赶着车回到晓城。
这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时间说话。
钟情独自待在车厢里,元昉坐在厢门外驾车,两匹高头大马的蹄声可以盖过这距离之间正常音量的谈话,而钟情的人设又不允许他总是大喊大叫。
就这样一路无话的赶路,到达太守府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深夜。
元昉抱着钟情轻声潜进府中,刚把怀里的人放在桌上坐着,钟情立刻反手抽走他的发簪,直直往他心口刺。
元昉眼疾手快,一把握住钟情手腕,轻轻一捏,那只纤细白净的手就因为发麻而松开,束发金簪随即掉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一点儿也没生气,笑道:“谋杀亲夫?嗯?”
钟情气得手抖:“元明时,我救了你,你便是这样恩将仇报的吗?”
元昉神色认真:“哪有恩将仇报?无名兄救了我,我无以为报,于是以身相许——若无名兄愿意,今晚就可以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钟情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元昉,你疯了吗?你看清楚,我是男人!”
元昉眼皮一颤,居然露出一个羞赧的笑来。
“我当然知道你是男人,和我一样都有那东西。这三天我可看得太清楚了,每次帮你如厕——”
“闭嘴!”
“好好好,不说了。”
元昉面上笑意更大,抱住钟情,埋首在他颈间蹭蹭,“反正以后也是要习惯的。”
钟情闭上眼。
他现在无比后悔当初和系统吵架,以致于这个位面成了瘸子,行动上处处受人掣肘。
还不如前两个位面疼上一辈子呢!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把前三天里那些难堪的记忆通通遗忘,然后睁开眼。
他冷声问:“既然你很清楚我是男人,怎么还能说出以身相许的话?你是断袖?”
元昉眨眨眼睛——
什么叫他是断袖?
不是无名兄自己有断袖吗?
很快他想起来怀里的人是一个无比别扭的读书人,喜欢偏要说不喜欢,心怀天下却偏要龟缩山林。
于是他善解人意地将黑锅背上:“对,我断袖,我喜欢你。”
“……”
钟情已经无力吐槽为什么剧本会隐藏这样重要的设定,他循循善诱道:
“谢明时兄厚爱。但我并无龙阳之好,不需要你这样的报答,还是请无名兄将我送回山庄吧。”
元昉一笑:“先不说这个。”
他转身出了房门,回来又在隔间捣鼓了一会儿,这才重新回到桌前,站定后便伸手解钟情的腰带。
钟情一惊,死死拦住他的手,一面往后躲。
“元昉!你是要强来吗?”
他这点挣扎对元昉来说实在是不痛不痒。元昉一只手就能把他双手都按在身后,另一手还能空出来,继续去解他的腰带。
脱去衣物后抱着人来到隔间,将人放入盛有热水的浴桶。
整整三日颠簸,钟情的身体已经累到极限,如今终于得到热水抚慰,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浓浓的睡意。
他勉强保持清醒:“你是要我洗澡?”
元昉笑着反问:“不然呢?无名兄素来爱洁,三日不曾洗浴,难道会不想吗?”
钟情的确很想。他靠在桶壁上,心中刚松了口气,下一刻就立马又提起来。
元昉在脱衣服。
动作相当干净利落,一张眼就已经脱个精光,长腿一迈,也坐了进来。
钟情立马往后一躲,行动时溅起水花,全扑在元昉脸上。
元昉连眼都没不眨一下,呆呆看着面前水汽蒸得皮肤粉嫩的钟情,好半晌才想起来解释。
“还望无名兄谅解,府中热水剩得实在不多,就这一桶了。无名兄将就一下吧,我可以给你搓背的。”
他面上很真诚,双手也安分地放在身侧,钟情缓了口气。
“不必,我自己来。”
他坐了会儿,双腿在热水的蒸腾下,逐渐传来异样感觉。
那块素来僵硬的皮肤在恢复知觉,但并非是什么好知觉。热水将皮肤连同血肉一同浸暖,感知到暖意的地方就像是有千万只虫蚁在啃噬,一点点越来越疼。膝盖以下变得格外绵软,比之前还要不听使唤。
钟情忍了会儿,实在忍不下去:“……元昉,带我出去。”
元昉拿着胰子擦身的动作一顿:“洗好了?”他转过身,“你香香的,不搓也行。但我这三天全坐在外面风吹雨淋了,无名兄便帮我搓一搓背吧。”
钟情只想速战速决,拿着胰子在他背上划了两下。腿越来越疼,在某个瞬间胰子脱手而去,他闷哼一声。
元昉瞬间回身,看见钟情毫无血色的双唇:“你不舒服?”
他双手一捞,立刻就将钟情抱出浴桶,放到床上,被子一裹,“哪里不舒服?”
双腿接触到冷空气,敏锐的疼痛立刻变回麻木的僵硬,钟情出了口气,道:“不必担心,现在好多了。”
元昉意识到什么,充满怜惜地伸手拂开他面颊上一缕湿发。
“碰到热水就会疼吗?那每一次洗澡岂不是都会疼?”
“温水即可。”
“这鬼天气,温水跟冰也没区别。”
元昉抱着他,在床上静静躺了片刻。忽然起身拿了套衣服,掀开被子就要给钟情穿上。
“这是我的衣服,只穿过一次,浆洗过,干净的。料子不好,无名兄多担待。明日我就让裁缝给你赶制新衣服。”
说罢他自己也换了身衣服,素色锦缎的材质,与他身材相比小了许多,只能将将披在身上。
钟情颇为无语。
这样袒露前胸走来走去的元昉他再眼熟不过了。山庄中元昉只能穿他的旧衣,小一号的衣服穿在身上不舒服,他便像这样只是半披着,炫耀般的挺着赤|裸胸膛到处走。
眼前衣衫不整的人在身后躺下,钟情头都大了。
“你到别处去睡。”
“不要。”元昉钻进被子,紧紧把人抱在怀中,长腿还勾上来,锁得死死的,“今晚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夫妻之间是要一起睡觉的。”
“睡觉”两个字在钟情耳畔炸响,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后,他悄悄伸手去捡地上那根金簪,打算在元昉动手的时候扎他个半身不遂。
但元昉只是抱着他,始终没有动弹。
腿间某处也安静蛰伏着,完全不像是那个大言不惭说要掳他回来当压寨夫人的土匪。
钟情慢慢地转身,身后人已经睡熟了,他这样动弹也没吵醒他,只是再次伸手一揽,将他们之间空出的缝隙全部填满。
钟情看着面前的人。
他们已经认识许久,但这还是第一次他这样仔细地打量主角。
他发现这是一张出奇年轻的脸,只是之前一直都掩藏在不修边幅之下,又有过于壮硕的身体吸引注意力,所以他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系统,元昉现在多少岁?】
【二十岁。九个月前的生日,剧本里是有下属大办加冠礼的,可惜这个位面剧情走偏了,他被反派追得到处跑,冠礼没能办成。他父亲生前就已经给他取好字,他正好用来当自己逃命路上的化名。】
钟情心念一动。
他和萧晦的剧情已经走到尾声,但主角此刻还未完全发家,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当然该是年轻的。
二十岁,他和萧晦离开家奔赴战场的时候,也是二十岁。
加冠礼那晚,萧晦全家被抄,男丁斩首,女眷为奴。他被家人保下,从暗道逃出萧家,逃到钟王府,钟情收留了他三日。
三日后,他提出告辞,钟情看他眼中毫无神采,怕他心存死志,就备上一辆轻装马车,和他一起连夜出了城。
之后七年,再不曾分开过。
再过七年,等元昉到了他们这个年纪,他就有能和萧晦二分天下的实力。但现在他实在太小,自幼流浪无人教导,或许连人事都不通……
所以才会以为,洞房花烛夜的睡觉真的只是睡觉。
钟情心中自嘲一笑。
他这一路上又担心又焦虑,生怕出点什么事情,结果主角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一颗心终于放下来,钟情长长吐出口浊气,也进入了安稳的梦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日上三竿,床上只剩他一个人。
桌上留了张字条,钟情刚看一眼,心中笑骂一句,居然还是仿的他的笔迹!
按照字条上的提醒,钟情杵着拐杖去隔间找到热水和饭菜。
洗漱过后,再填饱肚子,他才终于有心思去观察周围。
昨晚灯光昏暗,他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上一眼,现在才发现周围简直是金碧辉煌,萧晦住的皇宫都没堆这么多金银财宝。
他果然是进土匪窝了吗!
抱着对这种骄奢淫逸的主角居然能和萧晦二分天下的怀疑,钟情推开门,又是一惊。
他看看门外,再看看门内,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内里富丽堂皇,门外却简陋得像个木棚子。钟情摸了把身边一根梁柱,从那凹凸不平的触感上确定柱身上的金箔应该是被人撬走了。
再往外走两步,发现处处都是这样,只能用“洗劫一空”来形容这样的装修风格。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变得热闹起来,像是有许多人聚在一起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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