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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鼓噪的跳动,一刻都无法停歇,靳意竹能清晰的感受到那种悸动。
她将车窗打开,海风带着咸腥的气味,从窗外灌进来,她开得不快,风里带着凉意,混合着绚烂灯光,给她的心更镀上一层色彩。
城市像被人撒上了一整把霓虹,光从玻璃幕墙里泻出来,反射在潮湿的路面上,变成模糊而艳丽的颜色。高楼林立,广告牌交错闪烁,巨幅荧屏上循环播放着明星的面孔和新上映的电影,路口红灯闪烁,人群鱼贯而行,摩肩接踵,却又井然有序。
叮叮车轰隆驶过,街边小摊烟火气十足,有人在角落低声吆喝,有人在天桥下拉琴唱歌,歌声被风裹着,掺进来往车辆的鸣笛与人声里,浮华得近乎眩目,却偏偏令人目不暇接。
魏舒榆还没给她发消息。
靳意竹一直留心着手机,但既没有电话,也没有消息。
魏舒榆大概是在跟妹妹吃饭,她一向是个很专心的人,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不会做另一件事情,和别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很少会看手机,除非有很重要的事,才会回复消息。
她说这样比较礼貌。
靳意竹开着车,漫无目的的转出中环,顺着海风的方向,绕去坚尼地城,钢铁都市的尽头,是一整片蔚蓝的海。
可惜天色暗了,海面变成一片沉郁的黑,靳意竹停了车,在海边走了一段,风很温柔,但手机没有消息,她想,魏舒榆究竟在做什么呢?
是在跟妹妹吃饭吗?还是已经吃完饭了,姐妹俩一起说些朋友的八卦,或者还要去商场,看看最近新出的衣服?
……魏舒榆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模样?
靳意竹后知后觉的发现,她所知道的魏舒榆,竟然只是在她面前的魏舒榆。
在别人面前呢?她是什么样子?也会对别人温柔的笑吗?也会在不经意间说出很可爱的话吗?靳意竹找了个长椅坐下,回想起唐苏或是别的什么人描述的魏舒榆,她们都说魏舒榆人很好,只是有些冷淡,或许她对别人,是不论什么时候都很冷淡吗?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来,咸味在空气中绽开,这里比市区安静得多,远离灯火,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光线不强,倒映在海面上,波光潋滟,像是有人把她的心事打翻了。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海浪拍打过海岸,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声响。
靳意竹看着海面,脑中思绪万千,关于魏舒榆的一点一滴都涌出来,像是一个过分美妙的梦境。
回味着那些瞬间时,她的心渐渐变得安静,仿佛关于魏舒榆的一切,对于她空虚的生活而言,都是一剂止痛剂。
坚尼地城的海岸线不长,她也无意走到真正的海边。
靳意竹回到车上,鬼使神差的驶向大剧院,她和魏舒榆第一次遇见的地方。不如去看一看吧,这样一来,今天的一切都会和见面的那天一样。
从中环出发,去半山度过并不愉快的一天,漫无目的的闲逛,却觉得偌大的香港没有一个值得留恋的地方,绕到坚尼地城,去看变成一片漆黑的海。
大剧院里是没什么兴趣的剧目,在门口徘徊的时候,天上落下丝丝细雨,然后看见坐在雨里的女人,邀请她一起去看海。
就是在这个时候,魏舒榆的电话打过来,问她:
“我吃完饭了,你在哪里?”
靳意竹回答:“我在大剧院,你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接你。”
“你怎么在大剧院?”魏舒榆嘀咕了一声,将餐厅的地址发给她,“很近哦,我走过来也可以。”
“我走过来吧,”魏舒榆略一判断,笑道,“等我十分钟。”
靳意竹来不及说话,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靳意竹握着手机,微微有些发愣,不要她去接,而是自己走过来?魏舒榆总是会做一些让她觉得很特别的事。
十分钟很短,但如果是用于等待,就会变得很长。
等待的时间里,靳意竹的心莫名其妙变得紧张,她按住自己的心脏,感受着它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里,期待不断滋长,她将视线投向路面,等待着魏舒榆的身影忽然出现。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些许戏谑的笑意。
“靳意竹,是不是很想我?”
“是啊,好想你。”
靳意竹将手搭在她的手心,任由魏舒榆将她拉起来,然后撞进她的怀里。
“一天没见到你了,感觉时间过了好久好久,真的好想你。”
魏舒榆的身上,有她最喜欢的味道。
清淡的、带着一丝甜意,却又不至于过分的腻,是一种如同凛冽泉水一般的清甜。
她将脸埋进魏舒榆的脖颈之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叹道:“好想你。太想你了。”
呼吸发烫,落在魏舒榆的皮肤上,她今天穿得不多,到了晚上,夜风吹过,总觉得有点凉意,皮肤也跟着冰凉,愈发显得靳意竹贴过来时,整个人都过于温暖。
“我……”她想说我也很想你,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有点别扭的说,“还在外面,好多人,不要抱啦。”
话是这么说,但她没有推开靳意竹。
靳意竹闷闷的笑了一声,得寸进尺,飞快的亲一下她的耳垂:“很晚了,别人看不清。”
她松开魏舒榆,盯着她的脸,魏舒榆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声音变得更小:“干嘛一直看我……”
“看你有没有脸红。”
靳意竹坦然回答,声音里带着笑意。
“耳垂果然红了,我的小榆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实在是可爱啊可爱,”靳意竹牵住她的手,“这位可爱的小姐,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海?”
在她一套丝滑小连招下,魏舒榆的脸真的慢慢的、慢慢的红了起来。
她的手指在靳意竹的手心里扭了几下,想要从靳意竹的手心里抽出来,但是靳意竹将她的手握得很紧,她没办法将手抽出来。
魏舒榆不得不低下头,想掩饰自己脸上的红晕,却被靳意竹捏住了下巴。
“干嘛低头?”
靳意竹将她的脸抬起来,路灯暖黄色的光线下,魏舒榆的皮肤呈现出某种玉石般的质感,细腻白皙,泛着淡淡红晕。
被她这样捏着下巴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是不看她的,正在飘向别的地方。
“因为被说害羞得很可爱,所以更加害羞了?”
靳意竹笑意更浓,松开手,让魏舒榆得以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给自己降温。
“靳意竹,你现在很讨厌。”
魏舒榆小声嘟囔,没什么杀伤力的横了她一眼。
“不要再说了。”
靳意竹耸耸肩膀,不置可否。
她替魏舒榆拉开车门,等她上车后,自己再绕去另一边,上车后,又朝魏舒榆这边探过来,替她检查好安全带。
布加迪威龙飞驰而过,将香港的浮华甩在了身后。
晚高峰已过,街道不再拥堵,像是繁忙世界喘息后的温柔片刻。霓虹灯沿着高楼一盏盏亮起,色彩斑斓,在车窗玻璃上流动着晕开的光。
远处维多利亚港露出一角,像是一张巨大的水墨画,被城市的灯光一点点描亮,偶尔能看见游船缓缓划过,灯火在海面上拖出细长的影子,像谁说过的一句话,被轻轻带走,又悄无声息地落进心里。
魏舒榆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
靳意竹在开车,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哼着不成调的歌,马路上路况复杂,汽车川流不息,她开得不算快,魏舒榆能看清车窗外的招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窗外下起了细雨。
“……有点怀念。”
魏舒榆忽然开口,没头没尾的说: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外面也在下雨。”
“而且也是从大剧院,去维多利亚港。”
靳意竹接上她的话,语气里不自觉的染上些许得意。
“跟今天一模一样。”
魏舒榆朝她看过去:“诶,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靳意竹明知故问:“什么故意的?”
“……”
魏舒榆瞥了她一眼,靳意竹笑容灿烂,实在是耀眼得过分。
“笑成那样,真讨厌。”
靳意竹笑得更灿烂了。
红绿灯结束,她一脚油门,路面空旷,朝着维多利亚港飞驰而去。
港边寂静得出奇,只有细雨落下时轻柔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船鸣划破夜色。
海风从宽阔的水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拂过脸颊,夜色将港口包裹起来,只剩一排码头灯还亮着,反射在雨幕和海面之间,微微晃动,像漂浮在现实和记忆之间的灯塔。
海面黑得沉静,偶尔卷起一两层小浪,拍在堤岸上,发出不高不低的声响,像心跳轻轻一顿。
“下雨了。”
靳意竹将车停下,眺望着窗外的海面,问道:
“还要下车吗?”
“要啊,你车上有伞吧?”魏舒榆嘀咕了一声,“不下车的话,岂不是很浪费?”
“来都来了,不去走走很浪费?”靳意竹笑着问。
“不全是,”魏舒榆轻飘飘的说,“我只是觉得,难得和你一起看海,不下车很浪费。”
更何况,今天的一切,都和那天那么像。
第一次见面时,是什么让她们在倾盆大雨里牵住对方的手,要一直走到维多利亚港?是那一场雨吗?还是靳意竹站在她面前时,漫不经心的表情和语调?
“那天都一起去看海了,今天没道理不去吧。”
魏舒榆抽出一把透明伞,哗啦一下撑开,绕到驾驶座,拉开靳意竹的车门,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靳小姐,愿意跟我一起去看海吗?”
靳意竹怔怔的看着她,昏黄路灯下,魏舒榆笑意清淡,透明伞面折射出点点雨丝,愈发显得她清瘦寂寥,她正朝她伸出手,五指纤细修长,连骨节都清晰可见,淡青色血管浮现在白皙皮肤上,勾勒出些许冷意。
如同被月色蛊惑,她握住了魏舒榆的手。
魏舒榆手腕一翻,指尖勾住她的手指,伸入她的指间,和她十指紧扣。
车门在她的身后关上,车灯闪烁两下,继而熄灭,漆黑海边只剩昏黄路灯,透过透明伞面,洒落在她们的头顶。
靳意竹从她的手中接过伞,她比魏舒榆高一点,撑伞时更加轻松,不需要花什么力气,就可以将两个人遮住。
魏舒榆任由她将伞接过去,冰凉伞骨碰到她的皮肤,她缩回手,指尖从靳意竹的手背上掠过。
很奇怪,她明明没有做什么,但靳意竹却觉得,她和魏舒榆之间的距离,好像变得很近很近。
海风轻柔,吹起耳边的头发,靳意竹悄悄偏头,看着身边的人。
魏舒榆靠着栏杆,看着漆黑的海面。
维多利亚港的对面,是一整片耀眼的灯光,划破漆黑夜空,变成点点繁星。
“这样看维多利亚港,完全看不出这是海。”
她长久的凝视着海面,粼粼波光倒映在她的眼眸之中,给那双冷淡的眼镀上一层别样的色泽。
“靳意竹,你会来看海吗?”
“我一个人吗?”
靳意竹摇摇头,落满雨丝的海面下,她握住魏舒榆的手,魏舒榆指尖发凉,和平时别无二致。
刚认识魏舒榆的时候,她勾住她的指尖,总是会去想,这个人的手怎么这么凉?凉得像是冰冷的雨。
现在却觉得这也很好。
至少,这是一场只为她而下的雨。
“我没特意去看过……以前没觉得海有什么好看的。”
靳意竹望着海面,细雨之下,维多利亚港的海比平时更多几分汹涌,波涛拍打着防波堤,发出阵阵声响。
海浪的声音充斥着耳膜,几乎要听不见彼此的呼吸,但就是这个时候,魏舒榆朝她靠过来一点,飞快的在她耳边吻了一下。
靳意竹只觉得一点柔软从耳边掠过,如同羽毛一般,还来不及好好感受,已经消失无踪。
等她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她的心脏在刹那间狂跳起来,血液涌入心房,几乎令她整颗心都鼓噪起来,她好像能感受到那种热度,心脏在发烫,耳垂也在发烫,她觉得自己的心变得无限大,又变得无限小,她似乎在世间存在,又似乎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所以第一次看海,就是和我一起吗?”
魏舒榆轻声问她,她觉得自己很奇怪。
第一次去看海,第一次坐摩天轮,第一次说这个那个,第一次爱和第一次恨,她从来不是在乎这些事情的人,第一次与最后一次有什么分别?第二次和第无数次又有什么分别?数字只是虚假的符号,是世人赋予爱情的意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和靳意竹站在维多利亚港的雨幕中,她也不由自主的问出这种问题。
难道爱就是不能免俗?是会落入圈套,追寻虚幻的幸福?
她有点不明白,只觉得心中有难以形容的酸涩,将她的一切浸泡。
“第一次特意去看海,是和你一起,”靳意竹说,她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我很小就看过海了,据说我周岁是在马尔代夫办的。”
她的话果然把魏舒榆逗笑了,魏舒榆抿着唇,说:“周岁就去马尔代夫,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是不是希望我第一眼看见大海,是跟你一起站在维多利亚港?”
靳意竹更觉得愧疚。她看过的恋爱故事里,所有人都说,第一次看海很有意义,第一次看见日出也很有意义,这些事要跟最爱的人做才行,但她在还不会说话的时候,这些事就全部发生过了。
“要是我一岁的时候会说话,我会告诉他们不要带我去马尔代夫的。”
魏舒榆笑得更大声。
她很少笑得这么肆无忌惮,大多数时候,她像被某种玻璃笼罩,冰冷器皿隔绝她与真实的空气,也隔绝她的喜怒哀乐,被困在囚笼的同时,她也获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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