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霖没有办法,如果按照之前那样施粥,两千石粮食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他只能另辟蹊径,找其他的办法。
看着年轻哥儿毫不动摇的神情,林小幺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东家。”
给难民施粥之事,顾霖没有全部交给林小幺,对方管着好运楼大大小小的事情,本就抽不开身,若是再接手这摊事,一心两用,难保两方不会出错。
翌日早上,顾霖从被窝出来,吃完朝食后立马前往好运楼。
他叫来小翠,让对方辅助自己筹备钱粮,而后叮嘱大卓闲暇时,盯着后院专门消毒剩菜剩饭的伙计,以免对方一时大意,出现什么差错,而后又派于二成去城外粥棚盯着。
以往粥棚的人贪些油水,顾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计较,但此时情况不比从前,顾霖对于二成道:“我将话挑明白和你说,我派你去粥棚那儿不是不看重你,而是我信不过他们。”
在于二成的注视下,顾霖道:“我如今没有空闲同他们耗,你好好看着他们,如果他们还看不清形势,贪婪成性,将一些不该拿的东西往自己口袋里送,你不必给他们留情面,直接回来告诉我,我决不姑息。”
于二成也是逃难过来的难民,深知难民不易,东家用心良苦皆是为了难民,于二成抱拳道:“东家放心,我于二成不会让人贪一个子。”
之后顾霖便带着伙计,押着钱粮往官府送去。
此时,他在外头见到不少和他一样来送钱粮的商贾。
以往衣着富贵,穿金戴银的老爷公子们简朴了许多,身上不似以往穿着锦绸丝缎,而是低调朴素的棉服。
他们一个个低头弯腰,对收钱粮的官吏哭穷道:“大人,自从南方水灾后府城粮价上涨,许多人便没有银钱消费了,我们这半年来都在做赔本买卖,根本没赚多少钱。”
“我们也知晓各位大人的难处,和知府大人的不易,您几位为着府城诸多要事日夜操劳,我等百姓感恩不已,若非您,我们都没有安生日子可过。”
富户一边陈情,一边隐蔽地往官吏手上塞钱,官吏原本不以为然的眼神轻垂,而后手腕一转收下银票,低下眼眸看到满意的数额后,他对富户道:“知府大人知道你们的不易,但难民当前,朝廷亦发下诏令,大家有钱的便捐钱,有粮的便捐粮。”
在场的聪明人都听明白了,钱和粮是一定要捐的,但多少看自己,不过也不能太少,一定要过那条线。
顾霖微垂眼眸,当作没有看见眼前的情景。
世道如此,一方有所求,一方供给罢了。
他让伙计推车上前,将要交的银钱给官吏道:“大人,好运楼顾霖前来送钱粮。”
官吏命人接下粮食称重,而后自己接下银票,见对方没有表示,他手上的毛笔悬在半空中,意味不明道:“好运楼啊,本官听过,城内官吏富户都喜欢去的地方,怪道顾东家能捐献这般多钱粮。”
顾霖不喜欢出风头,此次捐献的粮食都是跟着大部队走,没有缺斤短两,亦没有捐献很多。
他明白眼前的官吏跟他索要孝敬,顾霖不愿多事,他微微抬手便要掏出银票,眼角余光看到一抹身影从官府走出来,而后听到清冷嗓音:“顾叔。”
顾霖亲眼看着身前的官吏收起高傲神色,对着他的身后道:“甄大公子。”
顾霖转头,甄程已经来到他几步开外的地方立着。
看到顾霖身后的推车,甄程立马明白对方是来干什么的,而后,他对官吏道:“彭大人,这位是我同窗的长辈,家中经营着酒楼,送来的钱粮可够?”
即便甄程是甄知府的亲生儿子,但他身上除了秀才功名外,确实是白身一个,对着眼前的官吏称一声大人并没有错。
官吏的眸色却变了变,笑着道:“不敢当不敢当,顾老板送来的粮食,一包包看着便是装满了的,自是够的。”
对于官吏前后翻天覆地的变化,顾霖没有多言。
上交完钱粮后,他和甄程走出人群,而后,他对甄程道谢。
甄程礼貌婉拒,之后,两人默契地没有提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甄程不是多言之人,但他想了想对顾霖道:“郑兄正在府衙,顾叔可要前去一见。”
看着对方出现在府衙,今日又不是府学休假的日子,顾霖便猜应该和城外的难民有关。
如今听到郑颢也在府衙里,顾霖心间微转,摇摇头道:“家里有事,我便不打扰你们了,改日你们和郑颢回家吃饭,我一定好好招待你们。”
甄程道谢:“多谢顾叔。”
顾霖转身带着伙计离开官府。
回到家,顾霖刚进门便看到一道许久未见的熟悉背影,对方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也转过头来。
目光触及到对方的面容,顾霖惊讶唤道:“余哥儿!”
看着不远处身量长高些许,容颜褪去青涩,越发清艳的年轻哥儿,余哥儿笑着应道:“霖哥儿。”
桌上,赵嫂子做了整整六道菜,顾霖看着对面的一家三口,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出发来府城的,按着路程,你们不会是在路上过中秋的吧?”
将怀里的幼儿交给身边的男人,陈小六熟练地接过。
余哥儿解释道:“刚出完月子我便想过来了,但孩子年纪小稍微见风便容易生病,我又等了几个月,刚好前些日子,县里有镖局要走镖到府城,孩子的身体也健壮起来,我们便跟着镖局一起来府城。”
听了余哥儿的话后,赵嫂子道:“那就只剩下你爹一个人在村里了。”
陈小六接道:“我们原本也要带爹过来的,但爹嫌路途奔波也放不下田里的庄稼,便继续留在村里,离开前我雇了短工,不会让我爹太劳累。”
赵大哥赞同地点点头道:“陈叔做的没错,田地是咱们庄户人家的命根子。”
来到府城后,赵大哥最不适应的便是没地可以种,之前在县城,他还能三天两头地回村子给田地施施肥浇浇水。
陈小六应道:“可不是嘛,尤其是这一路走来,在城外看到那么多难民后,我越发明白田地的重要性了。”
提及城外的灾民,桌上的气氛凝滞下来了。
余哥儿说道:“县城外头也有难民,但没有府城外头多,刚到府城时,我们都被外面的难民吓到了。”
“不过,看着城外立着大大小小的粥棚,有官府的施粥棚,还有许多私人的施粥棚,城外的难民总会比县城外头的好过。”
顾霖闻言,神色略带讶异问道:“县城官府和富户没有给难民施粥吗?”
余哥儿和陈小六对视几眼后,余哥儿对顾霖道:“自然是有的。起初,大家伙跟着官府一起搭棚施粥,但施了几日粥水后,其他家看到难民越来越多,棚子里的粥水便浅薄起来,到后面,见粮价上涨了,更是直接关了粥棚,也就是咱们,福满楼和如意楼继续做了下去。”
余哥儿继续道:“我离开时将酒楼交给可靠之人,同时把施粥之事交给另外一人,让他们互相牵制。”
同余哥儿共事那么久,顾霖相信对方的处事能力。
接着,他对余哥儿道:“本来,你们一家三口刚到府城,该让你们好好休息,我再带你们到城内转转,但如今事从紧急,怕是要劳累你们夫夫二人了。”
余哥儿和陈小六二话不说,对顾霖道:“我们晓得事情的严重性,霖哥儿,你有事尽管吩咐咱们俩个。”
赵嫂子在一旁道:“我们两个老骨头帮不了什么忙,但家里和孩子,你们都不用担心,我们会给你们照看好的。”
顾霖举杯道谢。
其实,原本按着顾霖商贾的身份,他不必那么用心操心灾民,毕竟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
但眼看着愈来愈多的难民涌至城外,以及张贴通知号召富户捐钱捐粮,却什么消息都没有放出来的知府大人,还有最令顾霖不安的是,身为秀才的郑颢都被甄程或者是甄知府拉去干活了,顾霖觉得一定是发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大事。
翌日,顾霖带着余哥儿和陈小六到好运楼,两方相互介绍后,顾霖便开始安排余哥儿和陈小六了。
顾霖将陈小六派去和于二成打辅助,两人轮流运粮和待在粥棚里,余哥儿则待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筹备钱粮。
多了两人的帮助,顾霖觉得轻松许多,之前,他要盯着下头的人不能贪墨太多,又要注意剩菜剩饭有没有消毒好,生怕楼内伙计疏忽大意,给灾民们吃到没有消毒彻底的食物。
陆陆续续安排好一切事宜,顾霖便将事情交给余哥儿,然后跟着押送粮食的陈小六一起出城。
刚到施粥棚,顾霖便看到几个衣着破旧却不失文气的男子和于二成争吵起来,而于二成顾及着周边的灾民,强忍着怒气和对方解释。
看到这般情况,陈小六转头对顾霖道:“霖哥儿,这边情况有变怕有危险,我先送你回城。”
顾霖抬手摇头拒绝,而后下车抬腿向粥棚走去。
第109章 闹事(三千字已补)
于二成忍耐胸中怒火,对面前不远处的几位男子道:“我们好运楼行事堂堂正正,你们不愿吃棚中粥水便请回,后头还有其他人等着。”
几位文人里头,一位年纪较大的男子冷眼看向于二成,冷笑道:“我从不知道何时施粥,竟然能将泔水拿出来施舍了,可真是令我等侧目相待。”
面对男子的嘲讽,于二成额角鼓了股青筋,在他将要开口反驳男子时,一道熟悉的嗓音闯进来。
“阁下不知粥棚实情,还请勿要胡言乱语。”
陈小六跟跟在后头,顾霖走向好运楼的粥棚,打断于二成与几位文人的争吵。
为首男子转目,以为是对方的东家来了,但当看到说话的是位哥儿时,警惕戒备的神色放松下来,而后脸色一沉,轻斥道:“哪里来的哥儿这般不知事?我等在此为南方百姓,同城内富户争论为何以泔水充作粥水一事,哪容得你插嘴。”
与此同时,粥棚里的于二成和其他伙计见到站在不远处的年轻哥儿,齐声唤道:“东家。”
听到男子斥责顾霖,于二成和陈小六看向他们的神情充满不虞。
男子眼睛一眯,没有想到粥棚的主人是位哥儿。
他看向顾霖,语气不满道:“你是这粥棚的主人家?既然施粥,为何要以泔水等脏污之物来侮辱我等自南方逃难过来之人?若没有菩萨心肠,何必惺惺作态。”
好会挑拨的一张嘴。
顾霖想到,对方三言两语便将他们置于不利的境地,甚至想要挑起南方百姓对他们的不满。
不知是对家派过来的人,还是……
面对周围成千上百的南方百姓,以及身前挑事的几位男子,顾霖神色冷静道:“自去年南方百姓逃难至府城外,我好运楼便开棚施粥,一年下来风雨无阻。”
有理有据,顾霖说出此话时掷地有声,他看着男子继续道:“然钱粮有限总有耗尽一日,我等不得不精打细算,以求维持施粥一事。你口中所言的泔水是我等将好运楼食客吃剩下的食物,以及酒楼当日没有用完的食材碾碎后进行高温熬煮后送来的,除了味道不尽人意外绝对干净。”
顾霖话落,为首男子身后的一位年轻文人站出身来,他看向顾霖,手指粥棚里用木桶装着的棕色糊糊,嘲讽道:“将人吃剩下的东西予我们吃还说干净?你们好运楼未免欺人太甚?这等腌臜物便是给狗吃,狗都不愿吃。”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无声。
原先,年轻文人还没有察觉到有何不对之处,但当他转过头来,便看到成千上百对眼睛转过来直直盯着他看。
看着身前头大身小,眼窝完全凹进去的难民们的黑色眼眸皆直勾勾地盯着他,年轻文人心里不由得一颤。
“我若是没有猜错,你应该读过书?”顾霖问道。
年轻文人立马忽视难民们的目光,转过头来而后略微抬头,眼带不屑地瞥向顾霖。
顾霖转目,视线从周边难民身上转过收回来道:“我不知你们如何读的书,一个个或是弱冠或是而立之年的人,竟然还说出刚才那般天真的话语,实在是可怜可笑。”
一点都不给对方留颜面,顾霖准备直接反击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掠过他们头上戴的纶巾,微张嘴唇开口道。
“我在明知钱粮不够的情况下,若是继续不知变通大肆使用粮食,而不另辟蹊径寻找其他方维持粥棚,你可知要饿死的百姓有多少?”
不用几人答复,顾霖看向他们,嘴上继续说道:“你等文人最在意的是颜面与体面,却不知我等百姓为了能够活下去,莫要说是你口中的泔水,便是泥土树叶都能吃下去。”
“成千上万难民当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我等城内商贾响应知府大人的号召,所思所想皆是如何能让难民们不饿肚子,保下他们的性命。至于几位所在意的颜面与体面,我怕是无法顾及。”
听着年轻哥儿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番话,几位文人的脸上显出不可思议。
换作以往其他人被他们这般挑出错处,要不羞愧至极,要不掩面而去,对方却毫不羞耻,甚至敢同他们对峙。
年轻文人开口:“所以,这便是你将我等视为禽兽,用泔水施舍我们,侮辱我们的理由?”
顾霖自以为他把话说的很明白了,以高温消毒后的食物糊糊作为粥棚的粮食,是因为食物不够,饥饿死亡当前,只要想要活命的难民们不会在意这些,只要能有一口吃的,能让他们活下来便够了。
但身前几人根本听不进去顾霖的话,十分的执迷不悟。
顾霖的视线扫向几人,几位男子的衣着虽然略显脏乱,但明显区别于其他衣不蔽体的灾民。
从他们身上的各种细节来看,这几人绝不是普通百姓,其他从南方逃难到北方的灾民不是饿的头大身小瘦成麻杆,便是吃多了观音土全身浮肿,只有这几人,无论是精神面貌还是衣着身材都远胜许多灾民。
何不食肉糜,顾霖心中咀嚼着这句话。
他目光扫过几位文人,亦扫过四周灾民道:“施粥前,我便让人将食物糊糊的来源告诉难民营里的所有百姓,吃与不吃皆由他们自己选择,我从未想过要逼迫你们。”
92/228 首页 上一页 90 91 92 93 94 9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