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亦言明因为粮食有限才不得已出此策略,若是大家不满意可去其他粥棚。”
顾霖一席话说来,在语气上没有丝毫攻击性,在架势上也没有后退的意思。
几位文人明显地皱了皱眉。
依照他们的推测,在听到他们挑出错处后,身前的年轻哥儿应该面含愧疚地道歉,而不是这般刚硬毫不退让。
为首男子刚要开口说话时,忽然,一个不明物体扔了过来砸到他的头上,男子立马痛呼一声,扶着额头弯下腰来。
顾霖看着对面,亲眼看到鲜红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男子的指缝间流出来。
几个文人见此,纷纷后退一步,生怕有人再砸东西过来,而后转头望向四周,气道:“是谁?竟然敢公然行凶拿石头砸我们?”
一道浑厚的男音从人群中传来,伴随着几声嗤笑,男子不屑地回道:“砸的就是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顾霖看到人群中,一个高大粗壮的身影走了出来。
在年轻文人几人怒火中烧的瞪视下,男人往前一站,高大健壮的身躯比他们高一个头,立马压下气势汹汹的几人。
年轻文人几人不禁往后一退,看着对方如虎熊般的身材,敢怒不敢言。
男子开口:“难怪你们读了几十年的书还没考取秀才功名,原来心思都是坏的,看不见别人的好,前一刻靠着别人的救济活下来,下一刻便转眼捅救命恩人的刀子,书中圣贤教的都是为善之道,你们这等狼心狗肺之人,怎么能将圣人之言看进眼里收入心中,又怎么能考取功名。”
男人所言不可谓不狠,狠狠戳到了几人的痛处,顾霖亲眼看到对面几个文人原先白皙的面色浮上怒红。
被石头砸到额头流血的男子终于止住了血,他听到粗壮男子说的话,胸口上下起伏显然被气的不轻,头上独属于读书人的纶巾抖了抖。
他瞪视着粗壮男子,恨恨道:“竖子尔敢?!”
粗壮男子可不好说话,他凶煞的面容沉了沉道:“老东西,顾老板良善不与你们计较,但我受顾老板恩惠,可不会让你们随意欺辱我的恩公!
若是因为你们几个老鼠屎,寒了我恩公的心将粥棚关了,我不会放过你们。”
原本只在旁边观看闹剧的灾民们在男子此话出来后,脸上麻木的神色动了动,显出或是紧张或是惊慌的情绪,他们纷纷不安地看向年轻哥儿。
粗壮男子对几人道:“你们嫌弃粥棚的食物腌臜,不吃便是,我等百姓不嫌弃。
恩公粥棚里,不仅粥水比其他粥棚浓稠,而且处理过的食物糊糊有肉有菜有油水,于我等一年吃不到几回肉的人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东西,我妻子一路逃难过来,身子亏空虚弱的厉害,但连吃了几日食物糊糊后,如今无论是气色还是身体都好转许多,恩公救了我们一家,于我而言有再造之恩,我绝不允许你们污蔑恩公。”
粗壮男子此言一出,四周难民们的脸色皆有所动容,因为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和男子一样,受到了年轻哥儿的恩惠。
如果没有年轻哥儿日日风雨无阻,送来的浓稠粥水,滚烫辛辣可以暖身的姜汤,温热微苦可以预防风寒发热的药汤,他们很大可能活不到今日。
他们对年轻哥儿是心怀感激的,刚才几个文人站出来闹事,他们不是不想替顾霖说话。
但他们这些人被上层阶级驯化的温顺至极,最懂识人眼色保护自身,几个文人一看便知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得罪得起的,他们怕事后被人报复,于是,一个个缄口不言。
可是,当看到粗壮男子站出来替顾霖说话时,难民们受到了触动,尤其是男子说,这几人的所作所为很有可能导致年轻哥儿寒心,之后不愿施粥,为了报答顾霖亦为了自身的生存,难民们相继开口。
“你们真是读书人吗,这般是非不分!我去年便逃难到这里,在难民营住了一年,顾老板是难民营里有名的善人,粥棚里的粥水永远都要比其他家浓稠,甚至,顾老板担心我等长期吃粥水对身体不好,隔一日便会让人熬煮骨头汤给我们补身体,这样的好东西咱们在自家都没吃过。”
“顾老板是什么人不用你们说,我们有眼睛会看。之前,还没有很多难民的时候,我们隔三差五能在顾老板这儿吃上肉沫粥,你看哪家粥棚舍得买肉熬粥给咱们喝?!
你们几位都是体面人,一路逃难还有牛车坐,我们命贱,如果不是有顾老板这些善人愿意救济我们,我们早就成了乱葬岗的一具尸体了。”
“你们嫌弃顾老板的食物,我们不嫌弃。若是之后能有幸活下来,我们必定要给知府大人,还有顾老板这些善人供奉长生牌!”
成千上万的百姓,一人接着一人开口为顾霖寻回公道,他们或许是为了让顾霖继续施粥,但是无可否认的是,身无浮萍朝夕不保的他们,仍记着别人对他们的善意。
秋风吹过,顾霖双眼微烫。
曾经,他说过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只要这些事情是对的。
就如同一开始施粥,与他熟识的掌柜提醒他莫要鹤立鸡群,对难民们太好,实在是太招人眼了。
若是顾霖理智,收到提醒便要明哲保身了,但看着一个个与他同是人却宛若干尸的百姓,顾霖狠不下心肠。
面对数以计万的灾民,感受到他们冲天的愤怒,几位文人顿时消去嚣张气焰,原本犹如猪肝般涨红的脸色苍白下来。
显然,他们被面前团结一致,拥有着排山倒海气势的百姓们震撼到了。
见众人都站在年轻哥儿那边,他们知道再待下去没用,甚至很有可能,他们无法承受灾民们的怒火。
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受了到威胁,几个文人抛却原先的傲气,犹如败家之犬逃走了。
顾霖没有拦他们。
他转头看向为自己说话的百姓,控制着心中激烈的情绪,顾霖清清嗓音,但说话时,语气仍带着深深的动容与感谢。
他向四周百姓拱手道:“顾霖在此,多谢大家的帮助与信任!”
接着,他站直身子,抬头看向众人,神情坚定道:“水灾无情然人有情,我顾霖在此保证,好运楼绝不会让大家失望,我等必定会在知府大人的带领下竭尽全力,和大家共同度过难关!”
温暖浅黄的阳光下,年轻哥儿的身躯如此瘦小,没有寻常男子那般高大健壮,但面对数以计万的难民,他清瘦的身躯宛若蕴含无穷的力量,向众人许诺,他会同他们齐心协力共同度过难关。
第110章 熟人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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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几个闹事文人压制下来,安抚好难民营的百姓后,顾霖便没有再多言语了。
若真论起来,他刚才所言所语已经有些越矩了,但因着话里话外都带上甄知府,可以说情有可原,若不懂收敛继续下去,便是收买人心了。
顾霖开口疏散围在周边的灾民,巡视一番粥棚,见里头的粥水和食物糊糊都符合自己的要求,亦无人敢中饱私囊,克扣难民的粥水后,顾霖便准备回城了。
离开粥棚,顾霖往牛车走去,途中,他遇到身材健壮高大的男子,便是刚才站出来为他说话的男人。
顾霖微笑叙旧道:“牛大哥许久不见。”
牛强抱拳道:“顾老板。”
顾霖拱手道谢:“刚才多谢牛大哥站出来仗义执言,若不是牛大哥相助,我不知得费多少功夫才能将闹事之人压下去,待会儿回城,我做东在好运来备下薄宴略表感谢。”
牛强不以为意,依着身前年轻哥儿的手段,那几个闹事之人在对方手上根本讨不到什么好处。
只不过相比自己,对方行事和缓许多而已。
牛强摆摆手道:“我不过是……受人所托,顾老板若是想要感谢的话,回去谢该谢之人便是。”
顾霖神色微微一怔,牛强说的话在他脑海里转过。
原先,他以为对方恰好在此处经过,顺手帮他一把,但见牛强所言并非如此。
顾霖语气略带迟疑问道:“可是小颢请你帮我的?”
牛强点了点头,不过,他没有将自己和郑颢的实际关系说出来。
牛强:“自从城外灾民变多后,城内也不安稳了,郑秀才担忧你的安危,特意雇我跟随在顾老板的身后保护你,但又怕你不同意,便让我暗中保护。”
“刚才我看有人闹事,见周围百姓们对顾老板的善举并非无动于衷,而是缺少领头之人的刺激,我便站出来了。”
听了牛强的话,视线扫过对方刻意弄脏的衣物和面容,以此假扮灾民帮助他。
顾霖真心实意道:“小颢雇佣你是你俩的事,你帮了我我要感谢你,是你我二人的事,两者并不冲突。”
“还请牛大哥莫要拒绝,要不然我日后都不好意思面对牛大哥了。”
顾霖将话说到这个份上,牛强也不好拒绝,他点头答应了。
牛强抱拳:“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回城来到了好运楼,顾霖让林小幺制一桌少素多荤的席,再备下上好的酒水。自家东家的要求,林小幺自是重视的,目光接触到顾霖身后高大凶煞的男子,林小幺没有多问,按着顾霖的要求吩咐小二去通知灶房。
带着牛强来到包厢,因着两人的性别,他们不好独处,于是顾霖顺便带上陈小六,很快,几位小二便端着好酒好肉上来了。
顾霖举杯向牛强道谢,牛强端起酒杯,豪爽地喝起来。
三杯过后,顾霖招呼着牛强吃菜,一顿好饭好菜,加上顾霖真心感谢,不是为了走过场,牛强吃的格外舒爽。
一顿宴席宾主尽欢,之后,好运楼没有什么事务,城外粥棚也有陈小六盯着,顾霖便归家了,牛强见对方待在家中十分安全,便离开一会儿。
来到一座茶馆,不必小二带领,牛强熟练地走到二楼,而后走进一间包厢。
包厢里头端坐着一位如松如柏,霞姿月韵的少年,牛强上前几步抱拳:“郑秀才!”
包厢内的光线略微昏暗,牛强看不清对方的面容,郑颢身子微微移动,整张脸便暴露在光线之中。
郑颢开口:“坐吧。”
牛强依言落座在郑颢对面的空位上。
接着郑颢执起茶壶,往空的茶杯倒下茶水递到牛强身前。
而后他微微抬眸,冷色双眼看向牛强问道:“最近几日,顾叔那边怎么样了?”
近些日子,因着朝廷颁发的诏令,甄知府忙的焦头烂额,甚至特意请周先生过去共同商量如何安置外头成千上万的灾民。
周先生走时没有忘记带上郑颢,来到府衙,郑颢见到告假好几日的甄家两兄弟。他们被甄知府带在身边听了好几日有关南方水灾,京城朝廷的政事,增加一个郑颢,他同甄家两兄弟一起跟在周先生和甄知府的身后来到府衙的议事堂。
站在一众身有品级,常人难以见到的官员面前,郑颢三人虽有秀才功名,但却是一介白身,在他们商谈要事时不能发言,即便跳脱如甄远也宛若换了一个人般,沉稳地站在议事堂听他们商谈要事。
牛强没有隐瞒,对郑颢道:“上午顾老板出城去外头的难民营了。”
郑颢闻言,看向牛强的深色眼眸猛地一利,语气沉冷道:“细细说来。”
牛强虽看着粗鲁高大粗心大意,实则粗中带细。
他将顾霖在难民营里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顾老板出城到达难民营时,恰好撞见有人闹事,陈小六劝顾老板回城,怕发生意外伤到顾老板。顾老板却一点也不怕走到粥棚前,面对闹事的几人毫不退让,一一反击。
我见那几人不是省油的灯,怕顾老板势单力薄,被那几人反咬一口,便装作逃难的灾民,站出来为顾老板说话。接着,难民营的百姓有所动容,纷纷站出来为顾老板讲话。”
牛强一边复述着,脑海一边浮现出难民营的百姓们众志成城的一幕。
当时在顾霖面前,他没有表现出来自己的震惊,此时,他对郑颢感叹道:“都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顾老板做的好事太多了,即便是朝夕不保生死有命的灾民,都记住了顾老板对他们的好。”
郑颢眸色沉沉,他自然知道,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顾叔有多么良善。
从前还在下河村时,赵大根被县衙小吏诬陷受伤,顾叔丝毫不怕受到牵连,为赵婶三人四处奔波,甚至愿意出堂同官吏对质。
下河村的村民们忘恩负义,贪欲渐起,意图提高菜价,顾叔收拾他们一顿后,仍然不计前嫌继续收购他们的瓜菜。
后来挣到银钱,搬来府城买下奴仆后,顾叔初心不改,丝毫没有林小幺等人的性命被其握在手中,可以随意压榨他们的自觉,平日里对奴仆们恩威并施,逢年过节更是发下不少厚礼,生怕自己亏待他们。
顾叔常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便是:“他们都是苦命人,大家都不容易。”
此等善举数不胜数。
顾叔总是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竭尽全力地帮助身边所有人。
即便是萍水相逢或者未曾谋面之人,譬如城外千千万万的灾民,顾叔仍然愿意伸出援助之手。
在昏暗的光线下,郑颢脸上的神色明明灭灭,片刻,他对牛强道:“那几人口舌杂多不知感恩,你去城外将他们的舌头拔了。”
在顾叔和夫子同窗面前,郑颢乃芝兰玉树的君子,乖巧懂事的孩子,但在牛强面前,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毒辣。
牛强也习惯了,他同郑颢打交道多年,亲眼看着对方从孩童成长至今。
只不过随着年纪的增长,少年从最初不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凶煞,到后头为自己披上清冷淡然的表皮,但内里的冷血心肠未曾改变,甚至更甚。
不招惹对方无事,一旦惹上了,对方睚眦必报。
早期意图赖上顾霖的刘三癞,被引诱着染上赌瘾,倾家荡产还不上赌债,被赌坊打手殴打成重伤,最后惨死在冰天雪地中。
得罪对方的周纨,在郑颢略施小计后,很快,周家人便对这个养子愈发的不满,直至后头发现此子欲下毒谋害他们,周家人彻底对他寒了心,将他驱逐出家门。
但享受了十几年娇生惯养的日子,好吃懒做的周纨怎么能忍受回到亲生父母那儿,过上一贫如洗的生活。于是他拿着周家人与他断亲后,送给他的银两过着比以往更加花天酒地的日子,不久便死在了妓子身上。
一场场死亡看着都是原主咎由自取,但都有郑颢的身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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