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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屿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
谢知时靠在那坚实的手臂上,甚至能透过衣料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
这一次,他没有挣扎,没有僵硬,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全身的重量都不由自主地倚靠了过去。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眼前这个男人带来的、无法抗拒的安全感,混合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几乎将他吞没。
接下来的几天,母亲在ICU观察,情况一天天稳定好转。
秦屿动用的医疗资源显然是最顶级的,最好的医生,最细致的护理,单人VIP病房。
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帖周到,无可挑剔。
谢爸爸脸上的愁容渐渐被希望取代,看着秦屿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感激,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敬畏。
他不停地对谢知时说:
“知时啊,这次多亏了秦先生!他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你……你一定要好好报答人家,千万不能惹秦先生生气,知道吗?”
每一次听到父亲这样的话,谢知时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刺痛而酸涩。
他该如何“报答”?
父亲根本不知道,这份“恩情”的背后,是他儿子怎样不堪的处境和代价。
但他只能点头,低声应着:“……我知道。”
秦屿似乎很忙,但每天都会抽时间来医院一趟,有时只是停留十几分钟,询问一下病情,有时则会多待一会儿。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对谢知时有明显的亲密举动或言语上的压迫,举止甚至称得上克制有礼,在谢爸爸面前完全是一副可靠又疏离的恩人形象。
然而,这种“正常”和“距离感”,反而让谢知时更加心慌意乱。
他发现自己开始不受控制地依赖他的到来。
每当走廊响起那沉稳熟悉的脚步声,他的心会下意识地提起。
当秦屿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他,哪怕只是平静的一瞥,他也会心跳失序。
当秦屿用那低沉的声音和医生交谈,安排事宜时,他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这种发现让他感到恐慌和自我厌恶!
他怎么能依赖一个用强制手段囚禁他、威胁他的男人?
就因为他在母亲病危时伸出了援手?
这难道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最典型的表现吗?
可是,理性上的抗拒,却无法抵消情感和本能上悄然发生的改变。
那天下午,母亲终于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微弱地说话和进食了。
谢爸爸欣喜若狂,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谢知时稍微松了口气,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想透透气。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城市,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迷茫和沉重。
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雪松气息的外套,忽然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谢知时身体猛地一僵,倏然回头。
秦屿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距离极近。
夕阳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减弱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却让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更加看不清情绪。
“走廊风大,别着凉。”秦屿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一个随口的关心。
他的手甚至没有在谢知时肩上多做停留,替他披好外套后便自然垂落。
谢知时怔怔地看着他,感受着肩膀上残留的、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那令人心安的气息。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谢谢。”他低下头,声音微不可闻。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落日,一时无言。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令人窒息的压迫,反而流淌着一种奇怪的、微妙的平静?
“你母亲这边,基本稳定了。”良久,秦屿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后续的康复和调养,我会安排好。”
谢知时低低应了一声。除了谢谢,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每一次道谢,都像是在那根名为“亏欠”的锁链上又加了一道锁。
“至于你,”秦屿侧过头,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声音放缓了些许,“是打算一直留在医院陪着,还是……”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跟我回去?”
回那个奢华却冰冷的公寓?回到那种被掌控、失去自由的生活?
谢知时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应该拒绝,应该要求留在医院尽孝……
可是,父亲明显能照顾好母亲,他留下的意义并不大。
更重要的是……
他竟然可耻地发现,自己对于“回去”这个选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和恐惧。
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归属感?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无比恐慌!
看着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和挣扎,秦屿的眸色深了深,却没有催促,只是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最终,谢知时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迎上秦屿的目光。
那双曾经充满抗拒和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复杂的迷茫和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
“我,我跟你回去。”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秦屿的眼睛,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秦屿静静地看着他这副模样,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副彻底缴械投降般的姿态。
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满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这一次,不是强硬的拉扯,而是轻轻地、握住了谢知时微凉的手腕。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跟叔叔阿姨说一声。”
谢知时没有挣脱。
他任由秦屿牵着手腕,像被引导着,一步一步走回病房。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难以分开。
那颗被强行撬开、灌输了太多复杂情感的心,在一片冰冷的废墟之上,似乎终于,悄无声息地,朝着施暴者与拯救者合一的方向,偏斜了一寸。
一直失控到妥协的尽头,或许是另一种意义的沉沦。
第93章 上了心!
母亲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宽敞安静的VIP病房。
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洒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谢爸爸被秦屿安排的司机接回家短暂休息,病房里暂时只剩下谢知时和刚刚睡醒、气色好了许多的谢妈妈。
谢知时正小心翼翼地给母亲喂着温水,动作轻柔专注。
经历了这场生死劫难,他格外珍惜这失而复得的温情时刻,只想好好尽孝,弥补内心的愧疚和不安。
谢妈妈喝了几口水,温和地拍了拍儿子的手,示意够了。
她靠在枕头上,目光慈爱地落在谢知时消瘦了许多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这段时间,辛苦我们知时了,也辛苦秦先生了。”
听到“秦先生”几个字,谢知时喂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低声道:“妈,您别这么说,这都是应该的。”
谢妈妈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看到底下深藏的不安和复杂。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忽然,谢妈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极其轻声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异常的清晰:
“知时啊,妈其实早就看出来了。”
谢知时猛地一愣,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母亲:“…看出什么了?”
谢妈妈的目光温柔却洞察,她缓缓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紧攥着杯子的手,声音虽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看出秦先生他,对你很不一般。”“不只是老板对员工的那种好。”“他看你的眼神,妈是过来人,看得懂。”
谢知时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脸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像是被瞬间扒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母亲的目光下,巨大的惊慌和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妈!您,您胡说什么呢,没有的事!秦先生他,他只是……”他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声音抖得厉害,却根本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说辞。
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恨不得立刻否认的模样,谢妈妈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并没有停止,反而继续轻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和接受。
“妈虽然没什么文化,但眼睛不瞎。这次妈这条命,多亏了人家小秦先生。要不是他,咱们这个家就散了。”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而且,妈能感觉到,他是真心的。虽然方式可能,急了点,但他对你,是上了心的。”
谢知时彻底僵住了,怔怔地看着母亲,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母亲不仅看出来了,甚至,甚至还在为秦屿说话?
说他“真心”?
说他“上了心”?
这和他预想中父母会有的震惊、愤怒、甚至断绝关系的反应完全不同!
就在他脑子乱成一锅粥,不知该如何回应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随即,门被推开,秦屿走了进来。
他似乎是刚忙完公司的事,手里还拿着手机,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场强大。
“阿姨,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语气自然地打招呼,目光扫过病床上的谢妈妈,然后落在了脸色惨白、神情慌乱的谢知时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谢妈妈看到秦屿,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好多了,好多了!又麻烦你跑一趟,小秦。”
“应该的。”秦屿走到床边,十分自然地将手里一个精致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紧绷。
谢知时低着头,根本不敢看秦屿,心脏狂跳,手心冒汗,生怕母亲会说出什么更惊人的话。
然而,谢妈妈似乎打定了主意。她看了看局促不安的儿子,又看了看气度沉稳的秦屿,忽然像是鼓足了勇气般,对着秦屿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容,轻声开口道:
“小秦,正好你来了,阿姨有句话,可能有点唐突,但憋在心里很久了……”
秦屿的目光从谢知时身上移开,看向谢妈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和耐心:“阿姨您请说。”
谢妈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鼓点敲在谢知时的心上:
“阿姨就是想问问您,您对我们家知时,是不是,是不是那种喜欢?”
空气瞬间凝固了!
谢知时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惊恐万分地看着母亲,又猛地转向秦屿,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失声阻止:“妈!您别这样!”
然而,秦屿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丝毫的惊讶、尴尬或被冒犯的神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甚至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讶异。
或许是欣赏?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轻轻按了一下谢知时的肩膀,阻止了他未尽的话语。
然后,他目光坦然地对上谢妈妈温和却探究的眼睛,没有丝毫回避,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无比清晰和郑重的弧度。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坦诚,在寂静的病房里清晰地回荡:
“是。”“阿姨,您没看错。”“我喜欢知时。”“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他共度余生的那种喜欢。”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坦荡得令人心惊!
谢知时彻底石化在原地,瞳孔地震,大脑完全停止了运转!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屿……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在他母亲面前?
谢妈妈显然也没料到秦屿会如此直接坦诚,她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经历过病痛折磨的眼睛里,竟然缓缓漾开了一种复杂却了然的情绪,有震惊,有担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平静和接受。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力量:“好,好,阿姨知道了,阿姨明白了!”
她没有说赞同,也没有反对,但那句“明白了”,以及眼中流露出的那种复杂的接纳,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屿看着谢妈妈,深邃的眼底似乎也闪过一丝动容。
他微微颔首,语气更加沉稳:“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所有的事情,都有我。”
这句承诺,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分量。
谢妈妈眼中泛起了泪花,却是欣慰的泪光。她伸出手,颤抖地握住了床边儿子冰凉的手,又看向秦屿,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好,你们都好就好!”
谢知时看着母亲的手,又看向身旁坦然自若、仿佛刚刚只是宣布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的秦屿,再看看母亲那带着泪光的、近乎默许的眼神。
巨大的冲击如同海啸,彻底冲垮了他一直以来所有的认知和防线!
原来,原来母亲早就知道?
原来她甚至可以接受?
原来秦屿口中的“喜欢”,竟然可以如此毫不避讳地宣之于口?
一直以来的恐惧、抗拒、羞耻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最主要的支撑,变得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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