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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刻, 林鸿把汤倒在砂锅里, 端到客厅,让林筝墨拿碗摆筷,说是炒一个素菜就可以吃。这间隙, 玄关那边忽然有了响动,是周京芳回来了。
“张姐快进来,别客气。”
张晓的妈妈叫张洛芬, 林筝墨每每听到这个名字,就想起止痛药布洛芬。
她也教书, 只不过是大学老师, 与林鸿是同事, 近来也退休了,人看起来倒也精神, 看来前阵子说自己生病了, 是个谎言。
“哎, 京芳,还来你家蹭一顿,多不好意思。”她望向林筝墨,面带笑意:“墨墨!好久没见着你了!”
林筝墨对于长辈向来是拘谨的, 但如何礼貌,她还是明白的,“张阿姨,好久不见。”
张洛芬回过头又对周京芳笑,又叹气又啰唣:“也是你闺女省心多了,你看看张晓啊......”
“也不省心。”周京芳客气地嘲戏:“你以为她听话,她听什么话......她呀傻乎乎一心只有工作......”
林筝墨假装没听到。
无所谓。
不在意。
家里来客反而是一件好事,林筝墨自认为可以逃过一劫,他们今日的话题多半会落在张晓身上吧?
但愿吧。
四人一桌,所谓的一张方桌“缺一个角”,终于被填补了,只是这人是张阿姨罢了。
林鸿的排骨汤太淡,需要一点八卦当添加剂。果真张晓成为中心话题,只是内容多少过于刻吝了。
“她现在当然听话了。”张洛芬感叹:“昨天有好好去见男嘉宾。”
“那还是听劝。”周京芳会心一笑,“张晓这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很多事情她自己想通了,就好了。”
今天的排骨汤不好吃,肉质老硬。林筝墨味同嚼蜡,她对张阿姨的话保持怀疑态度,前几日与张晓见过面了,对方的态度也不像会投降的样子啊。
张洛芬又说:“那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我亲自找人打探,联系那女孩家长。她比张晓更小,是个留学生,家教严苛,我与她妈妈联系,她妈妈连夜坐飞机过去,把她俩掰散了。”
食之无味。
林筝墨捏着筷子的手紧了些。
“那晓晓知道吗?”
张洛芬摇头,“自然是没和她说。”
“哦......”周京芳似懂非懂应和着,半晌,得出结论:“那也没有办法,也是为了她好。”
这就是他们的处理方法吗?其实很残忍不是吗?大人与生俱来的狂妄,此刻显得相当卑劣了。孩子只是圈养场里白花花的猪,而他们是手起刀落的屠夫。
林筝墨盯着那寡淡的汤,要坠落,要溺亡。
“对了,那墨墨和冯老师的儿子?”张洛芬忽然望向林筝墨。
话题就这么丝滑地切换过来。
林筝墨惶恐抬眼,“不是很聊得来,所以没聊了。”
周京芳替她打圆场:“他们年轻人就是这样的,我们后来也觉得冯老师那位不是很合适。”话语间,一个眼神递给张洛芬。
她俩提前商量好的。
张洛芬接话:“那强扭的瓜不甜,我们就不考虑了。”随即话锋一转:“但我这里有不错的一位。”
林筝墨刚想拒绝,气还没掐出喉咙,周京芳已经开口:“细说细说。”
“学历和家庭条件肯定是过关的,外形俊朗。”说着拿出手机,调好照片递给周京芳,“是不是挺周正的小伙子,身高一米八,往那一站相当挺拔,家教好,懂礼貌。最重要的是——”她把自己说激动了:“他也弹钢琴!”
周京芳看照片,喜上眉梢,连细浅的皱纹里都填满了喜悦。又将手机递到林筝墨面前。
“我看行,墨墨你看。”
林筝墨被迫要看一眼,窒息。
丑。
她欣赏不了任何男人。
周京芳歪过头,难掩喜悦,“老林你看,是不是要比冯老师儿子周正些?”
林鸿眯着眼瞅了眼,颔首,“还行。”
擅作主张的大人们已经做了决定。
“多有缘分,话都说这份上了,不然先加个微信吧?”
林筝墨的手机就放在桌上,周京芳轻轻点了一下屏幕,示意她解锁,张阿姨的面子多少要给。
不能不给。
林筝墨的世界里没有这个选项。
她解锁,乖顺地扫二维码,又听到他们的笑声,全程不过十来秒钟。
张阿姨:“墨墨从小就这样,比晓晓文静,比晓晓听话。”
“什么话!”周京芳:“她一心只有工作,我们还不是会担心。”
大人们还在打哑谜。
林筝墨却成了真正的哑巴......
*
张洛芬不是来吃饭的,这是林筝墨后来发现的。
看完他们一套熟极而流的表演,便知道这些中年人全是演员。
甚至张阿姨吃完饭就走了,周京芳也没挽留她,这并不是她家的待客之道。
所以人是提前找好的。
已经八点了。
林筝墨给简越发消息:【我妈让我留下和她聊聊天。】
简越:【不着急,慢慢聊~】
林筝墨隐隐担忧,今天家里氛围很奇怪,从让她回家吃饭开始,就显得有些异乎寻常了。
林鸿在厨房洗碗,周京芳擦好餐桌,对林筝墨说:“到阳台来吹吹风吧。”
阳台花很多,一簇一簇的,极其艳丽。但他们所谓的养花,只是把成年的花束移植到家,定期浇水即可,死了再买新的,实际上也没花费太大心思,但如若有人夸,还要谦虚几句:只是爱好而已
周京芳今年已过五十,是个相当精神的女人。较同龄人来说,是要年轻些,身材处于臃肿和不臃肿的边缘,她一双手搭在阳台的阑干上,侧影有点美丽,有点矜贵。
“最近工作怎么样?”——依旧是无意义的开场白。
“还不错。”——她们是母女,在无意义上有同样的默契。
周京芳不是来谈这个的,林筝墨倒希望她开门见山,不要客套。
“张老师她家的事你也知道了。”
“知道。”
“那你也知道我和你爸爸期待什么。”
林筝墨觉得阳台的芍药很难闻,“你们想我谈恋爱。”
“但你一直不谈?”周京芳侧目看林筝墨,眼神迷惘:“我和你爸爸最近在想,我们对你的教育是不是有一点点问题,可思来想去,又是觉得没问题的。”
林筝墨也觉得他们没什么问题。
周京芳和林鸿都是体面人,体面和瘟疫没多少差别,这种细菌感染到林筝墨身上,她也不得不体面。
他们爱她,像世界上千万个父母一样的爱,甚至给到更多。
可性取向和教育又有什么关系。
“妈,你觉得张晓这个人怎么样?”
“我不喜欢她。”周京芳相当直白,“她以前没出国的时候挺正常的,后来长大了,对家庭、社会的认知太古怪,至少我不敢苟同。但我也不讨厌她,我只关心你,你的发展,你的成长。”
“那如果我也是个怪人呢?”这是林筝墨二十八年来第一次试探。
“怪人?你当然不是,你和张晓不一样。”周京芳眼底流露着嘲戏的光芒,那是一种自信的肆无忌惮:“我们养你这么多年,对你还是有了解的。我和你爸爸常说,在你成长过程中给到太多保护,以至于你过于单纯,没有太多世俗的欲念,这也是你比别人晚谈恋爱的原因。”
单纯?
是吗。
我是个闷在罐头里的人,你们没有开罐器。
我只是在执行一种人设——不被失望的人设。
要会弹钢琴,这是炫耀的资本,要当乖乖女,一路平顺,要在编制内工作, 周一回家就得周一回,周二回家就得周二回,吃饭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八点,永恒不变的排骨汤,或者糖醋排骨。
排骨。
连菜也是两样不同口味的排骨。
林筝墨发怔,忽地觉得花香刺痛了她的神经,酸涩在胸腔里回荡,眼里噙着泪,她想哭,可她也没有哭泣的习惯。
“我能不谈恋爱吗。”这是一种可怜的乞求,“我想一个人。”
周京芳并不愠怒,她甚至没把林筝墨的话当回事,“我们知道你工作忙,不急,暑假到了你再慢慢和他联络。”
算是变相回答了林筝墨的问题。
林筝墨觉得再聊下去也是徒劳。
她只能继续伪装自己,只要不出柜,周京芳就不会把她往那方面想。
也许唯一的出路是,让这件事继续拖着,而简越成为一个秘密。
“八点半了,明天还要上班。”
“好,让你爸开车送你。”
“我打车。”
厨房里,林鸿刚巧洗完碗,听见客厅有响动,解开围裙,下意识去拿车钥匙。
林筝墨:“别送了,你们早点休息吧。”
周京芳点点头,林鸿会意,转身去冰箱里拿了一个饭盒出来。
“你妈下午给你炖的牛腩,说你每次吃排骨会腻,明天吃吧。”
林筝墨接过饭盒,内心酸涩,“可今晚还是排骨。”
林鸿笑,“但我们又害怕你想吃排骨,所以都做了。”
就是这种感觉,又爱又恨的感觉,进退维谷的感觉,恨也恨不透彻,爱也爱不到底。
以至于无数次让林筝墨怀疑,到底是他们有问题,还是自己有问题。
“我先走了。”
“注意安全,到家发消息。”
“好。”
她快速逃离,戳电梯按钮时手指颤抖,快无法呼吸了。而周京芳倚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墨墨。”
“嗯?”
“我们是一家人。”
林筝墨咬唇,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点点头,“好,等我这一阵忙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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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留宿
第五十二章
林筝墨觉得自己是过期的罐头, 闷热、潮湿。细菌在滋生,躯体在腐烂,在恶臭。
从电梯里奔走出来时,头顶的白炽光射着眼, 锐利而刺痛, 很不舒服。
她问简越:【你在哪里?】
简越:【小区门口。】
走出大厅, 外面倒是好受一些,小区里绿化不错, □□里弥漫着花香, 烦闷稍稍缓解。
简越就站在小区门口。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格子衬衣,袖口挽起,背影清瘦美丽。只需一眼, 便觉得烦闷消解了。
“久等了。”
简越回过头看她,“没事啊~”她嗓音轻快:“刚刚那边有好多蚂蚁,我在看它们搬家呢, 正好打发时间。”
有些人,扑面而来就有一股清爽安宁的气场, 那种平和是与生俱来的。这是一种天赋, 一种上天的恩泽。
那闷了许久的罐头忽然噗呲一声被撬开, 她总算能透气了。
“怎么了?”简越心细,察觉到林筝墨眼眶微红。
“没。”
“他们说你啦?”简越去牵林筝墨的手, 握在手心摩挲着, “发生什么了?慢慢说。”
车就停在对面, 简越拉着林筝墨过马路,替她打开副驾驶的门,自己又绕了一圈到驾驶位上去。
林筝墨坐进简越的车里,把车窗调起来, 好让她们待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
简越阖上门,坐下,“给你介绍对象了是吗?”
她总是最了解林筝墨的人。
林筝墨双手掩面,整张脸埋在指缝里。
她不想哭,可简越就是她的泪腺开关,她好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脆弱。
“啊......”简越靠过来,揽过林筝墨的肩膀,轻轻吻着她的额头,“不哭不哭。”
不哭不哭。
要哭要哭。
哭也没关系。
林筝墨流泪是缄默的,咬着唇,咬到唇色苍白也不出声,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落下,淌在下颌上,肩角上,又落在简越的手指上,她的眼泪是热的,脸颊却是冷的。
“他们给你的压力太大了。”简越秀眉紧蹙,也跟着悲伤起来。
这种感觉,有点像太阳烘烤沥青,是胶稠的,粘黏的,那种黏糊糊的东西倒入她的喉咙,积攒在心脏里,怎么也倒出不去的那种闷,那种堵。
或许她比林筝墨还难过。
或者说。
她们一样难过。
“其实我可以理解你的,你不要觉得孤立无援。”简越轻拍林筝墨的后背,温声细语:“如果这只是一个必经的阶段,它是迟早要来的,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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