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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表情是一面平展的玻璃,远看还好好的,稍微近一点会发现,她已经碎掉了。
诚然,人类相爱的方式各不相同。
比如,你喜欢红色,所以你给我红色,我爱蓝色,我便赠予你蓝色。当生活没有变故的时候,红色和蓝色都很好看,一旦产生矛盾,这便是不共通的两种颜色,色彩虽绚烂,也会杀人。
有人逃跑,有人等待。逃跑的人看前面的风景,站在原地的人看背影。
简越理解林筝墨,但也不理解林筝墨,就像红色不能变成蓝色,蓝色永远是蓝色,这是客观存在的,不可变更的差距,即便她是她深爱的人。
“我的处理方式很差,对不起,我知道你很难过,也觉得自己很差劲,那段时间没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解决的。”
“所以你就解决掉我。”
“不是的。”林筝墨非常懊恼,她有多爱简越她自己清楚。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理解,可是可是,在那样的境地下到底要怎么选择?
她根本没有选择权,不论怎么做,结果都不尽人意。说她贱也好,任性也好,她都认了。
“但我除了道歉还想说别的。”林筝墨咬着唇,眼底噙着泪光,“简越,我知道,作为恋人我绝对没有你好,我不是一个绝顶好的恋人。我有很多缺点,我不识抬举,没那么勇敢,逃兵......好吧,我是个逃兵,我逃到很多很多的地方去,我也想让自己变成熟,变坚强,我没有一天在开心。你过得不好,我也不好,西城特别干燥,我每天流鼻血,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失眠、掉发,夜里想到你会哭,好多次想给你打电话,可是我真的不知道......”
她哽咽了。
泪水簌簌。
只能含糊着继续说:“我真的不知道,就算打给你,我们又能怎样。”
那是客观存在的问题。
逃兵也有逃兵的理由,虽然所有人都觉得她是逃兵。
当然没有人理解逃兵,我们只为战士荣光。
“你说我丢下你。”她带着强烈的哭腔:“没有,我没有一天不爱你,不想念你,不想和你一起,可我要怎么办。在西城我的出租屋只有一张床,我什么都不想添置,因为我觉得那不是我的家,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死掉了。”
简越眼角烧得厉害,泪水在眼眶里泛了又泛,但她强忍着没落泪。
“我不是来装惨,来获得你的怜悯。也不需要,不需要你理解我,但想说的话要说,不想留下遗憾。”林筝墨说到这里,双手掩面,将泪水拂在掌心。
那些积压在她们之间的情绪,这些伤痕,该停止了。
一切都该停下来了,乞求上天,对有心人温和一些。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简越依旧凝视着林筝墨,想从她那里获得更多的信息。
“我......”
“你想和我复合?”
“我......”林筝墨红着眼看她,委屈又正经道:“就算我想,你应该也不想吧。”
可不敢奢望这个。
“对。”简越勾唇,“当然了。”
林筝墨本就低抑的心情又沉了些,随即又鼓起勇气说:“但我喜欢你,我不会丢下你,就算你觉得我丢下你,但我这里不是的,我一直喜欢你。”
要从林筝墨的嘴巴里撬出“喜欢”二字,就像杠杆地球那么难。
简越听她说喜欢,连带着耳朵都跟着烫了一下。
“而且我爱你。”——她居然还补了一句。
“我不爱你。”——简越扔回一个炸l弹,她要惩罚她。
逃兵失魂落魄地说:“我爱你就够了。”
简越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刺痛到,有时候观察她人的狼狈分为两种,冷眼旁观,和故意冷言旁观。
简越是第二种。
“说完了吗?说完你可以走了。”
“说完了。”林筝墨狼狈转身,不甘心,蹲身摸了下猫,和小猫缠绵总归算一个正当理由,没忍住说:“我之后可能回来上班。”
简越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冷声道:“你随意。”
“嗯。”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泡泡都被摸懵了,林筝墨起身,“我走了。”
简越不语,看她离开。
林筝墨开门,走到外面去,临关门前又看简越,忍不住问:“隔壁有人在住吗?”
简越双手抱胸,很是冷漠,明知却不答,“你自己去了解吧,不清楚。”
那人受了冷言,也不说话,转身把门关了,一个人往楼下走。
简越站在玄关,听门外的动静,直至无声,她沉默片刻,转身朝阳台走去,低头往下看。
外面的雪还在下,小雪花开始膨胀,变得迅疾而猛烈,簌簌飞舞,苍蓝的天幕下,夜晚寥廓,那些所谓的寂寞被白雪芝士覆盖,从夏天腐烂到冬天的痛苦,像一场瘟疫,挨了好大一场痛。如今在苦楚的夜光之下,终于获得一点喘息。
一点,惴惴不宁后的安宁。
简越看见林筝墨从一楼出来,她的黑色大衣与夜晚融合在一起,步伐踩出一条浅白色的脚印,大地被雪花点缀着,点缀着,最终简越瞳孔里只剩下那个影子。
脑海里回荡着我爱你三个字。
那是五分钟前逃兵留下的情话。
而现在,逃兵在哭,因为她一边走一边抬起手在抹眼泪。
哭就哭吧。
反正我也以同样的姿态哭过很多次......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赵筱筱:老子绑人
第七十四章
林筝墨说她不回西城, 周京芳和林鸿自然开心,他俩现在觉得,女儿待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帮忙打扫公寓,忙东忙西, 不该问的也不问, 害怕多问几句林筝墨又跑了。
林鸿手里的吸尘器在地板嗡嗡作响, 四处扫着。
周京芳则去把阳台的窗户打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在妈妈的世界里, 透气永远是第一要务。
林筝墨环顾四周, 总觉得公寓空落落的,她很多东西都放在简越家里,但没关系, 这里比西城的出租屋好多了。
一家人忙活一上午,虽然林筝墨也没搞懂为什么不请保洁,但总归来说, 大家都快累死了,这种“累死”反而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之后怎么想的呢?”林鸿杵着拖把, 小心翼翼试探。
“南中还回得去吗?”林筝墨问他。
林鸿说:“这个我问过了, 你走之后他们招了新的英语老师, 原则上是没有办法了。”
林筝墨点点头,“那就不打搅别的老师, 我找别的工作就好。”
“但你听我说完。”林鸿备了下文:“但是南中附中不是在曲市吗?那边缺人, 你们小组两个英语老师都过去了, 好像他们老家在那边,离家近,反而不想待在这里了,所以现在还要新招两个新的老师。”
林筝墨燃起希望火焰, 但下一秒心中的光火又黯淡了。
她发现周京芳没讲话,只是在一旁沉默不语,那种久违的,湿冷的恐惧又袭上林筝墨的心头,仿佛又置身于那个跳江的午后,那种惊悚好似香烟留下的烫痕,抹也抹不去。
默认不说吗?
还是谈谈。
林鸿察觉到微妙,家中大事小事其实是由京芳决定的,他做不了主,只能低头往窗户那边走,自言自语:“太冷了,我把窗户关了啊。”反手关上,脚底发烫,就要开溜,“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下楼打包几个菜上来,今天就不开火了吧。”
“你顺便给她买点米面油上来。”周京芳开口,算是暗示林鸿先走。
林鸿捎上钥匙,连连点头离去。
他走后,客厅里只剩两人,林筝墨站着,周京芳坐着,隔着五六米。
林筝墨静静地看着周京芳,眼神停滞在某一处,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没说话。
“过来。”周京芳拍了拍沙发,“坐着说。”
声音还算和缓,带着一点想好好商量的语气,林筝墨稍微放下心来,过去坐下。
她们虽并肩坐着,却是没有肢体接触的,中间大概隔着一个人那么宽,不远也不近。从小到大,林筝墨和周京芳之间,都是这样不冷不热的距离,她们不会像很多母女那般亲昵,但互相早也习惯了。
“想说什么?可以直说。”周京芳向来不会拐弯抹角的。
“从哪里说起?”林筝墨倒也不避讳,“你想从哪里听起?”
周京芳垂眸,盯着木地板,她的眼神沉静而锐利,“你们昨天见面了?”
“见了。”林筝墨根本不想隐瞒,直言:“我去同事家吃饭,说她不来的,结果她来了,后来就聊了几句。”
“她还是一个人?”
“是。”
周京芳眨了一下眼睛,侧目去看林筝墨,她俩的眼神交汇在一起,也许,有些话是通过眼睛来说的。
很多时候,不想继续说话,是觉得窘迫,而这种窘迫一旦被打破,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有话直说」了。林筝墨受够了隐忍、逃避、缄默。当初周京芳的极端行为,让她做出退步,现在是不是该回到原本的位置了。
“那我直说。”她顿了一下,用沉默来蓄力,而后忽然开口:“我还喜欢她。”
周京芳并不意外,幽深而冷淡的眸子凝视着林筝墨,她在观察她的皮肤,她的表情,还有说话时五官的神态。
“我知道。”
“那你会祝福我吗?”
“不会。”——周京芳几乎是立马回答了这个问题。
妈妈说“不会祝福”,和简越说“我不爱你”一样迅速。
这种迅速让人难过,但林筝墨现在已经有勇气来接受。
什么都接受。
反正也是千疮百孔了,没有祝福就没有祝福。现在她身上的每一个疮口,每一个腐烂的洞,都由她自己填补着。
“那你还会自杀吗?”林筝墨依旧直视她,她们第一次对视这么久。
“也不会。”周京芳平淡地回应着:“我从来没有想裹挟你的人生,那天从那里跳下来,是因为京田而不是你。”
她忽然停顿了一下。
她们互相不说话。
呼吸着,平复着,凝视着。
空气也停滞了一下,周京芳才说:“但我好多了,我现在很好,也有很多事情要做。你要继续待在南城,我也很开心,以后你要怎么做,很多事情不需要再和我商量。”
周京芳的话冷静又客观,听起来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林筝墨忽然有种刑满释放的感觉,这半年来,她都困在一间潮湿封闭的监狱里,手脚都被捆绑着,直至今日,才有人打开大门,解开身上的链条,告诉她:你可以离开了。
她又试探道:“那我要和简越工作、说话、甚至我会继续爱她。”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呢?”周京芳挪开视线,盯着木地板发呆,“反正以后也是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你的生活,大部分时间由你掌控,我和你爸爸根本管不到你。”
她非常隐晦地同意了。
却也不能算同意,应该是这半年来,交付给全家的一份报告——《关于周京芳女士自我和解的人生报告》。
有些话虽然没有明说,但足以让林筝墨感到意外了。
甚至在这瞬间,她理解了一切,理解了自己为什么逃跑,逃跑是释放空间,为自己创造喘息的空间,为她人挪出空间。她是爱周京芳的,也是爱简越的,当两种爱相撞的时候,她只能挡在中间。
从夏天等到冬天,等待一份释放报告。
她在等周京芳的改变。
在想,一直爱我的母亲,她应该会继续爱我吧,即使我们无数次坐在沙发上,肩膀不挨着肩膀,隔着一段距离,但我们的爱是在空气里流淌的,我确信,她是真的爱我的,那么,她一定会理解我的,总有一天她会以我喜爱的方式来爱我。
总说:父爱如山,这是屁话。
母爱如山,如海,是世界上无声却最坚韧,最柔软的东西。
林筝墨忽然觉得胸腔里一股热流翻涌,她学了那么多英语单词,做过那么多道翻译题,今天的考卷是:
要翻译周京芳的那句“我不会祝福你”。
——「爱你,祝福你,愿你人生美好。」
林筝墨眼眶温热,千言万语咽下喉咙,她们都是不善言辞的人。
“那我后面回学校上班。”
“这个找你爸。”
“好。”
两人没有接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这一点上,她们真的非常相似。
没过几分钟,林鸿拎着中餐回来,开门时小心翼翼的,发现林筝墨情绪还不错,他才阔步进来,乐呵呵道:“回来了回来了,吃饭了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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