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会啊。”俞微动作停下,扬了扬声,很自豪地说:“我在家里自己做的!”
她好像就等着顾泠舟这么说,顾泠舟一开口,她立马挺着胸脯, 滔滔不绝:“你送我的小狗木雕是自己做的,那我送你的,当然也得自己做了!”
看着顾泠舟震惊的神色,她眉宇间看起来更神气了,“连蛋糕胚子都是我烤的呢!你不是爱吃甜嗎?抹奶油的时候挤了特别多,还有夹层里面的草莓。”
她用小叉子把蛋糕剥开,给她看,“好吃吧?放的料可足了!”
说完她看小方桌上剩了一半的蛋糕——那是给她爷爷奶奶留的,俞微给老人家吃的时候,人家不肯吃。
“所以剩下的那些你爷爷奶奶要是不吃,你就得全部吃光!”俞微凑到顾泠舟耳邊,压低声音,威胁她,“这个蛋糕可是我从三天前就开始学了的,中间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我哥都快被我喂生气了,你半点都不许剩,听到了嗎?”
俞微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手里举着塑料小叉子威胁她。
她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很有威慑力,但顾泠舟没觉得害怕,只觉得自己要是说“不”,她能把叉子一丢,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晃她的肩膀,黏黏糊糊叫她名字,然后眼角泛红来上一句“那我生气了?”
之前就是这样子的,生气也是在撒娇,搞得顾泠舟每次都特别想和俞微唱反调。
这次她又想故意招她,忍了很久才忍下去,借着吃蛋糕,含含糊糊说了句,“知道了。”
可能蛋糕太好吃了,讓她无暇享受把人招哭再哄好的隐秘乐趣,她甚至想夸她——每次俞微夸她,她都觉得自己的心情是秋天的白云,飘得特别高、特别轻。
可这话要自己说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是地里半生不熟的豆荚——豆子想要往外蹦,可豆荚紧紧闭着,憋的人感觉嘴巴里要爆炸。
她舍不得狼吞虎咽了,从小到大,还没人为了她,花三天学做什么东西吃。
她慢慢的刮着奶油,觉得俞微张嘴就能夸人的本事很厉害,想跟她学,可自己又张不开嘴,很憋闷地在酝酿。
酝酿了十来分钟,俞微先撞了撞她肩膀。
她看过去,俞微双手捧着自己吃了没两口的蛋糕,抿着唇,一脸无辜的看着自己,眼神很没底气的说:“我吃不了了。”
她上一秒还威胁自己不能剩,转头自己就吃不完?
顾泠舟破了功,笑得不行,“你小鸟胃啊!”
她接过来蛋糕,很順其自然的骂她:“这么好吃你都吃不完,浪费粮食!”
豆荚终于崩开了,顾泠舟身心舒畅,心满意足地吃完蛋糕,拉着俞微在院子里逛。
逛完鸡圈逛菜地,顾泠舟房间里特别乱,没带人上去,等到下午三四点,太阳没那么辣了,又拉着她去河里摸鱼。
那条河算是村里为数不多的乐趣,就在山底下,背陰,另一侧的地势平坦,开满了漂亮的小野花。
顾泠舟脱了鞋,挽着裤腿进去,水流能到她小腿肚。
顾泠舟说,她很小的时候,这条河的水势比现在大,而且水里有鱼有虾,还有泥鳅。
“现在不行了,只能找到点小鱼小虾,特别特别小,还没人手指头长。”
她语气惋惜,俞微听着,只觉得刚刚好。
鱼虾再大点她也抓不住,这样就挺好玩。
她脱了鞋子下水,玩了没两分钟,就听见顾泠舟翻开个石块,很惊喜地说:“这里有螃蟹哎!”
她举起来给俞微看,很小的小螃蟹,但同样的张牙舞爪,看得人一样害怕。
俞微怕被夹脚趾,又赶紧躲回了岸上,手里拿着塑料瓶,蹲在邊上看顾泠舟。
看也不安生,她用手撩水捣乱,顾泠舟抬手就要反击,结果看见她穿着的白裙子,很气又很无奈的垂手,恶狠狠的恐吓她:“要不是今天你还得回家,湿着回去不好,你看我不给你按水里!”
俞微一脸乖巧地笑,抬起湿淋淋的手臂投降:“好吧,我錯了。”
她的道歉和夸奖一样脱口而出,可等着顾泠舟一转身,她立马又泼过去,仗着顾泠舟没法泼她,很是肆无忌惮。
来来回回几次,顾泠舟忍无可忍,几步走到她跟前,抓着她胳膊,作势要把人拉下水。
“爱玩水是吧?来,你下来,我让你好好玩个够!”
俞微立马慌了,嘴里“哎呀哎呀”个不停,说:“我錯了,我真错了!”
顾泠舟半邊身体都湿透了,现在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流順着头皮流到耳后,她歪头蹭了蹭肩膀,听了这话,愈发气得想笑。
“又是阳奉阴违?”
她更用力攥住了俞微手臂,而俞微赤脚站在岸边,泥土湿滑,她站的不稳,胳膊又被顾泠舟抓着,整个人以一种别扭的、明明居高临下、却一副被人掌控的弱势姿势站着。
俞微看着顾泠舟,眼角软趴趴垂下来,很温顺的回:“我不敢的呀!”
顾泠舟撑开手臂,给她看自己身上的水:“你看我信嗎?”
俞微憋着笑,又晃着她的手臂:“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敢了。”
信了她的才是有鬼!她哪次不是这么说,然后趁着自己一转身就泼水撩她?!
可顾泠舟能怎么办?
她也只是吓唬她!别人被吓唬之后要么不犯了,要么再犯,然后和她打一顿。
从来没人告訴她,要是对方口头答應不犯,转头又来招她该怎么办。
放了她显得自己很没面子,不放过她...她又不可能真把人拉下水。
顾泠舟陷在一种两难的境地里,正不知道怎么办,恰好也有别的小孩,成群结队的来河边玩。
“顾舟,你朋友啊?”
叫她的小孩比顾泠舟小五六岁,上小学的年纪,跟她一起的都是她同学,说完之后,大家都很好奇的看着俞微。
有别人在,俞微也不和顾泠舟闹了,像是生日宴会那天那样,挂着很得体的笑跟人点头打招呼。
顾泠舟也有了台阶,顺势松开俞微,语气很轻描淡写的说:“啊,我同桌,特意来给我过生日的。”
“你今天生日啊,你家里吃的什么?”
顾泠舟撩起一捧水冲了冲手,眉头皱起来,好像这件事太过寻常,以至于思考起来很费力的样子,“就...早上长寿面,中午炖了只鸡,然后吃了个蛋糕,也没什么。”
那时候蛋糕在村里还是稀罕物,尤其他们村,父母出去打工的多,爷爷奶奶们这大半辈子扎在泥土里,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的市集。
一群小孩叽叽喳喳说起来。
俞微就没怎么再说话了。
她不太听得懂这边的方言,一两句的时候还能使劲听一听,但多半也听不准。
中午和顾泠舟爷爷奶奶说话都是驴唇不对马嘴——她不知道对面在问什么,只知道自己答的都不对,因为顾泠舟当时笑得都快抽过去了!
少说少错,俞微默默蹲下,扶着顾泠舟的腰,一只脚伸在河水里冲洗泥土。
冲完一只冲另一只。
顾泠舟一心多用,一边不知道回答谁的问题:“啊?你怎么知道蛋糕是我同学自己做的?”
一边在心里悄悄笑话俞微——这人刚把脚冲干净,就又踩脏了。
俞微似乎也发现了,目光在周围一打量,然后拎过来了顾泠舟的袜子垫在脚下。
顾泠舟:“......”
顾泠舟的表情一僵,俞微抬头,朝她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
顾泠舟无语了,叹了口气,心里无可奈何。
她能怎么办?再威胁,后面也只能让自己更没面子。
她不和俞微说话了,任由俞微扶着自己腰,然后怨气发泄出去,和那群小孩儿斗嘴。
后来他们都下了河,顾泠舟也往河中央去,俞微蹲在岸边,手拍了拍水面。
顾泠舟很警醒地回头看她,“你要干嘛?”
“没干嘛!”俞微朝她勾勾手,让她过来,问,“刚刚那群小孩,是不是叫你顾舟啊?”
“是啊。”顾泠舟回了句,又弯腰下去,摸出来一块不怎么漂亮,但被流水打磨得很光滑的石头。
她举起来给俞微看:“好看吗?”
俞微朝她伸手,她一步步走过来,然后不知道被什么咬了一口,她皱着一张脸,俞微问她:“为什么呀?我听你爷爷奶奶好像也叫你顾舟。”
“嗨,他们俩不认识中间那字儿,从小顾舟顾舟的叫,村里也就这么叫。”
她把石头放在俞微掌心里,石头沁凉又圆润,俞微捏着,抬头看顾泠舟:“那你告訴他们怎么念不就好了?顾舟、孤舟,听着孤零零的,还是顾泠舟好听。”
顾泠舟坐在俞微边上的空地上,闻言没忍住,笑得躺倒:“顾泠舟好听?你知道这名字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
顾泠舟坐起来,支着一条腿,一副在讲别人的奇幻故事的说书人模样,说:“我刚出生的时候,我爸媽看我是个女孩儿,本来打算直接把我扔茅坑里淹死。”
“我爷说,我那天哭的太厉害,他们有点下不了手,就想着,弄个大木盆,把我扔盆里,趁着夜里没人,顺着水给我冲走,谁捡着给谁养!”
这事儿她一直知道,不光她知道,村子里没有秘密,八成的人也都知道。
顾泠舟心里已经很少再起波澜,她心里的微妙感觉可以被忽视,她正满意地看着俞微脸上的错愕,然后抬脚拍打着水面,“喏,就这条河!”
“我爷说,那天我都被放河上了,但是天旱,河里的水特别小,没法把我冲走,卡在石头上没法动,我老是哭,而且那会儿山里还有狼,我爸媽没办法,只能把我带回家。”
“后来他们俩特别气,觉得我命里缺水,名字里多点水,说不定就能直接走了,上户口的时候特意翻了好久字典。”
顾泠舟说得自己都想笑,她也确实笑了,笑完看着河流上游——那边有个小女孩儿在摸石头。
日头西偏,照着河水,这里的水温也渐渐没那么凉了,顾泠舟看着她,说:“我爸媽认识的字也不多,最后看这个泠字,跟我爷我奶说,它比冷还多一点水,说,当初说不定就是差了这一点水,所以没把我送走,然后就给我起了这个名,顾泠舟...多一点水就能冲走的小舟。”
名字的来历不至于人尽皆知,顾泠舟也是第一次和人说起来这些话。
她心里有点闷闷的,不太敢回头,主要是怕看见俞微在哭。
她真的太能哭了,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顾泠舟心里早就接受了,谁让她生下来就是个女孩儿,没法传宗接代、注定得嫁到别人家,生别人家的孩子。
她是赔钱货,所以她爸妈不喜欢她也情有可原,她也早都习惯了,村里的女孩子都这样,她自己也接受了,没法跟她大哥比的事实。
大哥先出生,而且大哥是个男孩儿,爸妈喜欢男孩儿,可她也命大,还是活下来了,这就很好了!
顾泠舟舒了口气,看着面前的河水,她忽然笑了笑,手肘碰了碰俞微,“哎,你说,要是我出生那年,是今天这水势,我是不是就能给冲走了?”
俞微没有回應,她抬头看过去,俞微正定定看向河水的下流。
下流的水势比较急,地势没有这里平缓,看起来也有点湍急凶险的架势,一直凶险着、消失在一片横斜出来的酸枣林里。
俞微轻声问了句,“你说,这条河一直流到那儿?”
“流到隔壁村呗。”顾泠舟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头,“你想去隔壁村里玩?”
她看现在的天色。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俞微一会儿还要回家,过去一趟肯定来不及了。
可俞微摇摇头:“不,不对。”
她转过来看顾泠舟:“百川归海,这条河,最后会流进大海里!”
顾泠舟没绷住,“噗嗤”一笑,想说你在开什么玩笑。
下一刻,却见俞微神色里的认真。
她眼睛里映着金灿的、橘红的夕阳,半边脸被照的通红,每一根发丝都像是在发光。
她说:“你现在还小,在村里的小河里,所以只能是小舟。”
“但是你会长大的,就像河水也会到海里去。你有三点水,这么多水,最后也会到海里去,到那个时候,小舟就会变成大船,变成很大很大的邮轮!”
俞微说着,自己站起来,手举得高高的,甚至还踮着脚。
23/94 首页 上一页 21 22 23 24 25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