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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宸将眼前的折子移开一些,刚要抬眼瞄一下,却见凌夜寒抬手挡了一下。
最后这封折子不到午膳的时间就写完了,凌夜寒合上了折子,狗腿地给萧宸倒了茶,扬出一个乖巧的笑意:
“哥,你累了吧,歇一会儿吧?你腰难受吗?我帮你按按。”
萧宸看着他的样子就知道他那折子里怕是没写什么好屁,他也没接茶盏,直接抬手:
“折子给朕看看。”
凌夜寒抱着折子:
“哥,你别生气,我这文采你是知道的。”
萧宸气笑了:
“朕还不至于会被一封折子气死。”
凌夜寒期期艾艾地把折子递了过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萧宸面色阴沉地合上折子,随后靖边侯被赶下车架,再随后便听到了銮驾内的声音:
“被雨淋进水的脑子都比你写的好,在外边好好清醒清醒。”
三日后,圣驾抵京,第二日早朝后圣旨传到值房,圣旨极为简洁,只有一句话,着靖边侯凌夜寒即日起到吏部当差,领吏部侍郎衔。
这道圣旨让整个值房都静谧了片刻,不少朝臣都互相交换了个目光,眼底的震惊都不小,靖边侯这些年一直领兵,甚少参与六部之事,即便是到六部当值,也应当是去兵部啊,怎么忽然去了六部之首的吏部?
倒是吏部尚书魏和光对这道圣旨一点儿也不意外,此刻笑眯眯出声:
“日后要和侯爷同部为官了,还望侯爷多多指点。”
凌夜寒对魏和光可是一点儿也不陌生,这人见谁都三分笑,是个出了名的老泥鳅,毕竟吏部主管官吏拔擢,任免,是个与朝臣打交道最多的地方,这一部主官免不了有舞弄乾坤之能,可就是这么一个处事圆滑的老泥鳅,上辈子却是萧宸推行科举一事中最坚定的力量。
他回了一礼:
“日后下官就在魏大人手下做事了,是大人多指点才对。”
两人互相谦虚,互相吹捧,这值房微凝的气息竟然就这么活络了起来。
出宫之前凌夜寒准备去御书房见萧宸,只是刚踏出来就看到了一直侯在外面的张春来:
“侯爷,陛下口谕,叫靖边侯仔细当差,不可懈怠,无事不要到宫中碍眼。”
凌夜寒... 那人还没消气,早知道他不写那封折子了。
“望公公回禀陛下,臣谨记陛下教诲,白日当差一定克勤克俭,克恭克谨,臣晚间再到宫内请罪。”
御书房内,方才在凌夜寒眼皮子底下已经出宫的魏和光此刻竟绕了回来,就坐在御案之下,笑眯眯地品茶:
“明前猴魁,还是陛下这里的贡茶好喝。”
“一会儿你出宫时,朕让人给你带些回去。”
“臣谢陛下赏。”
随后魏和光真就像是来御书房蹭这一口茶一样,就在那仔仔细细地品味,喝完一杯就让人续上一杯。
萧宸瞧着这老油子半天也不说来意也不急,慢条斯理地看着折子,他手上的这本正是魏和光递上来的,是京城八到四品补缺的名单,这官儿是不大,但是不乏一些抢破头的肥缺,一个位子几个人盯着。
到最后还是魏和光忍不住了:
“陛下,臣这吏部如今被烤的火热,杂事儿不少,这侯爷来了,臣如何相待啊?”
这一部按规制是一尚书,二侍郎,但是如今陛下下旨给靖边侯加了吏部侍郎衔,却没有动原来吏部的两个侍郎,这圣旨就有些模棱两可,前朝有为朝臣加恩职衔的圣旨,比如封疆大吏的武将多数就加兵部尚书衔,这并不是真的让他做兵部尚书,不过是一等礼遇。
但是这靖边侯本身就是一品侯爵,这吏部侍郎不过是三品,这加衔哪有往小了加的?这但凡换个人他糊弄着也就过去了,但是这位侯爷简在帝心,是抗旨不尊都能不痛不痒过去的人,他不得不甚重。
萧宸见这老狐狸终于表露出来意笑了:
“朕还以为还得耗两壶茶呢,朕这是给你送帮手啊。”
魏和光眼底微亮,嘴上最说着:
“臣愚钝。”
萧宸拿起刚才看的那本折子:
“这折子里的坑可都比之黄金,想来爱卿最近不堪其扰,左右为难,靖边侯是一品侯爵,这朝中有谁是我们侯爷得罪不起的人?”
魏和光嘴角的笑意都要压不住了,从今早听到那封圣旨他就有这打算,这么一尊大佛到了自己这里,不好好用一下哪对的起这圣旨?
但是那毕竟是靖边侯,不过了陛下这关他还真不太敢那他当挡箭牌,如今有了陛下的意思,魏和光只觉得这艳阳高照的天儿更好了,迈出御书房时仿佛年轻了三岁。
凌夜寒出了宫当日下午就到了吏部衙门,他这张脸在京城可谓无人不知,圣旨也早就在吏部宣读过了,是以他一进大门,就受到了热情的招待,一个吏部主事笑着为他引路,两名同为吏部侍郎的官员陪同:
“侯爷您可来了,您的桌案都为您收拾好了。”
“魏大人还为您备了今年湖州新送来的毛笔,一等一的,真正的千万毛中捡一毫。”
“侯爷爱喝什么茶?回头下官叫人备下。”
这热络的态度让凌夜寒觉得有点儿不大对,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定是魏和光那老狐狸交代了什么,但是心下怀疑,面上却丝毫不显,这吏部是六部之首,能被萧宸放在这里的都是人中龙凤,人家示好,他也满脸挂着笑意接着。
他珍惜地瞧着那上好的湖笔,笑着开口:
“不瞒各位达人,我那一手烂字曾气的陛下午膳都少用了一半,这笔跟着我算是它命不好了,我是个粗人,在军中待久了,没什么规矩,若日后有冒犯各位大人的时候还请多包涵,咱们日后就在一个衙门做事儿的同僚了,今日我做东,晚上我们德宾楼聚一下。”
吏部侍郎许秋年纪不大,性子活络,闻言笑了:
“侯爷这才第一天上任若是就请我们吃喝,怕是明日御史的折子就递到了御前,侯爷有意当我等是同僚,我们也不能给侯爷惹麻烦。”
这推辞在凌夜寒的预料之中:
“那也是要请的,咱们不能同聚,那就分开宴请,今日我就请许大人吃酒。”
这一晚凌夜寒还真就在德宾楼定了桌。
许秋迈出值房之前,几个同僚都看了过来,指了指桌子上的折子,做了一个抱拳的手势,许秋微微点头出了值房。
包厢中凌夜寒要了这里十两银子一桌的席面,开了一壶二十年的老酒,两人先是谈天说地,等酒过三巡这才聊到了吏部的政务上,许秋可谓是一肚子的话憋着:
“今日真是托了侯爷的福了,这德宾楼的席面下官真是许久没吃了。”
“许大人想吃德宾楼的席面,这后面赶着宴请的还不是要排出两条街巷去了?”
“如今侯爷到了吏部,下官也就不再隐瞒,下官不敢出门就是因为宴请的人太多了,最近补缺一事想必侯爷也知道吧?”
凌夜寒自然知道,他夹着菜点了头:
“听说都是些小官。”
许秋听了这话干了一杯酒,顶着通红的脸开口:
“哎呦,我的侯爷,这官虽小好处可不小啊,就说这八品的府仓使,各地官员进贡到京的贡品都是要过他的眼才能收录入库的。
就比如今日那湖州的湖笔,他若卡着说有些笔的毛色不正,这地方的官员就要再进贡来补足,有些官员为了免除这样的麻烦,少不得打点一二,您想啊,这么一个肥缺这京中多多少人眼热。”
凌夜寒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一拍桌子:
“这还真是个肥缺,一年中各地进贡不断,这小小的府仓使还真是个不起眼的肥缺,弄不好过得比本侯都阔绰。”
说完他话锋一转又开口:
“不过这肥缺不是也要吏部拟定?说起来秋大人可比府仓使气派的多。”
许秋瞄了他一眼,见这位侯爷上了勾,立刻垮着脸开口:
“侯爷就别打趣下官了,您想啊,这肥缺得多少双眼睛盯着?但是这官就只有一个,就说府仓使吧,举荐的人选都有哪些呢?威远伯的嫡次子,辅国公家的孙少爷,门下侍中的侄子,鸿胪寺卿的外甥,还有一些外地官员的举荐,您就说,下官只是一个小小的三品官,这些府邸给下官下帖子,下官哪个敢去?现在下官一出门都得叫家丁探好路,瞧见帖子就心慌,这左右谁也得罪不起啊。”
凌夜寒颇为同情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劲儿上了头,他一巴掌拍在了许秋的肩膀上,许秋被他拍的一哆嗦,就听这位爷大义凛然地开口:
“本侯是一品侯爵,不怕得罪人,这补缺之事本侯担了。”
许秋那满眼的酒色顿时就醒了,成了。
第34章 第一次胎动
紫宸殿中徐元里正在为萧宸施针,暗卫站在帷幔外回禀:
“靖边侯午间便到吏部报道,晚间请了吏部侍郎许秋在德宾楼宴饮,期间还点了两位唱曲的姑娘。”
萧宸虽然合着眼不曾开口,但是殿内的气氛就是无端冷沉了两分,徐元里额角开始冒冷汗,他虽然猜到了陛下与靖边侯关系不浅,但是他真的不想知道太多啊,暗卫能否等他为陛下施完针再开口呢?可那位暗卫好似根本感受不到殿内的气氛:
“今日徐远伯的长子也在德宾楼宴请,同样请了两位姑娘去唱曲,楼中侯爷与徐远伯长子争相叫价,最后侯爷赢了。”
萧宸睁眼,哼笑一声:
“还是我们侯爷财大气粗。”
徐元里半句话也不敢接,只想着施了针赶紧告退。
凌夜寒早就知道许秋有个听曲的爱好,今日可谓是宾主尽欢,许秋起初确实是三分醉意,但是佳肴美酒会名曲,最后真的有些喝大了,没少冲着凌夜寒倒豆子,宴毕,凌夜寒送他上了马车。
晚风凉意岑岑,也吹散了几分酒意,凌夜寒牵了马脑子里都是宫里那人,只是看着时辰宫门这会儿已经下钥了,萧宸估摸着应该也要歇下了。
但是真的好想见他,而且他说好今晚去请罪的,若是不去就是对帝王言而无信,犯了欺君之罪?去看一眼,若是他睡了,他就在窗户那瞄一下也好。
通体乌黑的黑旋风在夜晚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如一道黑的光影疾驰而过,他用令牌开了宫门溜进去,直奔紫宸殿。
张福瞧见凌夜寒的时候眼皮都是一跳:
“张公公陛下歇了吗?”
张福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儿,故意开口:
“侯爷今日第一天上任,这是与人吃酒才散吧。”
凌夜寒知道张福可是多一句废话都不会说的人,立刻明了了他的意思,他去德宾楼的事儿萧宸知道了。
“劳烦公公着人帮我打点儿水。”
这一身酒味儿进去,萧宸肯定受不了,凌夜寒到侧殿梳洗了一番,随意找了一件衣服套上,这才悄摸地进了寝殿,张福只当是没看见。
殿内唯有龙榻前的帷幔外亮着一盏宫灯,昏黄的光晕正笼在里面侧躺的身影上,凌夜寒微微凑近,萧宸闭眼听到那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心里犯堵地有些烦躁。
凌夜寒听出了里面那人呼吸微弱的变化知道他应当是没睡下,这才规矩地跪在榻前,膝盖只在接触到脚踏的时候发出了微弱的声响。
萧宸睁眼,就见明黄色纱幔后的人直挺挺跪在他眼前,脑袋还往纱幔里面探,他伸出手指就抵在了他额头上一推,其实也没用什么力道,凌夜寒却十分配合地咚的一下倒在了地上,萧宸气笑了:
“和别人喝多了酒跑到朕这里碰瓷。”
凌夜寒笑着爬起来:
“我哪敢啊,不是白日说夜里来请罪,不来不是欺君了吗?哥,我洗干净了,应该没有酒味儿了。”
明晃晃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萧宸第一次觉得凌夜寒也挺没皮没脸的:
“脂粉味儿朕也不喜欢。”
果然,这人什么都知道。
“今日我是请许秋去德宾楼,我这初来乍到的有些话衙门里不便说,就去了酒楼里,他最近因为补缺一事儿闹得不大敢出门,又喜欢听曲,我十两银子的席面都请了,索性也不差再请两位唱曲的姑娘。
谁知道冤家路窄,遇到了徐远伯家那儿子徐斌,徐斌和于止交好,蛇鼠一窝,整日穿着件白衣服,大冷天也要打把扇子,自以为多有学问的样子。
他知道包厢里的人是我还别和我苗头,我还能惯着他?就加了价请了两位姑娘过来。”
萧宸听着他越说越有理的样子气笑了。
凌夜寒却还没完:
“之前就是这个徐斌开了个什么雅集会,请了不少京城的权贵赏花赏字画,却连帖子都没给我递,席间还几次暗讽我,话里话外说我粗俗,品字的时候,还有个人写诗讽刺我的字,我当时都没与他们计较,今天撞到我眼前了总不能放过。”
萧宸微微皱眉,这事儿他还真不知道,抬手撩开了帷幔:
“谁人写的诗?”
“忘了,只记得有这么一首诗,是成保保给我看的。”
萧宸瞧着眼前的人颇有些纳闷地开口:
“让人这么讽刺,你都没下功夫好好练练你的老蟑爬吗?”
他记得小时候凌夜寒次次输剑给他,输到眼眶都红了都不肯掉眼泪,捡起剑爬起来,倔强地背着剑回去继续苦练,然后下次再来找他,次次都有不小的进步,这志气怎么半点儿也没分点儿给练字呢?
凌夜寒...
“他们算个屁啊,因为几个废物背后说了我两句我就去苦练字才傻呢。”
萧宸瞧着他这一副“聪明”样都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才开口:
“京城里这样的雅集是不是次次都不请你?”
凌夜寒其实从不在意什么雅集请不请他,但是被萧宸这样问起之后,面上就故意带出了两分委屈,手巴拉着帷幔:
“嗯,不请就不请呗,一群酸了吧唧的书生在那高谈阔论,做几首酸诗,一朵花也能夸出天来。”
萧宸看着他酸溜溜的样子替他有两分心酸,又觉得好笑,凌夜寒瞧出他这会儿心情好,大着胆子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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