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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夜寒手中的线轴一抖,皇极阁上,清风拂过,吹散了两人眼中氤氲起的水雾,就像已经故去的人在温柔的帮他们轻拭眼角一样。
转年永和十一年,十五岁的永和帝亲政。
同年底,辅政十一年的靖边侯凌夜寒旧伤复发。
永和十二年四月,凌夜寒病重,萧麟不放他回侯府,而是依旧留人在宫中养病,这么多年,他其实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世,他红着眼眶看着病榻上枯瘦的人才终于鼓起勇气出声:
“我其实是你和父皇的孩子是不是?”
凌夜寒眼底微震,这么多年他从不奢望能让萧麟知道自己的身份,从前不想,如今他时日无多就更不想了。
萧麟不知道他和父皇之间发生过什么,他垂着脑袋别扭出声:
“这些年你陪着我我很开心。”
“麟儿开心就好。”
永和十二年五月初八,靖边侯凌夜寒病逝,永和帝遵照先帝遗旨,将其按勋辉阁功臣的名义葬入帝陵,棺椁与周始帝仅一门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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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真疼,胸口像是被人穿了一个窟窿似的。
凌夜寒的意识混沌着,他人都死了,怎么比活着的时候还疼啊,耳边的声音还有些嘈杂,像是好多人在说话,说话声混着耳鸣的声音嗡嗡嗡的也听不真切,这是把他埋哪去了?
萧麟那小子就算不给他塞到皇陵,也不至于给他弄乱葬岗来吧?怎么这么多邻居?
简陋的大帐中,并州副参将葛云火燎腚似的冲到大帐,这几日他们与西蛮僵持不下,西蛮以战马称雄,眼看着士气有些低迷,而今日在战场上凌夜寒竟敢带着一队人马直冲敌营,生生在队形严整地西蛮阵中撕开一道口子,给大军争取了机会。
这打法简直是不要命了,那箭矢冲凌夜寒身上扎过去的时候,葛云好悬没直接撅过去,这位爷,这位大爷他不能有事儿啊。
一入大帐,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染满鲜血的银甲被脱掉丢在地上,榻上的人里衣已经一片血红,葛云一把抓住军医的手臂,整张脸如丧考妣:
“靖边侯怎么样?”
“侯爷这一箭躲开了要害,伤到了肩窝,这要是往下挪两寸伤到心脉那可神仙难救了。”
葛云恨不得跪下给这位爷磕两个:
“万幸,万幸,万幸啊。”
凌夜寒耳边的嗡嗡声明朗了一些,这声音怎么有点儿熟?好像是葛云那碎嘴子。
眼皮好像有人用石头压着,不过他还是顽强地睁开了,入眼的不是他临死前住的寝殿,看着也不太像棺材,好像,好像是军营大帐的棚顶?随后,一张大脸瞬间顶到了他眼前,葛云看着他睁开眼睛就差没憋出两滴眼泪来:
“侯爷啊,您是想吓死我好牵走我那匹媳妇马吗?您要是想要我立刻就送您行不行?咱别演那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了好不好?您要是喜欢这出戏,回头我请戏班子在您府上住一年。”
葛云这几日觉得自己头发都要白一半了,五日前,陛下连下三道圣旨令靖边侯回京,但是这位爷竟然敢抗旨,抗旨,抗旨啊,他不是抗前朝那昏庸老皇帝的旨,是抗当今昭武帝的旨啊,就在他连凌夜寒埋哪都想好了的时候,却接到一道密旨,让他务必看住靖边侯,不可在战场上有闪失,今天这一出是要吓死他吧?
凌夜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大,葛云那碎嘴子不是早就蓄起了胡子了吗?眼前这年轻了十几岁的葛云从哪冒出来的?
他想起身看向身边,肩膀处的伤撕裂似的疼处一身冷汗,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开:
“侯爷,不可乱动。”
他费力扭头,军医郭老头?
那股从心底涌出的荒诞想法让他忍着痛意打量四周,身边的炉子,军帐边上挂的那把弓箭他都再熟悉不过,这,这军帐就是他从前在永州与西蛮交手时住的那间,他一把扣住葛云的手,声音惶急:
“现在是什么时候?”
“戊时刚过。”
“我问的是哪一年,现在是哪一年?”
“昭武三年十一月。”
昭武三年十一月,五年前,凌夜寒使劲儿锤了一把肩膀上的伤口,纱布被这一击重新被血浸湿,剧烈的痛感牵扯着神智让他意识到他还是清醒的,眼底红血色漫涌:
“陛下呢?”
“陛下自然是在上阳都城。”
这是做梦吗?他回到了昭武三年?凌夜寒此刻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萧宸还在,这个时候萧宸还活着,十几年,他都只有天天看着那人的画像还有那张肖似萧宸的脸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如今他还在,他还能再看到他。
凌夜寒连日征战,此刻发髻散乱,脸颊上还有从战场上下来来不及擦去的干涸血迹,他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眶流下,将脸上的血迹冲散,那样子像是哭出了血泪似的,葛云看着都有些瘆得慌,不是肩膀中了箭吗?怎么看着像是伤到了脑子?他赶紧转头叫军医:
“郭老头,你快看看侯爷脑子是不是摔坏了?”
第6章 回京请罪
军医和葛云出去后,凌夜寒立刻挣扎着起来,拉开了床头边的一个柜子,里面安安静静地摆放着三封圣旨,他捂着肩上的伤口,抱着那三封圣旨靠在了榻上,将连血带泪的脸抹了一把。
他得回去,就算回去萧宸不愿见他,他也要回去,这辈子他一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凌夜寒将一碗药干进去,匆匆塞了两块儿干粮就爬了起来,披上了衣服掀开了大帐的帘子,永州熟悉的刺骨寒风吹到了他的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抬眼看去,军营穿梭的都是用担架抬着的伤兵,两边的军医帐早已塞不满士兵,严重的抬进去,轻一些的就在外面等着。
“侯爷。”
“侯爷出来了。”
“侯爷,您没事儿了?”
“我就说,那箭怎么能伤的了侯爷?”
无数热切的目光望了过来,凌夜寒的脚步被钉在了原地,恍惚间他想起了这一战,是他来永州的第一年,彼时的永州远不及五年后的永州,三万守将,马匹却连一万都凑不出,面对以战马称雄的西蛮只有吃亏的份儿,他现在都记得这一战中,永州西边云霞岭尸横遍野的样子,血水侵入沙土汇成了一个一个的小沙坑,马蹄踩下去都有血水浸出,寒风裹着沙粒子混着血腥味儿充斥着每个人的鼻腔。
熟悉的血腥味儿拉回了他的理智,他现在不能走,他要再一次打退西蛮才配回京。
凌夜寒整理了情绪,费力在嘴角扯出了一个还算是笑的弧度,冲身后的将士挥了挥手,示意他活着,活的好着呢。
主帐的帘子被掀开,葛云抬头就看到了这么一张死人脸,蹭的一下从椅子上起来:
“侯爷?”
葛云满眼的话,临到嘴边又生生给瘪了回去。
凌夜寒看了过去,葛云,上辈子他在永州待了五年,葛云就给他当了五年的副将,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儿老妈子碎嘴子,现在大概是和自己还没有上辈子那么熟,换上辈子这人定然要拉着他在他耳边唠叨个不休了。
他走到了沙盘前,细想上辈子这场战役的细节,这一次的动乱是因为西蛮汉王的三王子那萨仁发动宫变从老汉王那里夺得了汗位,并一统分裂数年的西蛮和沙蛮,为了止住内部动乱而挥刀向大周动了手,对于那种蛮族,没有什么比战争更能凝聚人心,所以这一仗其实打的异常艰难,从入冬直到来年播种都在断断续续地打仗。
但是这辈子他没那么多的时间陪着那萨仁耗了。
西境沙盘图他再熟悉不过,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支流都印在他脑子里,只是眼前的沙盘和他前世离开永州的沙盘却有很大不同,如今的永州只有当年的不到三成大小,永州西北的祁支山和月牙山都还不属于大周,也正是因为这两座天然屏障不在,以至于他们对山中地形没有西蛮了解,动起手来才会畏手畏脚。
他抬手就在沙盘上画了一道沟,随后,又在沙盘中划了两道,葛云忍不住出声:
“侯爷这是做什么?这沙盘我可费了好大事儿呢。”
“这个位置,是托蓝河最细窄的地方,现在是入冬枯水期,沙蛮在这个时节不会绕路而是会直接踏马从河上过来,这个地方最适合设伏,还有这里有个山谷,不深,但是骑兵进去也别想那么容易出来。”
既然重来一次,他就换个打法,战争总是要死人的,但是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两个月后,凌夜寒大败那萨仁,凌字旗第一次占领了祁支山下的大片土地,西蛮被迫退兵。
葛云那一刻眼泪好悬没掉下来,扬言要上折子为大家请功,大摆庆功宴,他正准备转头与凌夜寒商量的时候,就见凌夜寒一身染血的战甲都没换下来,身后背了一个包袱,牵着一匹马,看着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侯爷你这是?”
“战事已了,我进京请罪。”
葛云脸上的笑一僵,是了,没日没夜的打仗他都忘了眼前这位爷身上还背着抗旨的罪名呢。
凌夜寒跨上马,葛云站在后面想了又想,最后深吸一口气还是冲过去拦住了凌夜寒的马:
“侯爷,有件事儿我,我想我还是和你说一声比较好。”
他将凌夜寒拉下马,将人拽到了一个角落,仔细看周围没人才悄声开口:
“侯爷,其实,在两个月前陛下给我下过一份密旨,旨意只一个意思,就是在战场上务必护住你性命。”
凌夜寒听完人愣了一下,随后心头发酸,所以上辈子的萧宸也曾下过这样的密旨。
葛云从前在军中其实没怎么和凌夜寒一块儿打过仗,这人领兵攻河东四郡的时候他还是个小校尉,但是也知道这位靖边侯与陛下极为亲近,大周立朝,他25岁便受封侯爵,便是细数前朝也挑不出来两个,这些时日靖边侯抗旨在朝中物议沸然,都说凌夜寒自恃功高,目无君主,这样的说法一日两日陛下或许还念旧情,但时日久了呢?
这些日子他和凌夜寒好歹也算有了同袍之谊,葛云多事儿的毛病又犯了,反正密旨的事儿也突突出去了,索性再多句嘴:
“侯爷,我就是想说陛下想必还是念着你的,未必重治,但是天威难测,您这次回京可别再顶撞陛下了,诚心给陛下认个错,或许念在军功的份上,陛下能轻饶了你呢。”
凌夜寒看着这老妈子有点儿感动,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谢,这次回去我跪穿了紫宸殿外的地砖也得给陛下磕头请罪。”
葛云的心终于放下了,在凌夜寒上马前还是忍不住小跑过去,把手扣成一个喇叭小声说:
“侯爷,刚才我说的那是密旨,密旨,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可别说出去啊。”
回应他的是黑旋风扬起马蹄带起来的一阵烟尘,和凌夜寒那头也不回的背影,葛云气的直咬牙,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马蹄飞扬在官道上,风如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的感觉像极了当年,凌夜寒握着缰绳的手几乎没了感觉,恍惚间甚至分不清他是真的重来了一遍,还是依旧是那没有来的及的上辈子,一路上除了中途在驿站换快马,他不敢做任何停歇,干粮都是在马上啃,他要再快点儿,他为什么不能再快点儿?
到上阳城门的时候正是清晨,城门都还没开,凌夜寒勒紧了马,冲着城楼上高声喊道:
“靖边侯凌夜寒奉旨回京,速开城门。”
禁军值守统领都被惊动,站在城楼上看,下面那人可不正是凌夜寒?奶奶的,靖边侯抗旨了两个多月,这叫奉旨回京?但是又不敢不开。
这个时辰赶着去早朝的朝臣已经到了议政殿外候着,朱雀街上并没有多少车马,凌夜寒甚至来不及回到府上去换上朝服,打马直奔宫门。
“侯爷?”
青华门外值守的禁军看着眼前这一身血污,头发凌乱,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忍不住上前,竟然是靖边侯?
“宋统领,劳烦通传,凌夜寒进宫请罪。”
靖边侯回京的消息立刻被传到了议政宫,整肃的宫殿因为这个消息有片刻的骚乱,高坐龙椅一身玄色龙袍的帝王抬眼,深邃的眼眸中让人看不清喜怒。
高耸的玉阶尽头议政宫朱红的大门迎面开着,朝霞突破云层射出的金色光芒映在了议政宫的匾额上,凌夜寒看着那反着光甚至看不清字的匾额忽然生出了一股胆怯和恍惚,他怕这一切都不过是他临死前的一场梦。
一步一步踏上白玉阶,凌夜寒在殿前卸了佩剑,甲胄摩擦的声音在此刻安静的议政宫中显得格外明显,议政宫中的朝臣纷纷回头,看到的就是一身血污,发髻都未束的整齐,衣摆都破了一角的靖边侯。
在议政宫上这副面尊容面圣的也算是大周开国以后头一份了。
周遭所有的目光和声音凌夜寒都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他甚至忘记了礼仪,适应了殿内的光线之后,他没有低头,而是贪婪地望着高坐御阶之上龙椅之中的那人,虽然隔了太远,隔了十二重冕旒,但是那道熟悉的身影他永远也忘不了,萧宸还活着,此时此刻,就在他眼前。
“靖边侯,你还懂不懂规矩?”
御史忍无可忍的声音唤回了凌夜寒的神智,他在殿中央直直跪了下去,忍住了眼眶中涌上来的那股酸意:
“臣凌夜寒抗旨不尊,有负皇恩,特来请罪,请陛下治罪。”
一道凝实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身上铠甲的破损,血迹都扫了一遍,冕旒后的帝王几不可见地微微皱眉,葛云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今早才递送到宫中,这小子是怎么回来的,这个时候就能赶到京城。
议政宫早朝因着凌夜寒的回京分成两派吵成一团,一边是随萧宸打天下与凌夜寒有同袍之谊的武将,都在求情,说凌夜寒虽然抗旨却也是远赴边关杀敌,如今永州大捷,也算是戴罪立功,请求陛下从轻发落,一派则是文臣世家,细数凌夜寒抗旨不尊,藐视君王,这明晃晃的罪名都不用引经据典,恨不得将这位年轻气盛的侯爷当殿正法。
御史台更是嘴皮子都快冒火星子了:
“刘将军此言差矣,什么叫虽然抗旨?难道武将只要赴边关杀敌就可以不尊圣旨?”
这话谁敢再接?刘威被呛的脸上一黑。
“陛下,靖边侯是有战功,但他抗旨在先,若是功过相抵,日后武将岂不是都敢仗着战功抗旨不尊?此风断不能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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