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夜寒乖巧点头,示意皇帝陛下随意问:
“你上辈子怎么死的?”
平平无奇的语调却让凌夜寒再次感受到了那股从脚脖子开始冒风的感觉,他仰着头看着那人的目光都有些开始心虚,手揪着萧宸的衣料,萧宸瞧着他这副和小时候撒谎的时候一个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侯爷想起来了吗?还是病死的吗?”
凌夜寒环住他的腰,耍赖似的把脑袋抵在了那人的小腹上,大脑袋摇了摇。
看着他撒娇耍赖就像蒙混过去的萧宸,一把把他的大脑袋揪出来:
“说话。”
闷闷的声音传来:
“不是。”
“那是怎么死的?”
凌夜寒用手划拉他的小腹:
“累死的吧?”
萧宸气笑了,一把打开了他的手:
“你知道朕日后是怎么死的吗?”
凌夜寒听不得这个字用在萧宸身上,浑身都打了个寒颤,萧宸抬手勾住他的下巴,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
“被你气死的。”
第92章 再次离京
紫宸殿中,萧宸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中,颀长的身姿自然舒展,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扶手边缘,衣摆顺着长腿垂落在地,他轻垂眼眸,看着跪在他眼前跪着的人,凌夜寒跪的极其规矩,连腰背都挺的笔直,萧宸目光落在他衣领处露出的一节绷带:
“起来,以为跪着就能逃过去吗?”
“不敢,这不跪着认错诚恳吗?”
萧宸什么也没说,只曲起手指,用中指骨节敲了一下一旁桌案,凌夜寒便半刻也不敢耽搁地起身,到他身边的椅子上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极其乖巧的模样。
“说吧,若有虚言,这紫宸殿的门你就不用进了。”
萧宸的语气波澜不惊,和幼时考较这人功课时极其相似,这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凌夜寒异常熟悉:
“是,麟儿登基的第二年,西蛮和北牧勾结兵犯北方和西北边境,北境有你的玄甲卫守着,我便亲自去了永州,就是那个时候中了一箭。”
萧宸眉心微蹙,这是异族觉得幼主可欺,才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伤在了哪?”
凌夜寒低头在肋骨下方比划了一下。
果然就是他梦到的地方:
“上次怎么跟朕撒谎了?”
凌夜寒微微低头,抿了抿唇才出声:
“我怕吓着你,万一后面西蛮或者北牧来犯,你不会让我领兵出去。”
上辈子这几年他虽然不在京中却也知道这几年朝中萧宸过的并不多如意,天下初定,官制,税收,加上这几年总是有各种灾患,朝廷也是左支右拙,这人之前又怀着孩子,身子极差,边境之事他总不想再让他心忧。
萧宸叹了口气,微微抬手,凌夜寒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凑到人身边半蹲下环住他的身子,大脸就要往他怀里贴,天知道在永州这些日子他多想念萧宸的身子,萧宸没忍住笑了一下:
“怎么和麟儿一样?”
凌夜寒...这关终于过去了。
说了一会儿的话萧宸便有了倦意,怀着麟儿的时候晚间难得几夜安眠,反倒是这几日再不用忍着躁动的孩子,也不必频繁起夜,萧宸明显睡的安稳多了,晨起的时间都比之前晚了半个时,只是凌夜寒摸着他的手,总还是湿冷的厉害便偷偷去问了青离。
青离倒是并不意外:
“他之前征战多年,旧伤累累,本就气血虚耗,之前不明显是仗着年轻,孕子对他来说还是负担太大,便是用药养着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儿,慢慢来吧。”
凌夜寒心总是提着,到底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那他现在是不是性命无碍?”
“嗯,倒不至于危及性命,不过他那个腰伤很难逆转,怕是要一直缠着他了,天气不好尤其遭罪,至于不能劳心费力这等话便是与他说也没用。”
萧宸是一国之主,安心静养这四个字注定与他无关。
凌夜寒也不敢奢求太多了,他放轻脚步回去的时候就发现萧宸已经醒了,靠在榻上手中拿着折子,看封皮应该是西境军报,他快步过去:
“是葛云的折子吗?”
萧宸面色微沉,抬手扣下折子,声音微哑:
“西蛮向北牧借兵了。”
“什么?”
还不等凌夜寒拿起折子继续看,便听内侍通传:
“陛下,户部尚书,兵部尚书求见。”
萧宸掀开被子起身:
“着他们两刻钟后来见。”
张福立刻带着宫人上前为陛下梳洗更衣。
这是萧宸生下麟儿之后第一次正式见朝臣,从前臃肿的身形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从前挺拔修长的身姿,玄金色的九龙衮服加身,腰间束了一条墨玉带,宽大袍袖处的云纹随手臂的摆动有如流云翻滚,他并未着九龙冠冕,而是仅用一个墨玉冠束发,却依旧不减那股几乎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压迫感。
凌夜寒站在他的身后,瞧着镜中的人微微晃神儿,眼睛像是黏在了他身上一样,片刻也移不开,直到在镜中与那道微微上挑的眼眸相触他才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然后不合时宜地上前,从身后圈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这人昨日还为了肚子上那一丁点的肉不开心,穿上衣服明明半点儿也看不出来嘛。
“外面朝臣还等着呢。”
嘴上这么说,萧宸却也并未将身后的人推开,凌夜寒索性将下巴抵在了那人的肩膀上,说出来的话仿佛一个祸国妖妃:
“等呗,反正也等了两刻钟了。”
其实不用见他们凌夜寒也猜得到是为了什么事儿,若是只有西蛮,他或许不用再去永州也可,但是如今不知为何北牧会在这个时候横插一脚,他怕是在这京城待不了两日了。
萧宸也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别想太多,如今朕还在呢。”
纵使北牧来了又如何?
凌夜寒的大脑袋在他的肩头点了一下。
与凌夜寒出兵之前那一日的场景极其相似,萧宸稳坐在御案之后,凌夜寒像是事不关己一样坐在一旁半句话也不说。
兵部此来为的是向西境增兵一事,户部此来为的是军费粮草吃紧一事。
“陛下,去年河西水患,粮食本就欠收,江南税银也只比前年多了一成,这一年修河,修渠,便花掉了去年大半的税银,如今若是西境战时拉长,臣恐怕后续军费怕是不够啊。”
户部尚书沈玉是个一提花银子就黑脸的铁公鸡,人家的朝服都有几套换着穿,唯有他明晃晃地在衣摆处打了个补丁,将缝缝补补又三年那一套执行到底,让一些问他要银子的官员一看到他那身朝服都开不了口。
但是这个铁公鸡却从不克扣军费,属于左挪有腾都会让边关将士吃饱肚子的人,此刻急吼吼入宫也是真的没法子了。
萧宸自然是清楚户部的困境的,前朝末年早已荒废水利许久,导致各个河渠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一到汛期,若是运气好便能对付到秋收,若是运气不好,那就是一个接一个的水患,这几年户部入项的银子几乎大半都填在了修筑河渠水利之上。
沈玉说完眼睛就不断瞄着一边坐着一言不发的靖边侯,前几日他知道陛下用金牌召回了靖边侯,原以为西境战事要结束了,谁知道临了了北牧横插一脚:
“侯爷对西境战事最为了解了,您看呢?”
凌夜寒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小老头,他一看这小老头的眼睛就知道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他赶紧抛妻弃子前往西境,果然他话音一落,整个殿内的朝臣都看了过来:
“陛下,眼看着入冬了,北牧和西蛮都是不耐久战的,速战速决当是上策,臣,臣明日就回西境,北境有玄甲卫镇守,当是无碍的。”
萧宸握着折子的手指一缩,想要驳回他的话,却看到了凌夜寒微微冲他摇头。
“你那伤不轻,这次带两名太医一并走。”
之后凌夜寒并未再参与户部禀报军费一事,而是找了借口出了大殿之后兜了个大圈子从后门进去,去了暖阁看麟儿。
过了半个时辰外面才有放轻的脚步声过来,趴在小床边的凌夜寒抬眼,就看到了走过来的萧宸,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萧宸却觉得心里不踏实。
摇床中的孩子醒着,嘴里咕咕哝哝不知道在说什么,萧宸晃了晃小床逗他,神色却并不轻松,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此次去西境不是非你不可。”
凌夜寒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
“我知道,但是没人比我更有经验,万一战事拉长户部的压力就太大了。”
他上辈子接手的江山比如今好了太多,至少国库充盈,各地水利也修了大半,可想而知那几年萧宸过的是什么样捉襟见肘的日子。
萧宸还想说什么,凌夜寒便站起身抱住他:
“哥,我会一切小心,不会冒进的,如今在朝中我帮不了你什么,在西境我的作用还大点儿。”
他当然知道西境并非他一人可以收拾,但是其他人没有他了解那萨仁,也没有他对永州以西的地形了如指掌,西境战事尾大不掉,最后劳神费心的还是萧宸。
“将朕的亲卫和暗卫都带着,不带你就不用去了。”
凌夜寒笑着贴着他:
“是是是,陛下说什么是什么。”
原以为能陪着萧宸守着孩子,却没想到分别来的这么快。
第二日萧宸想要亲自送凌夜寒出城,却被人死死按在榻上:
“不行,表哥都不让你出殿,你还要出城?现在外面这么冷,染了风寒怎么办?”
“哪有那么脆弱,他小题大做。”
“你自己摸你的手多凉?”
萧宸最后还是没能出去紫宸殿,只是目光中的担忧遮掩不住,却还是嘴硬出声:
“这一次若是再让朕发现你欺君,回来就不用进紫宸殿了。”
“是,这一次有陛下的暗卫在,我想欺君都欺不了。”
“你清楚便好。”
凌夜寒着了披风转身,推开紫宸殿门再未回头,从宫道上打马而去。
方才出城,便见到不远处的官道上一列马车挡住了去路,那马车虽然外形普通,但是用料却低调奢华,非寻常人能用的,凌夜寒在认出那马车上的徽标的时微微挑眉,赵孟先?
第93章 重生的赵孟先
初冬的寒风裹挟着城外的飞沙肆虐,凌夜寒勒停了马,距离那车架三丈的地方停下。
很快对面便有人过来行礼:
“侯爷,赵大人想找您一续,不知您可否方便?”
凌夜寒一扬眉,他倒是真想不出赵孟先此刻特意在城外堵他是想说什么?徐辉的帐他都还没找他算呢。
他策马上前,就见那马车四周的人都退散下去,他也微微摆手让身后的人都止步,一个人策马向车架而去。
城外的云层阴沉沉,仿佛要压在大地上,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雪。
车架的门被人从内侧拉开,车架内坐着的正是当朝中书令赵孟先,凌夜寒单手勒马抬眼看向里面的人,并未言语,两人目光交错间凌夜寒恍惚有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感觉,随后那道熟悉的声线便响起:
“一别隔世,侯爷别来无恙啊。”
凌夜寒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紧盯住眼前的人,那股不一样的感觉终于有了来处,眼前的人不再是如今的中书令,而是上辈子与他一同辅政十余年的赵孟先,他也回来了,他声音低沉寒凉:
“赵阁老。”
凌夜寒并未问出来这人为何知道他也重生回来的消息,白衣军师赵孟先是个多智近妖的人物,他只要想起一切,哪怕是看一眼他如今折子上的字都会清除一切。
赵孟先没有否认这句阁老,凌夜寒微微挑唇:
“西北战事焦灼,我奉命赶往永州,时间紧迫,阁老出现在这儿怕不是要和我叙旧的吧?”
赵孟先瞧着比之前瘦了不少,神色间也有些憔悴:
“宫里的小皇子是你与陛下的孩子。”
“这个你上辈子就该知道了吧,赵大人,恕我奉劝你一句,不是你的永远也不要惦记。”
赵孟先有些苦笑,他微微抿唇到底还是开口出声:
“我确实有借着徐辉之手让你远离陛下的意思,不过并非全由你所想的那样。”
凌夜寒只盯着眉峰微挑。
“无偏无陂,遵王之义。允执阙中方是帝王之道。天下动乱多年遇一名主不易,你于陛下来说太过特殊,那时我不希望你成为陛下的偏执,所以用了些手段。”
听了这一席话,凌夜寒面容讥诮,冷笑出声:
“赵大人说的冠冕堂皇,字字句句天下大义,说的你自己都要信了吧?自己骗自己很舒服吗?你敢说除此之外你没有半点儿见不得人的心思?”
被凌夜寒骤然点破,赵孟先面上倒是也并未出现难堪之色,反而像是忽然得到了一种解脱似的释然:
“是,我是心思不纯,不过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这么多年,守着那个人,说没有半分其他心思又怎么可能?萧宸于他是效忠的帝王,更是天上高悬的明月,他从未奢求过这轮明月可以独照他一人,所以他在府中寻了那几个人,瞧着那些相似的眉眼消解心中眷恋,他深深地望了凌夜寒一眼:
“你可真幸运,从一开始就得他偏爱。”
虽然眼前的人很讨厌,但是这句话说的凌夜寒心里就是莫名的舒坦,他就喜欢特殊,就喜欢在萧宸眼里,心里独一份的特殊。
赵孟先收敛起多余的情绪,轻拢袍袖:
“侯爷此去多加保重,军费一事无需操心,不日我便会前往江南收拢盐税。”
这句话倒是让凌夜寒有些意外,受前朝的拖累,盐铁这一块儿的税收大头,被江南氏族盘剥去了不少,那里盘根错节,收拢盐税可不是个好活,一个弄不好,怕是连回京城的命都没有。
66/78 首页 上一页 64 65 66 67 68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