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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再不回去,我爹妈就要飞过来把我五花大绑了。”苏俭云挂完电话,在门口眼泪汪汪。
他只觉得自己衰死了,平时活蹦乱跳的,现在一会心肌炎,一会又碰上什么极端天气,早知道就不来凤川上学了,想家。
其他宾客虽然没有他这么夸张,但也大多受了惊吓,纷纷围过来询问归期。
这次出海明明是为了赚钱的好吗?怎么还要赔进去改建费修缮费啊?
褚舟元心里简直滴血,却还是笑容满面,风度翩翩地安抚着众人,承诺一小时后就启程返航。
人群中默契地响起明显舒了口气的声音。
裴珺安和周煜贞在套房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妥当,装在行李箱中送了过来。
想起带了油和套,他脸颊发烫,咳了声看着终于结束寒暄、在他身边坐下的周煜贞,转移注意力般问:“那座无人岛我们以后还去吗?”
“当然去。”周煜贞像是早就考虑好了,“我准备把屋子重新修缮一遍,再备一部传呼机。当然,以后也不会遇到这种极端情况了。”
他看着青年依旧有些后怕的神情,问:“我们给那里取什么名字?”
裴珺安想了想,然后慢吞吞说:“要不叫信鸽岛吧。”
“是庆祝和外界取得了联系的意思?”
他脸红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凑到周煜贞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接近于气声说:
“不是……是因为我忽然想起来,我那颗鸽血红还在船上,有点担心它的安全。”
周煜贞先是一怔,然后眼睛弯起来,忍着低低的笑,也学他放低声音,说什么秘密似的:“它比我们这几天过得舒服多了。”
裴珺安想起精密的保险舱,撇了撇嘴。
“既然这样,”他话音里含着淡淡的笑意,“等回了家,你作指挥,好好锤炼一下它。”
/
浮槎号再次启航,向着凤川的方向开去。
裴珺安回到船上都有些不适应,船身依旧耀眼,智能系统恢复运转,一切都洁净有序。
因为这场共同的意外,众人之间的关系反而紧密了些。
裴珺安不在这边也不太了解,但看到不下三个人和周煜贞分享风暴的可怜经历,也能推断出这群人里生出了一种脆弱的联接。
现在倒是挺适合做生意。
褚舟元自然想弥补损失,一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给每个人熨贴的关切,一边坚持开放了船上的娱乐场所,还为每个套房送上了定制的礼物。
回到3702套房,听到门打开的一声“滴”,裴珺安总算彻底放松下来。
房间里的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一样。
裴珺安现在看见观海窗都有点ptsd,干脆把帘子拉上了。
比起木屋,这间套房显得很大。
前几天在那么小的地方,他和周煜贞都能做到互不打扰。这里也太大了,家里好像也太大了。
裴珺安竟然发觉狭窄的空间更有一种安全感,偏过头,晃了晃牵着的手,问:“老公我们一起洗澡吧?”
周煜贞于是和他穿过前厅,走进了浴室。
热水从顶喷中倾泻,裴珺安站在下方,闭着眼睛,肌肤被打得微微疼痛,任由这份温度冲刷全身。
潮气也一点点被冲走。
沐浴露是坚果牛奶味,他幼稚地喜欢着,周煜贞每次却不想多用,毕竟要是别人从西装革履的总裁身上嗅到这种味道,实在形象崩塌。
裴珺安把自己淋透了,睁开眼睛,拨开头发,笑眯眯地,挤出过量的沐浴露,掌心几乎要接不住。
他往自己身上抹了一遍,果然还多了很多,于是靠近正在清洗肩颈的周煜贞,贴住他的小臂,蛇一样滑溜溜地往上蹭。
沐浴露被打出绵密的泡沫,周煜贞转过头,下巴都要陷进云一样的泡沫团里,无奈地看着他。
“挤多了……”裴珺安装可怜,不小心喝到口水,又呸呸呸吐出来。
周煜贞把人捞进怀里,给他仔细地洗头发。
裴珺安头皮被指腹温柔地按摩着,舒服得作乱的手更猖狂了。
他又挤出一大捧沐浴露,从周煜贞线条健美的胸口抹到后背,被硬硬的骨头硌住,于是把泡沫打得更多,简直胡来一气。
周煜贞随他去,洗完头发又给他洗小腹,裴珺安眼睛湿漉漉地躲,被捉在怀里揉搓,哼哼唧唧求饶。
终于洗完,他指腹完全被泡皱了,浑身的骨头也酥软,只想睡到昏天地暗。
裴珺安裹着柔软的浴袍,缠在周煜贞身上,被半拖半抱着走出浴室,迷迷糊糊说:“好困好晕,我洗缺氧了,不吹头发了老公,铺个毛巾在下面就行,吹头发对头发不好……”
周煜贞没理他。
他被放在沙发上,东倒西歪地要躺下睡觉,还滴着水的长发就被人用干毛巾裹住。
“擦得半干了再睡。”
裴珺安胡乱点头,也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捣乱似的一起揉,没几分钟,脑袋一歪,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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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柔柔没入室内。
裴珺安在床上翻了个身,跟磁铁磁极一样,习惯性贴到男人身上,在他怀里又伸了个懒腰,又过了好几分钟,才困倦地睁开眼睛。
不管床多么大,果然他最后还是会紧紧贴着对方。
裴珺安心里一片软乎乎,忍不住笑,又觉得惊奇,今天周煜贞竟然醒得比他晚。
呼吸咫尺可闻,他凑得更近了,闻到沐浴露的甜香,认真看着眼前那张脸,心也甜得不像话。
周煜贞眉微微皱着,淡青色的胡茬已经被清理干净,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裴珺安小腹还残留着酥痒和疼痛并存的奇妙感受,有些难堪地磨了磨大腿,伸出手,轻轻触碰着周煜贞的脸颊。
先把眉心揉平,然后碰一碰被划伤的脸颊,再到那双总是显得薄冷的唇。
周煜贞眼睫动了动,竟然睁开了眼。
裴珺安把他摸醒,有些不好意思地抱住他的腰,说:“老公你继续睡吧,你好累了。”
他眼睛被照出通透的红茶色,睫影倒映其中,裴珺安也清晰地看到自己,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痴恋的欲求不满的样子,忍不住埋到周煜贞怀里。
“有点晚了。”周煜贞声音有些哑,“我先起,你再睡会。”
“不要,一起睡嘛。”他抱着人不让走,蹭来蹭去。
周煜贞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臀侧。
裴珺安一顿,有点羞愤地用牙齿咬他锁骨,又被加重力道打了一下,装哭撒娇:“你不爱我了……你竟然打我……好痛啊……”
“……”周煜贞觉得他简直是条水蛇,怎么有人能在怀里乱动成这样的?
“有工作要处理,”他叹了口气,这次不打了,安慰般碰了碰,“乖一点。”
裴珺安仰着脸,可怜地看着他,求了一个吻。
“知道了。”他撒娇失败,最终一个人趴在大床上,眼巴巴看着周煜贞换衣服。
看着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
……
日光温热,窗帘被拉开一小半,在地毯上投下一片光斑。
裴珺安终于彻底睡醒,回过神,能听到起居室里传来模糊的交谈声。
周煜贞在打电话,好像用的是英语。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似乎是国外的合作商,对新项目有什么想法,然后来跟他分享,还抛了个什么邀请。
裴珺安听得无聊,又仰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实在觉得前几天的孤岛求生跟做梦一样。
回到这里他下意识又变得柔软乖巧,可是心里仍有余悸,以至于忍不住痴缠,想紧紧的永远的黏住周煜贞。
越想越难受,为了压下不适,他索性不赖床了,一骨碌坐起身,趿着拖鞋走进衣帽间。
衣物早就被重新熨烫整理过,一丝不苟地挂着。裴珺安懒得挑,拿了最近的复古深色衬衫和长裤,换好就去洗漱了。
等他把头发扎好,和衣服搭配的项链和戒指也戴好,还涂了涂唇膏。
裴珺安出去的时候周煜贞已经打完电话了。
“先吃早餐吧。”他走过来,自然地帮裴珺安理了理刘海,“褚舟元一会在顶层开商讨会,你对项目不是很好奇吗,要不要一起去?”
裴珺安点头。
/
他才到顶层,就感觉到船上氛围的变化。
宾客们不再松弛地闲聊,一眼看过去,裴珺安能辨认出来,实力稍差的在外围努力攀谈,而和褚家、周家体量相当的,则和褚舟元钟莳音坐在一块,对面是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他被周煜贞牵着走过去,又收到一路问好和寒暄。
走到附近,裴珺安总算能看清屏幕上是什么。
那是一张复杂的港区规划图,用不同颜色的线划分着航道、仓储区和能源站等,旁边的备注密密麻麻。
他又看见了裴嘉时。
那人安静地站着,不主动插话,脊背笔直,神色温和沉静。
啧。
褚舟元笑着打了招呼,把他们迎入中心。
裴珺安摆了摆手坐到一旁,无聊地听他们开会。
简单的寒暄过后,褚舟元将话题转向正题:“诸位,这次虽然遇到意外,但也并非打乱了我们原有的计划,大陆的结果出来了,结合大家的方案,这边也有了决断。”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钟莳音身上。
钟莳音戴着眼镜,放下手中的茶杯,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味道:
“我和周总、褚总的意思一致。最核心的商业地产和艺术品拍卖中心的运营权,我们希望能交给最具实力和未来规划的团队。除此之外,这段时间,我们也收到了不少优秀的竞标方案……”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念出几个公司的名字,并作了简短评价。
很快念完了。
没有裴家。
裴珺安几乎能感觉到裴嘉时神色一滞。
褚舟元微笑接话道:“初步筛选就是这三家,我们会尽快进行第二轮的评估。”
裴嘉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动了动,似乎还想在说什么,可在满场的议论声和笑声里显得格格不入。
裴珺安觉得很,微妙。
曾经在他眼中那么优秀那么无情的兄长,此刻就这样轻易被打败。
他没有感到太多预想中的快意,反而有一种类似于怜悯的感受涌出,除此之外,还有一丝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情绪。
裴珺安想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一丝丝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以及细微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刺痛。
他很讨厌裴嘉时。
……
裴珺安最早的记忆不来自父母,而是哥哥。
父亲忙碌,母亲易怒,保姆对他小心翼翼,只有裴嘉时耐心地温柔地,让裴珺安感觉到亲情。
小时候他从来不害怕黑夜,也不害怕过分宽阔的别墅,因为裴嘉时的房间就在隔壁,裴珺安只要跑过去,叫哥哥,裴嘉时就会牵着他的手,陪他去做所有他想做的事。
小时候他害怕雷电,每一次都被吓得放声大哭,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怪物吃掉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裴嘉时走进来,身形单薄,没有开灯,走到床边坐下,温和地哄他,手覆上他的耳朵,掌心温暖而干燥,又给他讲故事。
所以,裴嘉时一直是他最信赖的人。
产业越来越大,父母总是忙碌,他们的亲情像是责任,像是名头上的联结,也像候鸟,只是季节性地停留在裴珺安记忆中,一年里少有团聚的日子。
而裴嘉时始终陪着他,他喜欢“长兄如父”这个词,哪怕裴嘉时是大伯那里过继来的,那也是哥哥。
裴珺安被惯得娇气自私,在裴嘉时的放任里越来越依赖他,几乎到了固执的地步。那时候尽管觉得祖父母偏心哥哥,也从来不会怪裴嘉时。
直到他被送进私校。
去上学的那天,裴珺安忍着没哭,因为裴嘉时也来送他,告诉他要听话,好好学习,又向他保证,会每周给他写信。
裴珺安知道,只有他足够听话,表现得足够好,哥哥才会一直像现在这样,父亲母亲也才会爱他,他一直被这样教导。
学校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他努力成为最优秀的学生,交友报告上也写满名字,却依旧觉得孤单,于是在信里细细地说自己,他的开心,他的难过,他想要的,他讨厌的。
最初信件如期而至,但后来裴嘉时要学天学地,变得很忙,回的内容也慢慢变短。每周裴珺安都站在学校的信箱前巴巴地等,可是逐渐却觉得不一样了。
等到他放假回家,兴冲冲地跑向裴嘉时的书房,想告诉他自己又拿了奖做了第一,得到的只是匆匆一瞥的敷衍和冷淡。
裴珺安反思过,是不是他太无理取闹,又或者他们长大了,不一样了。
加上那时候交际也一塌糊涂,为此他深夜难受地抽泣,自厌自弃,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好,活该被所有人抛弃。
可是后来,他偷偷去找裴嘉时,躲在角落,却看到他脸上冷淡厌倦的神色,对身边人说:“很蠢啊,我被他弄得很烦,本来就只是为了负责做个‘好哥哥’而已。”
那时候裴嘉时的侧脸轮廓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显出几分成年人的冷。
阳光打在身上,裴珺安却觉得痛。
他终于大彻大悟,那些年的照顾、安抚、温言细语,原来都只是裴嘉时在完成父母交代的任务,尽着一个被过继来的养子的责任。
只不过他太蠢,就这样交付真心。
十八岁那年,裴家的状况急转直下。
大伯在海外的投资失败,挪用了公司资金填补窟窿,而内部党争激烈,另一派在董事会上曝光他的行径,却被有心人捅了出去,公司股票崩盘,银行也紧急抽贷,裴家瞬间陷入财务危机。
父亲和大伯之间积年累月的矛盾彻底爆发。
裴嘉时那时候早就进入公司,凭借出色的能力和手腕,算得上影响力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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