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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珺安神色萎靡,但还是打起精神对他说,或许天气要好起来了。
他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全是水,冰冷的、黑色的,将他包裹着往下拽。惊醒时小腿开始抽筋,钻心蚀骨,痛得裴珺安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周煜贞替他按住,眉皱起来,最后抱着他亲了亲额头。
他不擅长说太多宽慰的话,而食物和水电没有再汇报的必要,只是随着他们待的时间而持续减少,说出来徒增负担。
裴珺安缩进他怀里低低地啜泣,不说信号,也不说回去了。
到达无人岛的第四天。
周煜贞下巴冒出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这里没有剃须刀,于是他没办法处理。
裴珺安的精神更差了,时不时有些恍惚,胃口也更差,如果不是周煜贞催促,几乎一半的食物都咽不下去。
他的状态这些年一直时好时坏。
周煜贞查过裴家的事,也对裴珺安的过去有些了解。他们性格不同,周煜贞选择更加冷厉,而裴珺安则更加脆弱。
他有想过要不要给裴珺安请心理医生,但话才出口,裴珺安就反应很大地拒绝了,还伏在他怀里哭,说老公我没有病,老公你不要这样,我很好的。他哭得满面潮红,然后脱掉上衣,抓着周煜贞的手,要他碰自己的胸口,说你摸,都是正常的。
裴珺安坐在床上。
早上醒来时,身边是温热的,周煜贞的呼吸平稳地拂在他的颈侧。可裴珺安依旧觉得冷,依旧是这间木屋,依旧是窗外狂暴的风雨,依旧没有信号,没有救援。
他不想死。
风暴之中,周煜贞和他被迫永远待在一起。他们几乎形影不离,越绝望,裴珺安才越感觉到自己是被爱着的,在这种境况里他才读出清晰的爱。
彻骨的冰天雪地里,他发现了一小簇微弱的、摇曳的火。天气愈冷,那火焰的温度显得愈发弥足珍贵。
可他还来不及将火种吃下,难道就要连同它一起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彻底吞噬吗?
上午九点了,整整过去了三天。
他起身去厨房,郁郁寡欢地准备做饭。
这是最后一块需要冷冻的肉。
它有着大理石般漂亮的纹理,裴珺安却无心在意,放进热水里解冻,然后呆呆站在岛台边,想着该怎么办。
时间过去不知道多久,他眼睫动了动,伸手去拿。
双手都剧烈地,异常地颤抖着,裴珺安却对自己的状况毫无所觉,直到那块肉指尖滑落,掉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温热的、滑腻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他没反应过来,迟钝地蹲了下去,看着沾染了灰尘,在眼里变得恶心丑陋的肉块,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周煜贞闻声走过来,看到他蹲在地上,哭声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长发因为几天没有打理显得微乱,在脊背上滑动,几乎要把整片后背盖住,瘦弱又可怜。
他把那块肉捡起来,放回解冻用的热水里,擦了擦手,也蹲下去,摸了摸他的脸颊,安慰说:“没事,洗一洗就好,或者不吃也没关系。”
裴珺安却哭得更厉害了。
万一再也没有人来救我们了呢?那这就是最后的口粮了。
他把这句话死死地咬在嘴里,没说出口,像含了块烧红的炭,烫得他五脏六腑黏连在一起,好疼啊,眼泪怎么止不住。
他说不出口也不敢说。裴珺安不是迷信的人,此刻却害怕谶言。
周煜贞把他抱起来,热了最后的一个三明治。
裴珺安缩在他怀里,果然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周煜贞没再逼他,把剩下的部分吃完,想哄他睡一会。裴珺安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低低地说,他想看书。
下午很安静,只剩下自然肆虐的声响。
雷暴在今天早上已经停止,只是风依旧很大,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周煜贞面对这场雨太久,一时也有点分辨不出来了。
周煜贞无事可做,打开手机,干脆处理一些本地下载好的文件。休息的空隙里,他将目光投向不远处。
青年看起来状态不错,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纸质书,神情专注而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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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珺安被魇住了。
八年前的夏天,又是雨天,还是雨天。
他兴致高昂地去公司送加急文件,是新款珠宝设计的图稿,他也参与其中,因而想让父亲第一时间看到,也想在裴嘉时面前得意。
裴珺安进了专属电梯,鲜红的数字跃动。他抓紧文件,门一开就快步往会议室方向去。
那扇厚重的镶着金边的红木门,每次裴珺安叩门声音都会变得微弱,总是里面被讨论的人无视,他不想把指节敲痛,干脆缓慢地推开它。
可刚出现一丝缝隙,他就听见了大伯近乎咆哮的争执声。
缝隙变宽,裴珺安吃力地继续推开。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大伯踢翻了椅子和花盆,仍不解气,赤红着双眼抓起了桌上那尊沉重的、雕刻着狮子头的水晶烟灰缸,像是用尽全力,砸向了父亲的头部。
“砰——!”
水晶迸裂,如同喷泉美丽的浪花,他恍惚地,想起了教堂附近的钢琴曲。
父亲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身体就砸了下去,额角撞在会议桌坚硬雕花的边沿,然后缓缓滑倒在地。
回忆变得黏稠,裴珺安无法控制自己,反复地缓慢地,不停回想接下来的画面,甚至和他看过的血浆片混合在一起,几乎分不清是他加了臆想,还是当时的现场就是这样。
他看见血,先是鲜红的、温热的血,从父亲的额角涌了出来,从一缕开始,越来越多,汇成一条河,蜿蜒着涨潮,湿透了那块暗金色地毯上的花纹,其上微笑的佛面被血液浸泡,嘴唇鲜红,仿佛痛饮一般酣畅。
血还在流,侵入花盆翻出的泥土。
明明在门口,裴珺安竟然闻到瞬间弥漫开的,一股金属般冰冷甜腥的味道。
死亡原来是有气味的。
两年前,母亲因为车祸去世,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只是后来在殡仪馆,隔着冰冷的玻璃,看到了一张苍白安详的脸。他以为死亡是安静的。
可父亲是有声音,有颜色,有气味的。
他站在门口,想尖叫,想冲过去,最后只是看着,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张庄严的宝相,被更新鲜的血,一点一点喂得更深。
……雨水也是金属般冰冷甜腥的味道。马上,他也要这样死在这里吗?
裴珺安又想起父亲死的前不久。
他娇纵地,向父亲索要十八岁的生日礼物,几乎是天价。
裴珺安从小一直这样,喜欢的东西总是昂贵,然后他向父母索求,往往唾手可得。
而父亲那时只是疲惫地看着他,笑了笑,没有回答。现在想想,是疲于处理财务危机吧。
就像昨天,周煜贞也没有回答他一样。
“安安?”
周煜贞的声音像从水面上传来。
他发现裴珺安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书页了,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眼睛也不眨。
没有反应。
周煜贞皱起眉,往他那里快步走去。
裴珺安视线没有焦点,显得无助而空茫,脸颊毫无血色,嘴唇因为缺水微微起皮,整个人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还没等他彻底靠近,裴珺安就回过了神。
他眼珠迟钝地动了动,丢开手里的书,像一只受惊濒死的动物,趔趄地从床上下来,摔到了地上。
周煜贞连忙蹲下去抱他,可裴珺安却不起身,用脸颊蹭着他的腿,仰起脸,长发散乱在瘦削美丽的身体上,用一种低低的、婉转的声音哀求着:
“抱我……”
“在抱你,安安。”周煜贞搂着他,“先起来,地上很凉。”
裴珺安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柔柔缠上他,细白的双臂环住他的腿,脸颊被布料刮蹭得微微变形,艳红的舌尖若隐若现。
他眼神涣散而失焦,又带着一种偏执的泪意。
在周煜贞关切的注视下,裴珺安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嘶啦——”
那件柔软的棉质睡衣,被他自己粗暴地从中间撕开,露出了大片苍白细腻,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战栗的肌肤。
纽扣蹦出,甚至有一颗砸到他脸颊,留下淡淡的暧昧的红痕。
黑发滑进领口,贴在线条优美脆弱的脖颈上,然后继续滑落,黑色潭水般将素白遮去,多少处过去被周煜贞翻来覆去吻透。雨气潮湿,他像只天真的艳鬼,却有着柔软的胸怀,鲜红的心。
裴珺安笨拙地低头,把头发扯开,因为力道控制不住而轻轻呼了声痛,眼睛雾蒙蒙的,含着乌篷船上一样的泪珠,抓住周煜贞的手,贴着他,痴痴地说:
“老公,我想要你……”
第20章 老公爱我
周煜贞愣住了。
急促的搏动,透过薄薄胸腔,一下,一下,撞在他的掌心,仿佛里面住着的不是一颗心,而是一只鸟。
他想起读过的张爱玲的句子,发现竟然真的,和被鸟喙顶住时的感觉很像,几乎要将他指骨啄痛。
眼前人冰凉的手握着他的,泪没有落下,而是漂亮地,珍珠般被好好含住。
周煜贞感到一种陌生的无措。
“老公……”裴珺安手指收紧,催促般说。
男人看着他,裴珺安以为要被亲吻,乖巧地贴过去。然而下一刻,预想中的吻没有落下,他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拎着抱了起来。
像羽毛一样轻,周煜贞觉得他又瘦了,动作里带出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压抑着怒气而产生的控制欲,把人丢到床上,然后扯过厚重的被子,不由分说地将他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裴珺安被裹成了蚕蛹,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温热窒息的黑暗。
他像之前那样挣扎,胡乱扑腾着,力道很大,但这一次不再带着赌气的成分,反而近乎动物性的恐慌。
“不,不要……”裴珺安发出细弱的呜咽,闷闷的,几乎不成调。
扑腾片刻,他终于从被子的缝隙里,挣出了一只手,凭借着记忆抓住了周煜贞的领口,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那是溺水之人的浮木。
周煜贞被拉得不稳,小臂撑在床上,身体俯下去,眉睫之间,和那张泪意朦胧的脸呼吸交融。
裴珺安仰着头,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先是落到颊边,然后那双冰凉的唇,往日花瓣般丰润的唇,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胡乱地吻,轻轻磕在周煜贞的唇上。
似乎能嗅到泪水的气息。
失去一切技巧和章法,裴珺安笨拙地贴合、碾磨,仿佛这是他确认自己存在的唯一方式,仿佛周煜贞是他的一切。
姿势如此暧昧,可男人垂下眼,没有回应也没有离去,反手脱下身上还带着湿气的大衣,也上了床,手指挑开被角,将依旧在瑟瑟发抖的裴珺安,紧紧地、密不透风地抱在了怀里。
嘴唇分开,又落到裴珺安的耳根,那里同样冰凉,甚至能感受到血管因为恐惧而带来的细微搏动。
周煜贞说话时的热气,如同信风般轻轻拂过,裴珺安受不住地抖,在他怀里乱动,却被圈得更紧。
“安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放得又缓又沉,“听我说,不管是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看着我,”周煜贞掌心贴住他的面颊,把人温和地转了过来,感觉到裴珺安僵了一下,于是低头吻了他的嘴唇,“现在是我抱着你。”
裴珺安的眼泪掉下来,落入唇齿之间,被周煜贞含住了,仿佛接住鲛人的珍宝。
“昨天你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我昨晚又想了一会,还是有的。”
怀里人的颤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似乎在听。
“我有没和你说过的事,”周煜贞顿了顿,果然看到裴珺安湿漉漉的眼睫动了动,继续说,“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那场桥牌局上。”
他语速放得很慢:“当时暑假,大家聚在山庄,聊起……总之有和你同个夏校的朋友,给我们看了你的照片。我记得背景是露台,你头发比现在短一点,垂在锁骨上,漂亮得像宝石一样。”
裴珺安微微睁大了眼,想说什么却因为颤抖和抽噎而发不出声。
身体变得温暖,周煜贞的手抚摸在他后背和小腹,不带一丝狎昵意味。眼前是熟悉的日夜相对的面容,此刻神色温和,于是也能轻易看出周煜贞眼下的青色和淡淡疲倦。
周煜贞继续说:“那时候只是觉得,的确好看。但没有想到你后来会睡在我的枕边,会半夜把腿搭在我身上,牙齿咬住我的手指,也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哭。”
“我没有、一点小事就哭……”他没忍住,声音暗哑地反驳。
“后来见到你,”周煜贞笑了一下,这似乎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褚舟元总觉得我对你图谋不轨,哪怕解释了几次,他依旧坚持己见,我就懒得管了。好吧,也许是我自己不知道。后来在乌篷船上。”
他低下头,看着裴珺安,用指腹擦了擦他的眼泪,又摸过他干渴的唇。
“你上船,我跟着下沉。”
裴珺安的心跳动起来。
周煜贞很少,或者几乎没有说过这种,太抽象太有想象力的话。裴珺安听不太懂,却能从那几个字里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悸动,鼻腔酸酸的,问他:“什么意思?”
他不再发抖了,周煜贞用掌心贴住他的脖颈,太细了,仿佛揉一下就能折断。
他却只是轻轻地贴着,像为裴珺安取暖,然后眼睛弯起来,不说话了。
裴珺安注意力果然转移,被引着开口:“你那时候喜欢我吗?”
“不喜欢为什么想养你。”周煜贞看着他,有点没办法,“难道你以为我那时候只是图色?”
他低低笑起来,胸膛的震动透过布料传到裴珺安的肩胛。
痒痒的,他几乎错觉自己要生出鸟类的双翼。……如果有翅膀就好了,他们就可以出去了。
寒意褪去,困境的绝望却没有消失。裴珺安感觉自己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因为周煜贞而变得清晰而生动,一半继续模糊,继续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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