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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万对五十万,胜利的机会分明十分渺茫。然而那日临出征的壮行仪式上,高祖皇帝却身着金甲、腰佩鹿卢,于盛大灿烂的阳光之下立于青天台上,俯视台下苍生海海、眺望万里河山,挥笔写下了气吞山河的千古名言。
呜呼!青天不老,泉台难入。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且视十殿阎罗皆为草芥,旌旗五万亦可扫尽人间!
书罢,她弃笔而去,三个月后,大胜而归。自那以后,青天台便成了大晋荣耀和国运的象征。
景升十一年,五月廿四。长清公主李安衾与镇国大将军李琼枝各自奉命,前者远赴大旱吴中赈灾,后者领兵二十万北击辽军。
是日,太子李玱领李晋皇室与文武百官于京郊的青天台为二人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饯行宴。
青天台办宴,其重视之意不言而喻。就连尚在重病中的圣人也服下撑住身体的药物亲自到场参与饯行。
作为此次赈灾的随行官员,陆询舟不得已要赶在第一声报晓鼓响彻长安时就起床洗漱准备。
匆匆用完早膳,她依依不舍地与还在熟睡中的陆绥告别,而后又与奶娘与赵管家、林皋叮嘱了许多事情,这才带上行李出门登上马车。
日出时,青天台附近已经是人山人海,就连长安的百姓也纷纷特地早起相送。金吾卫和暗卫营各被抽掉了三之有一出来维持秩序。
陆询舟下马车前猛喝了几口府上现熬的提神汤,现下头脑清醒了几分,如今正跟着几位同僚有说有笑的。陆郎中天生五官肃冷秀美,今日着一身红袍金带的官服,衬得人是愈发阳煦山立,正是人间少有的景星麟凤之士,就连同僚都忍不住调侃道:
“得亏陆郎中是个女儿身,不然你这鸿渐之仪怕是要将全天下小娘子的心都勾去了啊。”
陆询舟一边笑着应付“不至于”,一边腹诽她如果风流成这个样子,大概会被自家殿下打断腿。
告别同僚后陆询舟四下寻找起李安衾的身影,于是她远远地就望见公主殿下正与身着明光铠的李琼枝站在一起,两人似乎在认真地说着什么。
然后李琼枝笑了,隔得远,陆询舟不知道这个笑的意味,可她又看见了李都护朝公主殿下张开了手,两人似乎要拥抱的样子。
陆询舟没有往下看,她撇过头去,闷闷不乐起来,心也莫名地被揪紧。
五更七点。
浑圆的红日从遥远的山头升起,那万道霞光仿佛为长安城外的官道镀上了一层灿灿的金。
群臣毕至,长安百姓倾城相随,李促身着明黄肃厉的衮服,他强忍着身体不适,一步一步登上他的母皇当年登上的青天台。
这里的每一级的玉阶,都曾映照过两个天子的身影,一个是北梁王朝荒淫的暴君神武帝,一个是大晋的开国之君晋高祖。
如今他是第三位登上这里的帝王了。
梁神武帝为了求仙问道,登上了青天台以求长生不老之术。
晋高祖为了鼓舞军心,登上青天台书下震铄古今的御敌名言。
他李促呢?他拖着这副病躯登上青天台又是为了什么呢?又要做些什么呢?
振我军威,祈福吴中。
他蓦然回首,台下上芸芸众生,有他的家人,有他的臣子,有他的百姓。回望自己的一生,年轻时为疯病所扰,亦为了权力的追逐,他曾泯灭人性,犯下好几桩不可饶恕的罪过。
不过好在,他至今从未后悔。
因为——
君不见,庙堂阶前生死动,十二冕旒白骨重。
君不见,江山代代朝暮中,从来英雄杀英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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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灾的车队离了长安后便一直沿着官道赶路,出发第一日车队便越过了秦岭,日落时分,车队在秦岭以南的山脚下的驿站歇息休整。
同时,陆询舟还在翻越秦岭的途中,因为对傍晚的暮色云霞触景生情,乡愁难尽,故写下了一首流传千古的词作。
《鹧鸪天·秦岭暮望》
落日熔金万壑吞,连山奔浪接天门。 乱云截断千峰色,匹马嘶风望帝阍。
三尺剑,百年身,人间何事不销魂? 一壶浊酒浇块垒,独对青天孤月轮。[二]
是夜,李安衾沐浴后与随行官员商讨起行程问题和此次的赈灾的措施。
“三日之内,必须要到襄阳郡。”
李安衾思量片刻,提起朱砂笔在展开的舆图上画了一个小圈。
“诸位有何异议?”
她抬首,看向对面三名官员。
“赈灾事大,刻不容缓,臣等愿听命于殿下。”
陆询舟、沈瑰和范殊臣异口同声道。
李安衾用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陆询舟。”
“臣在。”
李安衾的目光看向她时分明多了几分玩味。
“朝廷给的救济粮有多少石?”
陆询舟面露难色。
“只有十万石。”
从当初李玱答应给的三十万石缩减成现在的十万石,看得出来其中必然有人故意而为之。
李安衾抿了一口茶,随即淡然地笑了笑。
首先排除他的好皇兄李玱,他还不至于为了阻挠她蠢到这种地步。不然李安衾到时候派人收齐了证据,奏本一上,消息一传,李玱可就基本和他的储君之位告别了。
而全天下敢削减救济粮,又不怕事后被牵连的,只有她仁慈的明君父皇了。
“无事,本宫自有应对之计。”
戌时三刻,沈瑰与范殊臣出了公主殿下房间,陆询舟则被留下继续与李安衾探讨事宜。
待确定沈、范两人走远后,陆询舟立马拢紧了本就穿得整齐的的私服,向后退了几步,咳了几声,义正言辞道:“殿下,现在更深露重,往后数日,又有车马劳顿,不宜贪欢,还请您克制。”
李安衾依旧坐在案前,支起下巴颇有兴致地看着那人一副誓守清白的良家妇女模样。
陆郎中装纯情的样子真是颇为可爱。
“过来。”
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柔和,但却带着几分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陆询舟迫于无奈,低下头向公主殿下走近,然后乖乖坐到她的身侧。
李安衾当着她的面取下发簪置于案上,三千青丝在一瞬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美人墨瞳中的欲色愈深,她靠近她,握住她的的手腕,指尖故意滑过着那人白净手背上蜿蜒凸起的青筋。
陆询舟明白她在暗示什么,无奈之下只能先安抚住自己的主上,再想个借口推脱此事。
娴熟地把美人抵在案边,低首,两额相抵,温热的鼻息染红李安衾的脸,陆询舟撷取了那抹诱人的朱红。
耳鬓厮磨间,被解开的衣裳不知不觉已经滑落至手腕间,从而露出了辽阔起伏的雪峦。
(求审核放过,陆只是看,没碰哈)
玉山峦缀石榴红,秋水眸藏春意浓。
那张人前从来都是一副清冷如谪仙的面容如今却含着不尽的媚意和渴望。
“不……够,本宫想……要。”
女人在诱惑她。
她明明生长于深宫,自幼接受严格的礼教,表面上也从来都是一副清冷疏离、淡然自若的模样,可偏生在床笫之间孟浪得不像话。
不过此时此刻,在良臣和公主殿下的恋人双重身份的加持下,陆询舟脑海中善良的声音认真说:“往后数日,车马劳顿,不宜贪欢,你要为她着想。”
陆询舟正犯难之际,却突然感觉到脖颈某处触及一点冰凉和疼意。
公主殿下温柔至极却暗含戾气的声音在她耳畔边响起。
“小山——是不是对姐姐有所隐瞒?”
那只刚刚被放在案上的金簪的簪尖处,如今正被李安衾握着抵在陆询舟脖颈上——
最脆弱的人迎[一]处。
[一]这首小诗有一部分来自忘川风华录武则天角色曲《千秋梦》,还有一部分是我自己写的。
[二]《鹧鸪天》是我修文时重填的词,原先的《清平乐》写得太过青涩,新词平仄韵律有不对的话还请不要介意。
[三]颈动脉的古称。
第63章 吃醋
“臣能隐瞒什么?”
陆询舟此刻冷静得可怕。
她神色坦荡地直视李安衾的眼睛,眸中分明还带着方才未尽的情欲和一眼便能望到底的澄澈。
公主殿下勾人的桃花眸含着一汪秋水,随即她朱唇轻启,道:
“可本宫已经知道驸马昨日出入那烟花之地,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陆询舟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殿下这是在跟她玩角色扮演呢,还是多情风流女驸马与偏执多疑疯公主的剧本。
“李安衾。”陆询舟难得喊了她全名。
“嗯?”
陆郎中用食指轻轻将颈边锋利的金簪移开。
“宫里的教习嬷嬷没教过你不能拿尖的东西指着别人吗?”
李安衾挑眉。
“你能拿本宫怎样?”
这句话要是放在两年前,纯情的小陆伴读只会低下头嗫嚅一句:“臣不能把殿下怎样。”
可是放到现在,陆询舟只会莞尔一笑,说:
“那微臣便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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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非,你这左手怎么了?”
清晨在驿站一楼用早膳时,老友沈瑰眼尖地瞧见陆询舟左手处深深的牙印。
陆询舟原本正在舀粥,听罢拿汤匙的手一顿,而后淡然道:“昨夜睡觉魇住了,醒来时不清醒,把左手给咬了。”
实则,是她昨夜把自家殿下这样又那样之后,被正在气头上的李安衾狠狠咬了一口——顾及自己的幸福生活,长公主殿下在左手和右手的之间短暂地犹豫了一刻,最后选择了左手。
看着已经结痂的伤口,陆询舟心中很是委屈。毕竟殿下昨天都那样了,她哪里看得出来李安衾只是想与她单纯的亲密一会儿。
恰巧范殊臣端着早膳过来时听见了她们的对话,于是范监察颇为好心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药瓶。
“陆郎中,这是范某家中祖传的药膏,专治皮外伤,试一试吧。”
陆询舟接过药瓶后连忙道谢。
用过早膳,车队正式启程。
此后一路上,风平浪静。从关中长安到吴中的政治中心杭州,期间一千三百多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而沿途的山贼们一见官道上这支声势浩大的车队,低头再看看手中的几把破刀,当即就十分识相地溜回了山寨。
盛夏暑热,炙热的阳光放肆地烘烤着大地,陆询舟待在马车上和冰鉴在一起尚且可以乘乘凉。然而倏忽间乌云密布,头顶几只鸟儿盘旋着地飞至地面,车队四周尽是一些振翅乱飞的小虫子。
暴雨前的空气总是闷热的,令人透不过气来。
“殿下,距离下一个驿站还有三十里路。”采薇看了一眼舆图,轻声汇报道。
李安衾本倚在车窗边闭目养神,闻声,她睁开眼,淡然道:“传令,就地安营扎寨避雨。”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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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行的三百名护卫都是从暗卫营、金吾卫和羽林军中抽调出来的精兵。长公主一声令下,他们就立马干净利落地取出随行的帐布和支架就地安营扎寨,趁着下雨前赶紧生火做午膳。
作为度支郎中,陆询舟下车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先去检查运送救济粮的车辆,顺带确定一下装粮食的大缸是否都封紧了或有漏水遇潮的风险。
待和几名暗卫细检查完后,她这才安心地回到营地。
考虑到随行的官员们成天待在官衙里写文书,不沾阳春水的十指估计这辈子只碰过笔墨纸砚,所以贴心的护卫统领为他们各派了一名护卫帮忙搭建幄帐。
为陆询舟搭幄帐的是个身材颀长、棕色卷发的年轻波斯裔护卫,他生得俊美,五官立体,眉眼深邃,眸中的松石绿色的眼睛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起西域鬼怪故事中的绿眼狐狸。
狡猾精明,但是善良有风度。
陆询舟坐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头上,一边专心研读手中《齐民要术》记载的农业技术救灾措施,一边等待护卫搭好幄帐。
少时,她听见头顶传来恭敬的声音:
“郎中,幄帐搭好了。”
咳,着实是很不标准的长安官话。
陆询舟道了声谢,从袖中掏出几两碎银递给那波斯裔护卫,却听得那人腼腆地连忙回拒。
“不用不用不用,举手之劳。”
陆询舟稍感尴尬,随即便收回碎银,然后按世俗道理客套了一句。
“既然如此,你便告诉本官你的姓名,下次有什么小事本官亦可帮你。”
那人愣了一下,而后温和地笑了笑,道:
“卑职是波斯人,名叫Farrokh,郎中只要记住卑职的汉名‘范罗赫’就行了。”
“规范,绮罗,显赫?”
“呃……没错,正是这三个词中的同音字。”
这边晋人与波斯人还在操着同一门语言用不同发音进行漫长而艰难的交流时,远处华丽的马车上,李安衾已经冷漠地放下了车帘。
昏暗的马车内突然闪现出一位暗卫。
“殿下,属下刚刚收到暗卫驿站的密报,太子与远在岭南封地的燕王最近频繁有密信来往。同时杭州方面传来消息,杭州当地农民暴动起义,业已被杭州府的州牧钟器恩镇压。”
“钟器恩可是皇兄的人。” 李安衾支着头靠在车窗边,另一只手搭在膝上,几根削葱指随着心情蹁跹跳动,“那钟明府可是岁岁上赶着给太子殿下进贡杭州龙井。”
龙井,龙井,其意不言而喻。
暗卫不语,她知道这种时候沉默从来都是最好的回答。
李安衾心里十分清楚这次赈灾对自己的意义。它是父皇对自己的一次考验。赈灾是一件十分考验能力的事情,办好了,能大大地积累民心声望。办差了,丢了皇家的颜面同时还会在朝堂和舆论中陷于不利的地位。
父皇和皇兄当然知道她能力卓越,父皇不希望她轻而易举完成考验,为了让她得到更多的锻炼,所以故意削减了救济粮;皇兄不希望他的储君之位受到任何一丝动摇,为了陷她于不利地位,所以钟器恩定是皇兄在杭州盯着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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