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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自知见好就收的道理,假装推脱了一番后便顺理成章地替儿子接下李安衾送来的官职。
然而旁听的李孜是个只懂风花雪月的郡王,哪里知道方才父王与皇姐的对话中暗藏着利益交换,他现下满心满眼可都是他肖像许久的皇姐。
素衣不施粉黛的李安衾依旧美得不可方物,或许是因为已经人事,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流露出成熟女人的风情。那皇室与生俱来的典雅高贵和已为人妇后的温婉知□□织在一起,令李孜忍不住沉溺于他们之间的幻想。该死的,姐姐分明长得那么美艳动人,身材又那么姣好,可为何总是摆出一副清冷的模样?
人前清冷如谪仙的摄政长公主,不知道在床上又是怎样一番风情?李孜嫉妒并羡慕着江鸣川,他恶趣味地想,新婚之夜,清冷的姐姐被驸马撞碎处女的贞洁时一定……一定很娇媚吧。
不过,江鸣川那厮怎么可以拥有姐姐这种妻子。
姐姐,永远只能是他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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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国丧期间禁荤讳油,所以陆询舟和户部的同僚们这阵子都只能去公厨[一]吃又生又寒的素食。
告别了平日金门酒楼的闲汉们送来的山珍海味,户部的官员们表面上一个个云淡风轻,内心却是山崩海啸。
户部掌管天下财政,从前因为拨款充足,所以可以月月预定顶级酒楼的饭菜而不用像其它官署的官员们去吃公厨。光凭这一点,在工部的老友沈瑰即使在升任成侍郎后,也不忘继续眼馋陆询舟每天在户部官署的每顿饭。
虽然朝廷每月让户部拨给中央公厨的经费很充足,但架不住被贪完五六成后厨子们也只能用廉价买来的食材做成索然无味的饭菜,那味道自然是不如官员们家中厨子的手艺好。
何况去公厨用膳的规矩还多。入门前先要拜一拜文殊菩萨,而后才能取餐打饭、入座就餐。中央公厨的气氛因为御史台那群酸儒们向来比较严肃,里头的座次有规定,礼节也很严苛,吃饭前繁文缛节一大堆,吃饭时还要被闲得慌的御史们盯着吃相,不幸被弹劾还会被扣俸禄。
今日傍晚时分,在和沈氏兄妹结伴去中央公厨的途中,陆询舟和沈奢惨遭沈瑰的无情嘲笑。
“陆侍郎、沈郎中,你们也有今天啊~”
于是恰巧路过的侍御史便瞧见了这一幕——大雪天,工部侍郎沈瑰对着户部侍郎和度支郎中满脸揶揄地讲着什么。
简直是有失礼数!
陆询舟和沈奢来不及用眼神提醒沈瑰御史台的人就在她附近,侍御史冷冰冰的声音便从她的身侧响起。
“工部侍郎沈瑰,国丧期间举止失礼,俸禄扣三十石。”
沈瑰吓得转过身,但见随身携带笔墨的侍御史正在这个月的《违纪志》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违纪条例。
那一刻,她仿佛听见了心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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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询舟和沈奢一边安慰着沈瑰,一边走进人群熙攘公厨。拜完文殊菩萨之后,三人去取饭时正好碰见了同行的范殊臣和范罗赫。
从吴中赈灾回来后,范罗赫因为勇救朝廷官员兼剿匪有功,被李安衾上书调离暗卫营,提拔为正六品上的亲勋翊卫校尉。而沈瑰也终于知道了范护卫真正心悦的对象居然就是自己,于是回京后两人腼腆地如太极拳般互推了一个半月后,沈侍郎终于决定和范校尉试一试。
然后这两人刚要迈入热恋期,圣人就驾崩了,故二人现在只能每天在公厨里隐晦地传传眼神,不能有什么实质性的行为。
几人拿完饭后找了个御史们不容易注意到的地方坐下聚餐,不久,在吏部官署多上了会儿值的魏清茹也姗姗来迟。
“清茹,你今日怎么晚到了?”沈奢关切地问道。
魏清茹表面平平静静,实际上已经怨气地用手中筷子将盘中的素菜根戳烂掉。
“奢兄、辞非,你们户部明天起就有的受了。”
陆询舟夹了好几片腌冬菜拌在辣酱中,无奈地接话:“户部的官员们今天就有的受了。”她尝了口腌菜配辣酱,舌头间的咸辣令她情不自禁地眉间微蹙。
按她这两年做饭的经验,腌冬菜这种腌制食品,清淡则味道鲜美,咸则味道恶劣[二]。但是要长时间存放,则非放盐不可。中央公厨的腌冬菜咸得要命,估计早已存放了许久,现在又要用来祸害朝廷官员们的食欲了。
“这个算不上什么。”魏清羽摇摇头,随后四下张望了一番,“临淄王你们知道吧。他明日要来你们户部上值了。”
范罗赫认识临淄王,毕竟他可是他曾经的仰慕对象燕王的儿子,他怎么能不知道,故而他疑惑:“临淄王殿下怎么了?”
然而朝廷官员禁止妄议皇族,魏清茹面对一桌好友的疑惑也不好多说点什么,她只能用一言难尽的表情言简意赅地评价李孜。
“听说临淄王殿下是被推荐过来的,嗯,今天我们吏部司加班就是因为这一位。”
光看魏清茹的表情,众人便能将其中缘由猜个八九不离十。陆询舟挑了挑眉,边叹气边咬了口感很老的冷笋脯,认命似的咀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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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询舟今日有夜值,故而用完膳后回到户部的官署继续处理公务。
当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夜幕吞噬时,宫中司礼监的人驾着马车来到各部官署发放夜值用的油灯和点灯的火折子,以及朝廷为冬夜延值的官员们供应的提神茶汤。
大晋的国丧和寒食节几乎差不多,禁烟火也是朝廷在国丧期间的要求之一。然而时值冬日,天气严寒,朝廷却禁止天下烟火未免荒谬。考虑到百姓的生计问题,李安衾与顾命大臣们商讨过后,请李琰颁布圣旨:准许天下所有官员百姓们冬日生火取暖,然而民间国丧三日内的烟火除取暖外不可有多余使用者,三日后民间国丧结束,各地官员百姓可恢复日常状态。至于中央官员,则需在朝廷二十七日国丧期间起到以身作则的作用,对烟火除取暖外对一概不可有多余的使用。而官署每日夜值需要用来照明的油灯和夜值官员的茶汤,一律由司礼监每日定量提供。
陆询舟起身接过差役拿来的油灯与火折子,附近还几个同僚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值,这时新升任的户部尚书背着手,面色和蔼地来到她的身侧。
“钱公。”陆询舟恭敬地唤了一声上司。
钱尚书连忙摆摆手:“陆侍郎不必多礼,我呀也只是有一件事想与你商讨。”
“您但说无妨。”
那人娴熟地倾倒完灯油,用火折子点好火,随后盖上灯罩。
亮堂堂的灯火着实让原本漆黑的光属明亮了许多。
钱尚书抚着自己的白须,道“临淄王殿下您肯定认识吧。郡王殿下明日要来户部上值,任的是度支郎中,我想着陆侍郎你以前在宫中伴读,和这位殿下应该有几分交情。而且你也是从那个位子升上来的,对其中的事务的门道也颇懂。”
“所以——”陆询舟直起身温和地看向钱尚书,“钱公您是想要晚辈带一带临淄王殿下吗?”
“正是。”
“那晚辈自当尽力而为。”
钱尚书和蔼地点点头,随后试探地问道:“那票拟一事,侍郎真的不考虑再通融通融,毕竟你那么年轻,得罪那些人终归是不好的。”
陆询舟低眸,提起茶壶倾身往碗中倒起茶汤,那张清秀至极的脸庞在明亮灯火的映衬下予人温润又坚毅的感觉。
“钱公您听,屋外有什么声音?”陆询舟答非所问,笑着将倒好的第一碗茶汤递给了钱尚书。
屋外大雪静谧无声,若是要说有什么声音,大概便是一些细碎的清脆声响——厚重的积雪正压弯着院中的群竹。
钱尚书无奈地喝了一口茶汤,仔细听了片刻。
“可是雪压竹枝发出的声响?”
陆询舟点点头,继而正色道:“您听,这吱呀吱呀的声音好不凄切,是否正如那民间疾苦声。”
钱尚书一愣,陆询舟继续讲道。
“晚辈明白钱公的心意。您说自古官场都是如此,官官相护,相互通融,那些票拟在您看来可能只是晚辈签个字的问题,可是在晚辈看来,那些票拟上的数字不仅只是国库支出的银两,它还代表着那些被大肆搜刮的民脂民膏。晚辈虽然只是一介户部侍郎,但是——”
陆询舟顿了顿,听着屋外传来的雪压竹枝的清脆声响,她坚定的语气中带着莫名的温柔。
“一枝一叶总关情[三]。”
“可是你要知道,这是从古至今的道理。”钱尚书惋惜,“你要造福你的百姓,对吗?可是若你连自己的官职都保不住,那你又拿什么去保护他们。”
“从来如此,便对吗?”
陆询舟反问一句,而后整整那身绯色的官袍,开始坐到案前研墨拟写案牍。
“您不必在晚辈身上浪费时间,那几张票拟,晚辈是不会签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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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新雪初霁,几只寒鸦栖枝,发出悠远的啼声。
陆询舟整理好案上的公文,起身去官署的公共盥洗室用解冻的冷水洗漱了一番,随后耐着寒凉用布帛沾水擦了一遍身子,这才算收拾得差不多。
手持司礼监今日发放的油灯,陆询舟走至自己的官舍,官舍的门把手上挂着已经被打开的铜锁。陆询舟悄悄地推开门,此刻李安衾正坐在床上就着旁侧小柜上华灯的亮光看书。
“殿下在看什么?”
陆询舟上了门栓,走至床边,顺手把油灯与长公主殿下从政室堂带出来的华灯放在一处。
“是询舟的文集。”李安衾温柔地回答道。
陆询舟把解下官袍折好,放在暖炉边上。
“我没出过文集。”陆询舟掀被上床,她搂住李安衾柔软的腰肢,躺在长公主殿下柔软的怀中,“大概是那些书肆的掌柜私下编汇的,然后打着我的名号出售罢了。”
李安衾笑道:“这说明我们小山才华横溢。”
陆询舟接过她手中的词集,随手翻了翻。文集中有自己过去写的应制诗,有与友人同游时的即兴之作,还有她写过的一些长安风土人情的随笔。
陆侍郎将文集放到一侧,坐起身认真解起了李安衾的衣物。
“今晚姐姐可以哭哦。”
她抬眼对上李安衾暗含风情的桃花眸。
似乎就是这样,她们现在为数不多的相处时间便是从每个月休沐的前夕加上休沐日。陆询舟总是在休沐的前一天夜值,李安衾便按时下值回府,沐浴后在暗卫的护送下去她的官舍等她。
地上散落着凌乱的衣物。
陆询舟低头吻上怀中的女人,亲吻的间隙间,她问她:“膝上的淤青涂药了吗?”
这是她们上次留下的。
李安衾摇摇头,那人一怔,随即掀开锦被查看她膝盖上的淤青。
“为何不涂药?”陆询舟心疼地蹙眉,指尖轻抚她膝上的淤青。
李安衾温柔地问:“你喜欢吗?”
陆询舟抿了抿唇。
“喜欢,但你会不舒服,所以也不喜欢。”
长公主殿下莞尔。
“小山,那就是喜欢。我也喜欢,这是你给我的奖励。”
(此处省略详细描写一千多字)
事后,陆询舟收拾好一切上床陪着那人躺在一起。
屋外的庭竹被积雪彻底压断,冷不防发出清脆的响声,惊的枝上的寒鸦一边大叫着,一边四散飞去,落得片白茫茫的大地。
李安衾转过头看着那人,看着她的侧脸被火光勾勒出恬和的轮廓。闭眼准备入睡的陆询舟突然感到鼻梁上来自腻指的触感,她无奈一笑,没睁眼却是把扰人清梦的公主殿下搂进怀中。
“殿下,该睡了。”她温声哄着怀中的情人。
事后的女人淡淡地回应:“嗯。”
刚经历完的李安衾总是很冷淡,不似过程中那般浪荡,而是变得像一朵经历过暴力摧残却依旧隐忍生长的花朵。
夜更深了。
李安衾未眠,她再次转过头,食指再次抚上那人高挺又秀气的鼻梁。借着火光,她仔细端详起枕边人秀气的五官。
她熟睡时安静得可爱,有种莫名的如稚子般的清澈。李安衾眸色一暗,食指收回,又轻轻地摸着自己的鼻梁。
她们的鼻其实生得很像,不同胡人一般粗大而棱角分明,也不同普通中原人那般塌扁而平平无奇,她们的鼻梁都是高挺而秀气的。
李安衾记得小时候在太庙里见过皇祖父的画像——画上的男子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北梁亲王。那次祭拜在她的印象中很是深刻。因为皇祖父身份的缘故,皇族中向来无人敢妄议他与皇祖母的陈年往事。然而在那次祭拜的归途中,向来对亡夫缄口不言的皇祖母却看似无意地提起一句“你们几个的鼻子倒是都像极了他”。
“他”便是皇祖父。
北梁皇族那好看鼻梁大概是天生代代遗传的,如果梁中帝的鼻梁也是如此,那不难理解陆询舟秀气的五官中最与李安衾相像之处为何是鼻子了。
陆询舟。
她静静地凝望着熟睡中那人安静的面孔。
她是我的臣子,是我的堂侄,是我的爱人,亦是我这辈子最深重的罪恶。
小山,原谅我。
[一]唐朝公务员是有食堂的,唐朝的食堂叫“公厨”,而且食堂按等级分三类:廊下食、堂厨和百司公厨。其实唐朝各部诸司的食堂是分开的,但我在文中选择让朝廷的中低级官员在同一个食堂用膳,这样方便展开剧情。
[二]这种说法出自袁枚的《随园食单》。
[三]出自郑板桥的诗,意为“百姓一枝一叶的小事也总是能牵动我的情怀”。
第78章 户部
陆询舟对李孜的印象不错。
从前在崇文馆的同窗,虽然上课经常不听讲,但是不妨碍他还是大家眼中那个燕王家彬彬有礼的世子。现在嘛,则是受封的临淄郡王,托关系进户部的新任度支郎中。除了惯解风花雪月外,就是马球打得极好,总得来说算是个温柔多情的翩翩郎君。
贞安元年,腊月廿六。
近来前往京中奔丧的地方都督刺史们依旧不少,礼部每日都要派人接待管理、主持哭丧。虽然先帝和故太子早已下葬皇陵,但是朝中新旧权力的交替还未完成,如今这朝中最忙的便是摄政公主、顾命大臣和礼部的官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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