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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现在基本是没什么事了,官员们每天只要核对一下京中各官署送来的国丧期间的开支,这个员外郎签个字、那个郎中盖个章,然后该找谁报销就去找谁报销,该留字据就去找谁留个字据,轻轻松松、有条不紊。引用金部司郑员外郎的戏语便是“户部全员除陆侍郎外,皆是坐吃等死到春节休沐”。
陆询舟也很无奈。
毕竟关于明年正月十五的朝廷财务大会上,她总得拿出拒签个别票拟的证据。查账容易查漏难,否则那些个老狐狸们只需一口咬定“亏空”二字便能逃过一劫。
钱尚书见她这副固执的模样,摇摇头暗自叹了口气,也不好多说什么。至于户部的其他官员们心里也明镜似的清楚,这种事他们也不好多掺和,搞不好到时候上面清算到自己的头上反丢了乌纱帽。就连当初与陆询舟一起连夜核查账单的沈奢也表示,自己最多只能帮到这一步,剩下的,他爱莫能助。
而李孜便是在这样一个平平静静的日子里来到了户部的官署。
由于国丧期间罢朝,户部的官员们大多在卯时期间来官署点卯上值。早膳终于有时间能在家里吃,官员们到了户部官署,事务清闲,于是就只剩背着年事已高的户部尚书喝茶吃饴食、拱趴(“闲侃”,仓部司陈郎中的家乡方言)聊八卦。
当一身绯色圆领袍的李孜大步迈进官署时,几个郎中和员外郎正围在取暖的火炉前喝茶烤水果[一],差役们则坐在一处推牌九,剩下的人呢,聊天、看书、吟诗……干啥的都有。
“您就是临淄王殿下吧。”门口望风御史台突击检查的差役见了他满脸堆笑。
李孜点点头,表面上一派冷然,实则已经暗中狂喜。本以为父王和姐姐是把他送到户部吃苦锻炼,结果这户部的环境堪比极乐世界。
他在差役的带领下来到陆询舟办公的书案前,有一说一,这位李孜昔日的同窗如今算是整个官署里最独特的存在了。
因为似乎只有她在工作。
陆询舟余光瞥见临淄王,当即合上厚厚的账本,迅速起身朝李孜点头致意。
差役匆匆忙忙地去通报户部尚书郡王殿下的到来,而陆询舟便开始和李孜介绍起户部的人际关系与度支郎中的工作职责。
“户部侍郎,陆询舟。”陆询舟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道,“工作时请称职务。”
李孜点头,露出一个惯有的温柔笑容,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就这么看着陆询舟:“那李孜可称陆侍郎你为师父吗?毕竟你是带我的老师。”
陆询舟第一反应是:果不其然,和自家清冷出尘的公主殿下待久了,看不得别的郎君这副含情的模样,当真恶心得很!虽说她目前也见过了不少郎君,亲人中有儒雅的先父、踏实的二兄、风流的三兄,朋友中有温润的沈奢、清正的范殊臣、可爱的范罗赫,然而从没有一个郎君能像这样引起自己的不适。
不过转念一想,她喜欢的是李安衾,自然反感别人对她一副情意绵绵的模样。如此想来,陆询舟反倒愧疚起自己失礼的想法。
她纠正了一下直觉给的错误观念。
燕世子离京快两年了,回来了后居然变得比之前更加谦恭了。对于李孜当年做的那些龌龊知识毫不知情的陆询舟暗暗感叹。
一瞬间,陆询舟想了很多,最后只化作一句温声应允。
“李郎中你随便。”
随后陆询舟将他带到户部为他准备的书案前。
他的位子靠在沈奢旁边。
“这位是沈奢,与你同为度支郎中,官署里的老人了。有什么不懂的,不仅可以请教我,还可以请教他。”
沈奢起身作拱手礼:“郡王殿下万安,在下沈奢,任度支郎中。”
“工作时称职务,沈探花。”李孜笑着调侃道。
陆询舟和沈奢对视一眼,心中纳闷起魏清茹昨日提及李孜时的一言难尽之情。
这位郡王殿下目前给人的观感不错,谦恭守礼,也没什么皇族的架子,挺好的一个郎君。
接下来几日,李孜在陆、沈二人的带领下将户部四司的官员们认得差不多了,除此之外两人也开始帮助李孜适应度支郎中的工作。
度支郎中,从五品,隶属户部度支司。
其职责是掌天下租赋,物产丰约之宜,水陆道涂之利,岁计所出而支调之,与中书、门下省议定上奏。
李孜那日报道时看见户部官署内一派清闲的景象只是暂时的,实际上户部作为大晋最繁碌的部门,每年都能憔悴地官员们落了一地头发。不过陆询舟和沈奢这两个年轻人是例外,头发茂盛地令一众前辈们羡慕不已。
而民间甚至还有好事者戏言“户部四司不养闲人”。
毕竟上至最少六位数以内加减乘除的心算,下至帮助塞钱的高官们合理避税,他们的精明活络来自头脑,体现在账本中的每一个数字的大写上。户部里的官员精通算账、热衷银子,上值时用脑袋和算盘算计,为人处世也免不了到处算计。他们是官场里的人精,世故里的油条,想来户部最清廉的时候大概便是长清公主担任户部尚书的那段时间了。当然,公主殿下有一万食邑,连贪都没必要贪了,就算做吃等死混得也比他们这些算计了一辈子的官员们过得好。那时开展治贪,户部的官员心里都有数,公主殿下此举纯属再做给圣人和世人看,同时避免任职期间在敬平太子那边落下把柄。
所以,事实证明,李孜这种只知风花雪月的郡王的确不适合这里。陆询舟明明记得这人在崇文馆念书时算学明明考得挺好的,结果结业后到现在,连个四位数的乘法用心算都算不清。
沈奢只是轻轻扫了一眼,便用朱砂笔圈出李孜写的账单上的错误之处。
“唉,李郎中,在户部你用算盘可不千万能算错啊。”
李孜犯懒,遂作头痛状:“这么大的数字我怎么算得清嘛?”
“给你算盘了呀,想当初摄政公主殿下当户部尚书时,为了锻炼我和陆侍郎,算盘只给我们用了三天,之后就不让用了,强迫我们自己心算。”
“皇姐这么严苛吗?”李孜大惊。
坐在旁边和沈奢一同监督李孜的陆询舟悠然地一边翻开账本的下一页,一边附和道:“没错,那时正值‘度田运动’,户部每日事务繁忙,可没有算盘照样得完成那些公务。”
沈奢笑着接下去继续讲:“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在短短五天内就能心算六位数以内的加减乘除了。不过,这还只是我们户部官员心算能力的基本要求,毕竟户部每日事务繁忙,并且这些事物都对计算结果的精准度有高标准的要求,正常的户部官员,七位数速算才是标准,算盘都是给超出七位数的计算用的。”
临淄王听罢,从故作头疼到顿感头疼。
本以为姐姐是爱他,让他当了个轻松的官职,谁知原来是真的想锻炼他,把他送到户部吃苦了。
普通且自信的临淄王痛苦之余也不忘催眠自己,要努力在户部待下去,绝不能辜负摄政公主的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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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由于国丧占了春节休沐的前四日,所以宫中今年并未举办除夕宫宴。是年除夕之夜,在静谧无声的大雪中,宵禁中的整座长安像是睡过去了一般,人们在一片异常的寂静中迎来了贞安二年的早春。
正月初四,国丧正式结束。而天下也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春天与春节。
正月十五上元节,休沐三日,期间朝廷照例解除宵禁,大晋长安化身盛世不夜城。
后世的人们常言:“大晋的盛世不仅是时代的缩影,更是华国汉族最亮眼的文化符号。”
而你要写大晋,就绝不能只写大晋。
你要写万国来朝,不夜长安,观长街繁华琳琅,西酌美酒佳肴。长安乾恩平天下,景升入繁荣,青瓷陶瓷似冰如玉,盛晋天光普四方。写文墨万千,字字珠玑,卿陆双沈,韩魏长孙,七家诗词登峰造极。写胡旋琵琶,歌舞升平,霓裳羽衣庆功宴,过后笑梦惊鸿雁影,携赴卧春风,看尽长安花。[二]
彼时丞相府的门口,陆玉瞻小心翼翼地抱着小侄女陆绥,一侧的陆玉裁则让幼子陆僖跨坐在他的肩膀上,他爽快地对门口的妹妹道:
“小山,你想要什么东西我们给你们带回来啊!”
陆询舟正逗着陆玉瞻怀里咿咿呀呀的陆绥,听罢抬头瞥了陆玉裁一眼,随后朝身侧三嫂告状。
“嫂子,三兄他绝对是在跟我炫耀!”
今夜戌时整,年度财务大会将按时在含元殿举行。所以,陆询舟要遗憾地与今年的上元节告别了。
三嫂安慰了陆询舟一通,随后白了陆玉裁一眼,语气里却是掩不住的宠溺:“你三兄啊,就那样,事事都跟个孩子一样幼稚。”
陆询舟仰天长叹,最后只是再摸了摸陆绥水嫩的小脸,又同陆玉瞻叮嘱了一遍看好小绥,之后便看着他们上了马车往西市的方向去了。
那时漆黑的天上漾起五颜六色的烟花,绚丽夺目,陆询舟望着空中各式各样的烟花,未察觉母亲从身后走来。那双骨节分明的玉手扶上了她的肩膀,细心地为她披上了鹤氅。
“阿娘。”陆询舟惊讶道,“外面冷,您还是进去坐吧。”
卿许晏的眸色深邃。
“辞非,今夜你真的想好了吗?”
陆询舟微愣,随即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母亲欣慰道。
孩子,既然是你选的路,那就请你矢志不渝的走下去吧。
[一]唐朝人不喜欢生吃水果,喜欢烤水果。
[二]摘自网易云歌曲《梦同游》评论区网友的热评,略有改动。
第79章 斗奸
每年的正月十五,朝廷要召开年度财务会议,清算去年国库的各项支出。财务大会通常由皇帝亲自主持,中书令、尚书令、六部尚书外加户部两名侍郎,以及御史大夫一同参与会议决策。
今年的财务大会有所不同,因为新帝李琰年幼,故由身兼包括摄政公主与尚书令在内多职的李安衾辅佐主持。
含元殿中幼帝李琰坐于威严非常的龙椅上,左右两侧则是长身玉立的摄政公主殿下和气度神威不减当年的御前宦官刘公公。
李安衾今日穿的是晋制官服中最高一等的官服。
清冷的女人身着暗纹紫袍,腰佩金玉銙带,仅露出的细腻肌肤在官袍的衬托下愈发雪白,她的神情分明淡然却依旧予人不怒自威的感觉,活脱脱的一位心狠手辣的玉面阎罗。
台下吏部尚书领着除户部外的四部尚书站在大殿的一侧,对面则是齐站着户部的骨干官员和御史台的最高长官御史大夫,中书令恭恭敬敬地立于龙椅右下方的不远处,他的面前摆着一书案,其上整齐地呈满笔墨纸砚,只待随时听旨起草圣旨。
李安衾见场下群臣俨然准备完毕,于是朝龙椅上的幼帝微微颔首,李琰忆起皇二姑母教他的礼节与话术,于是当场挥了挥手,奶声奶气道:
“议事——”
在场众人朝李琰的方向不约而同地跪下,三拜以后,异口同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森(身)。”
“谢陛下皇恩浩荡!”
贞安二年的年度财务大会就此拉开序幕。
李安衾望着台下众臣,冷淡之中又不乏严肃。
按自晋高祖乾恩年间起的规矩,先是户部尚书出场上报去年各部诸司和天下十六道的实际开支。
钱尚书硬着头皮走到大殿中央,两手掀起官袍下摆,直身下跪,开始禀报事务。
去年算是不平凡的一年。
去年从正月初一到腊月初八是太宗在位的景升十一年,期间吴中地区发生大旱,北边契丹伺机南下险些吞并燕云十六州。好在仰赖先帝的恩德,吴中的旱情在前去赈灾的长清公主和随行官员们的努力下成功解决,狡猾的契丹人也被京兆大都护率领的御北军赶出了大晋的疆土。根基不牢却穷兵黔武的北辽后续也在丞相的离间计与密探的里应外合下分崩离析。
腊月初九到腊月三十一,是当今圣人[一]在位的贞安元年,期间基本无甚波澜,国库最大的开支便是先帝下葬皇陵的费用。
老道的钱尚书流利地将各项支出的情况汇报得一清二楚,只是最后在提到票拟签字时,钱尚书顿了一下,继而缓缓道:
“吏兵刑四部的票拟户部在去年腊月初四就弄好了,礼工二部则因国丧推迟到今年正月初五才把票拟好。这两个多月来大家都很辛苦,陛下与诸位同僚为国事操劳着实不易。”
钱尚书自觉铺垫得差不多了,遂话锋一转。
“户部的官员们也有尽力地为国事效劳。只是——臣部的陆侍郎担忧国库的支出有所缺漏,遂与度支郎中仔细核查了三日,最终签了大部分票拟。”
含元殿内陷入一阵可怕的寂静中。
李安衾淡然地望向台下泰然处之的陆询舟:“陆侍郎,哪些票拟你没有签字?”
陆询舟听罢立即出列,跪于钱尚书的身侧。
“回陛下和摄政公主,微臣未签工部的票拟。”
话音刚落,殿内的气氛少了些许焦灼。
吏兵礼三部尚书暗自松了一口气,刑部尚书裴之周则坦荡荡地默然而立。而工部尚书听罢面上闪过一丝不满之色,随即他又恢复成原来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陆询舟接过小宦官呈上来的账册娴熟地翻了几页。
“去岁年初,户部预算一年中的各项开支为三千九百三十二万两。然而天命难测,去岁由于先帝驾崩、吴中旱灾与辽贼入边,朝廷支出的银两是近五年内最多的一年。腊月初四算出来的账单上,国库共支出了五千二百七十四万两,超出预算的一千三百四十二万两。幸在去岁与西域各国的外贸获利依旧呈上升的趋势,外加各方面的收入与去岁十六道全年的税银五千八百七十二万两。支收相抵,国库收入共五百九十八万两。”
工部尚书听罢悠悠地发问道:“国库能在灾荒年间有所收入,全仰赖圣人恩德,如何有碍你们户部在工部的票拟上签字?”
“彭尚书说得在理,全仰赖圣人恩德,国库在灾荒年间并未有所亏空。然而我将去岁的账册与景升五年的账册对比了一番,发现其中有所端倪。”
换下手中去岁账册,户部侍郎陆询舟取出景升五年的陈旧得泛黄的账册,当着众人的面翻开,而后将账册转过来面向大家,振振有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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