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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陆询舟作为朝廷官员,这样做只会被世人扣上“不孝”的罪名。
初到扬州,在下葬完母亲的尸体后,兄妹二人住进了墓边搭建的茅屋[一]。
夜间,陆询舟靠在母亲坟茔边的大树上,仰望苍穹上的亿万颗星子,夜空浩瀚而壮丽,她看见璀璨的星河于天边似要倾泻而下。
盛夏的蝉鸣不止,广陵卿氏的家族墓群里很安静,列祖列宗似乎都在和蔼地看着这两个守孝的年轻人。
陆询舟望向同是出来纳凉的陆玉瞻,眸色微动,而后开口问道:“二哥可否告诉我,我不在长安的这段时间,阿娘可有得罪他人?”
陆玉瞻摇着蒲扇的手一顿,随后摇头:“阿娘生性淡泊,怎么可能会得罪他人。何况她身为当场丞相,天下文人的领袖,就是得罪了他人,嗯,我想那人也不敢计较。”
“真的吗?你再想一想。”陆询舟沉声道。
虽然陆玉瞻不理解妹妹所怀疑的“阴谋论”,但到底是为了阿娘,他也不好明面上拒绝。
“嗯——”
陆玉瞻闭目回忆了一会儿。
“别说,好像真有这么一件事。”
“说。”
陆玉瞻睁开眼,望向妹妹:“贞安二年,你当时在福州治灾有所不知。那时阿娘居然在清暑宴上顶撞了摄政公主殿下,暗讽当朝权贵在民生疾苦时骄奢淫逸。”
不过陆玉瞻很快就摇了摇头,劝说妹妹将心放一放。
“不过这都三年前的事了,怎么可能到现在才翻出来报仇?何况阿娘作为顾命大臣向来是站在陛下与殿下那边的,摄政公主殿下没有理由加害于她。辞非,你还是不要多想了,死者已矣,我们还是安心给阿娘守孝吧。”
陆询舟不语,她继续仰望着苍穹之上的璀璨群星,清冷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忧疑。
之后在扬州守孝的期间,陆询舟不忘关注长安那边的政局走向。
入秋时,嘉允大长公主携女儿安乐郡主离京回封地安享余生,大长公主的车队途经扬州,李容妤夜间偷偷带着李烬月来卿许晏的墓前祭拜。
祭拜完爱人后,李容妤避开安乐郡主与陆二郎,将陆询舟带到她的马车上,告诉这个年轻人一个她与卿许晏隐瞒了许久的秘密。
“我和哥哥们都不是阿娘亲生的,只有郡主殿下才是阿娘的孩子?”
陆询舟不可思议。
李容妤憔悴地点点头,眼角微红。
“你二兄与三兄是陆须衡私下与外室生的孩子,为了让他们名正言顺成为嫡出的孩子,所以阿晏当年与陆须衡闭府谢客,请假去陆家在金陵的庄子里将那外室暗中接来养胎。”
“而小舟你是阿晏弟弟的孩子,你的生父当时与一流浪的罗刹[二]娘子相爱,她被藏在卿府的后园中整整三年,恰巧那时你阿娘因为弹劾燕王,出狱之后在扬州赋闲了一年。卿老员外为了让你生父娶名门之女,又不想闹出人命,所以让阿晏把尚在腹中的你认下,并不经她的同意便对外宣称她怀孕了。”
“你小时候不是在扬州住过一阵吗?那段时间是因为陆须衡不想认你作女儿,阿晏与他争执了许久,最后在你四岁那年把你接回长安。后来过了几年,你生父便与新妇去世了,陆须衡也彻底接纳了你。”
“阿晏她这辈子活得很苦,几乎所有人都把她看作有利可图的物品,不断去压榨她的利用价值。我十七岁时尚且年轻,不知道她原来活得那么苦,我幼稚地只想着情情爱爱,想着如何挽留阿晏的心。”
“那时有个南魏的巫医云游至长安,我昏了头,去拜访她,询问有什么巫术可以让一个女人永远爱着我。她说她有一瓶药丸,可以使我与阿晏发生亲密之举后怀孕。”
“后来,我生下了烬月,但是阿晏不知情。那时,我天真地本想以此要挟她,但是在看见她与陆须衡的那些表面恩爱后,我害怕了,我害怕要挟后结果是阿晏的失望和无休止的厌恶。”
女人越说越难过,她颤抖着自己的身子。陆询舟见罢温柔抱住她,李容妤哭着抱紧了她。
陆询舟温声安慰:“可是,我早已把您当作我的阿母。阿娘也永远都是我的阿娘。”
“小舟……你说我要怎么办?”
陆询舟感到她衣物的背后已经被大长公主的泪水弄湿。
最后,陆询舟只是笑道:“您不用怎么办,您只有和郡主殿下好生的活下去,阿娘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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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杀的清秋之后便是漫长而寒冷的冬日。
那一年,轰轰烈烈的“贞安改革”拉开了序幕。
卿许晏去后,丞相之位空置了许久,朝中不少人都对这个位子虎视眈眈。不料朝臣们暗暗斗争了许久,最后一纸废丞相之位的诏书轰动了全天下。
此后,在以韩太傅为代表的关陇新贵的支持下,圣人背后的摄政公主撕下了这两年内穷奢极欲的伪装,大刀阔斧地开始改革。
许多旧式江南权贵在这场改革中被逐出朝廷,贬于江湖之地。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在李安衾故作消沉的两年中,暗卫营的监察与报告从未停止,凭借巨大的消息差,李安衾继“羽林之变”后完成了朝中新旧权贵的交替,并通过完善三省六部制对扶持她的关陇贵族形成了权力的制衡。
这项改革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便是:分割相权。丞相一职被废,原先的相权被分配到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三省长官的手中,李安衾改“丞相”为“宰相”,同时为了避免三省长官独断专行、沆瀣一气,她在尚书左右仆射的监督基础上又设一项保障——
除三省长官为天然宰相外,圣人可指令其他官员参与朝政机密。其本官阶品较低者,则用“同中书门下三品”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亦为宰相。[三]
陆询舟听到了这个消息,心下疑惑顿起。
阿娘才去世不久,他们就开始了改革。
废丞相,削弱相权,改其为“宰相”,并分化事权。
如果阿娘没有去世,这项改革不就没有办法开始了吗?
陆询舟好像发现了什么。
胸口又在隐隐作痛。
她抬头望向茅屋外银装素裹的世界,苍天给她的世界不多了,当明日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时,陆询舟的生命将又被无情地剥夺去一天。
她能感受到,体内的蛊毒在日渐恶化。
在每日太阳下逐渐变短又逐渐变长的树影中,陆询舟窥见死亡正在打着节拍,朝她大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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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安六年,五月三十一日,陆询舟和陆玉瞻丁忧期满,正式返回长安。
按理来说,丁忧期满的官员可以官复原职,可是陆询舟却发现,她原先所任的福州刺史已经被一名在党派斗争中失败遭逐的大臣替代。
那日,黄衣使者领着大队人马停在了陆府的门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槐路清肃,台阶重峻,经邦论道,变谐是属。然而表德优贤,昔王令典,庸勋纪绩,列代通规。福州刺史陆询舟,地胄清华,风神闲悟,立志温裕,局量宏雅。爰自义旗,早参缔构,冥契所感,实资同德。譬兹梁栋,有若盐梅,翊替绸缪,庶政惟允。历居端揆,彝章缉穆,元功懋德,膺兹重望。可太常寺卿、金紫光禄大夫。”[四]
刘公公对着陆府内跪着的众人朗声念完圣旨,而后和蔼地对跪在他面前的陆询舟道:
“陆询舟,接旨吧。”
夏日的阳光肆意地炙烤着大地,陆询舟抬眸的一霎被耀眼的暑光晃了眼。
这大概——
便是逃不过的宿命吧。
她接过刘公公手中的圣旨,恭恭敬敬地同家人叩拜皇恩浩荡。
“微臣陆询舟接旨,谢主隆恩。”
[一]守孝期间要住在父母的墓地旁边。
[二]罗刹,唐朝人对莫斯科大公国(今俄罗斯)的称呼。小山是中俄混血,我特地研究过,中俄混血偏中式的长相其实也有不少,小山属于是只继承了俄人母亲五官深邃立体的基因(高挺秀气的鼻子肯定是随老爸),又有父亲那张玉质金相的皮囊和东方人完美的骨相。
[三]这一段摘自网络。
[四]电视剧中“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的断句是有误的,正确的应该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文中圣旨的内容出自唐高祖李渊的《授裴寂司空诏》,略有改动。咳,裴寂在正史上是个投机小人,我只是单纯借用唐高祖封他的圣旨,请不要误会我。
第95章 阿母
贞安六年,自巫州被割让给大晋后,由于常年处在大晋王朝的高压政策下,南魏巫族不堪负重,遂爆发大规模起义事件,反抗晋人的统治。
尽管南魏在医药学和巫蛊(毒理学)方面遥遥领先大晋,但可惜真理向来只在大晋铁骑的铁蹄所能到达的范围之内。
第一时间得知巫州暴乱后,摄政公主带着圣人与群臣们商讨了一番,最后决定各派文官武将一名,武将领一万大军前去与剑南节度使(剑南道与巫州接壤)镇压起义,文官则负责暴乱后的重建与对巫州百姓的安抚。
李安衾早已深谙权力制衡之道。为防止给予朝中任何一派得利的机会,她遂指名燕王和许太尉分别举荐合适的人选。
燕王李邺当然明白自己不能推荐武将的人选,否则将会再次惹上李安衾的怀疑和防备,于是他巧妙地推出一个人选——陆玉谈,来作为此次参军的文官人选。
陆玉谈,两位已故丞相的养子,早年因为行官受贿被撤去大理寺少卿的官职。如今他投奔到燕王一派,虽然此人私德有缺,但还是凭借其足智多谋、洞悉人心的能力成功得到李邺的赏识并成为府上的幕僚。刚好,他前阵子被引荐入朝,现在兵部担任郎中。
至于太尉许柏夫,他亦知不可举荐自己过去在军中的心腹和亲信,最后思量片刻,推出了一位能力尚可的武将。
李安衾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对于他们深思熟虑后的抉择她没有什么异议。
「“此外,治国之道在于任人唯贤,任人唯贤的本质在于用人如器。贤时便用,不贤便黜。”」
这是李促教给她的治国之道。
燕王举荐的文官虽然私德有亏,但确实有治理之才;太尉举荐的武将虽然刚戾性躁,但也有出色的领军能力。
镇压安抚一事很快便定下,翌日两人便领着大军动身启程。
但到底“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令许柏夫始料未及的是,他举荐的这名武将在巫州展开血腥镇压,甚至伤及汉人的利益。多亏有陆玉谈一路为他收拾留下的烂摊子,并凭借手中的权力制止了他放任晋军大肆续搜刮巫族百姓的行为,这才顺利完成了后续安抚百姓的任务。
此事为李安衾所知时,她正默默盯着中书令草拟《授陆询舟太常寺卿诏》,她读罢暗信,当场借案上的明烛焚毁了信纸,随后淡淡地看向中书令。
“陈中书。”
“老臣在。”
李安衾想到那封暗信上的内容,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再给她授爵金紫光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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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安六年六月廿三,陆询舟回京后得到了加官进爵的圣旨,至此,她官居正三品太常寺卿,封爵金紫光禄大夫。
然而,这道圣旨实则暗含“明升暗降”之意。
太常寺卿虽是个正三品的官职,但是实际职责却极为简单。
当皇帝派官摄行祭祀时,太常寺卿要作为亚献官;三公巡行园陵时,太常寺卿要陪同在侧;大祭祀前,其需视察牺牲(祭品)与器物是否洁净。[一]
这工作简单得能和驸马都尉的职责在一个层次,陆询舟感觉谁都能做,何须她一个进士科出身的士人专门来干。
如果不是因为要私下调查母亲的死因,陆询舟绝对不会就此作罢——抛却福州刺史的官职,留在长安当一个闲散文官。
或许,这就是那些陷害了阿娘的人们想看到的景象。
陆询舟看向书房外婆娑的绿树,耳边是喧嚣不止的蝉鸣。
所以李安衾,你会与这件事有关吗?
她不知道,也害怕知道。
但凭借着心中为阿娘死因的怀疑,陆询舟还是开始了自己的调查计划。
彼时,陆询舟由于病情的恶化,她不得不在梅观尘的监督下戒酒。失去了对酒的依赖,陆询舟戒酒最初几天是痛苦的,她发觉她的注意力难以集中,当她坐在案前读书时情绪会莫名涌上心头,焦虑和兴奋交织在一起,令她莫名的恐慌。她开始失眠,夜里大量出汗的同时,身体下意识的震颤。
她想喝酒,可是为了这条残命,她不得不去抵抗那种无数只蚂蚁咬在心间的感觉。
同时体内的蛊毒也在折磨陆询舟,幸在蒲菖的那张治标的药方,病情的恶化暂时缓慢了下来,日渐消瘦和偶尔的咳血对陆询舟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陆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年纪尚小的小娘子只知阿娘的身体变差了,却不知她命不久矣。
那日学堂放假,她早上在家卫的陪同下,蹲在家门口一边发呆,一边像过去一年里渴望见到阿母马车。可惜每回看见阿母的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时,阿母都是和一个陌生的叔叔从车上下来,陆绥于是躲在门边,偷偷看着他们走进公主府。
然而陆绥不知道的是,她的阿母早已注意到了她,并与她一样期待每日的见面。
终于有一天,陆绥鼓起勇气,打算在阿母下马车的时候过去打个招呼。
嗯,为了不显得刻意,她故意提前把自己的玩具掉在公主府门口,这样过去捡玩具的时候才不显得刻意。
陆檀卿小朋友被自己的智慧折服了。
那日,她蹲在家门口,看着阿母的马车停在公主府的门口。
她瞄了一眼身旁正在睡觉的家卫,小娘子起身,趁着马车门打开的时候故意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捡起玩具,而后抬头迎上刚下车的阿母和陌生叔叔。
“公主殿下和驸马万安!”小娘子奶声奶气道,这两个称呼还是阿耶教给她的,她现在说话已经很流利了,不像以前那样卡顿。
李安衾的心顿时化作了一滩水,身旁的韩驸马也被小朋友可爱到了,遂莞尔着摸摸小娘子的脑袋:“小娘子也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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