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舟最近好像瘦了许多。”
“是啊。”说到这个,陆询舟面上理直气壮地应着,心里却已经开始心虚了,“大公主殿下管我管得甚严。”
卿许晏笑笑:“管得严才好,阿娘还不知你那点懒性子。而且现在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去同你二哥汇合吧。”
她说着向前迈了一步,扭过头来,站在夏日灼灼的阳光中,那张盛满笑意的脸庞看得似乎有些不真切。
“走吧。”
陆询舟点点头,又笑道:“阿娘记得宴后要准时吃药。”
卿许晏不置可否地莞尔一笑,只是叫陆询舟跟上,便头也不回地信步离开此了处。
离开十来步远时,那水榭戏台上也约是戏终末了,只听得内吟诗曰,苍凉丰沛的声音中充满了对往昔繁华的深深追忆:
渔樵同话旧繁华,短梦寥寥记不差;
曾恨红笺衔燕子,偏怜素扇染桃花。
笙歌西第留何客?烟雨南朝换几家?
传得伤心临去语,年年寒食哭天涯。
.
避暑山庄坐落的地势优越,茂林修竹、清流激湍,山光水色倒映在酒樽中的酒面之上。
此刻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设宴所在的暻云园内,众人在拜过圣上后,待帝后一同落座于席上主位时,众人纷纷入席,大晋君臣们的一年一度的清暑宴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席上陆询舟的位子紧挨着陆玉瞻,这会儿陆询舟趁着上菜的当儿用肘子捅了捅陆玉瞻。
“二哥。”
“嗯?”陆玉瞻疑惑地看向她。
“你说长公主殿下是不是一直在往我们这看。”
陆玉瞻听罢不以为然道:“肯定是你看错了,长公主殿下素来不理政事,过去与耶娘也无甚交情,往我们这看是做何?”
陆询舟小酌了一杯清酿,若有所思地偷偷往长公主那边瞄了一眼,却不料径直对上了她审视的目光。
只一瞬,陆询舟就赶紧移开视线,自顾自地吃起了刚上的肉菜。
“陆家三子一女中,还是这陆询舟长得更像卿御史一点。”
李容妤意有所指地对帝后兄嫂道。
李促原是与爱后有说有笑地享用着御膳,听了李容妤的话,李促立马扭过头来对着自家这个平日纸醉金迷的亲妹妹低声正色道:
“容妤啊,你都三十有四了,人小娘子今年才刚及笄,不合适啊。”
李容妤原本正在饮酒,一听李促这话,险些被呛到。
“好皇兄,本宫还没禽兽到对小辈下手的程度。”
另一侧假装认真低头吃菜却实则将方才的对话全听进内心的燕王在心里替李促补充了一下回答。
唉,得不到某人,就对人家的孩子下手,这种荒唐事皇妹你最好连想都别想。
另一边,皇室的一众晚辈坐在一起照样聊得火热。
太子妃林南渟与李安衾和李吟霁向来熟稔,三个女子聚在一处悄悄聊点趣事直把李玱在晾在一旁眼巴巴地干瞪眼。
太子无奈,只好与其余的兄弟们故作把酒言欢,以掩饰被亲亲夫人抛弃的委屈。
“今年的清暑宴上真是多了许多新面孔啊。”
林南渟认真打量了四周,自她从21世纪胎穿到这个架空的历史朝代,主打的就是一个与所有人搞好关系的高情商形象。
好吧,其实根本原因是她是个社恐。
她是一个有着社交恐怖症的直女,嗯,但她是一个爱看美女的直女。
她承认自己的确垂涎夫君的两个亲妹妹的绝世美色,
“啧啧啧,今年倒是多了许多俊秀的小郎君呐。”李吟霁喝了一口桃花酿,意识微醺地用手指戳戳李安衾的肩膀,“待会儿的宴上的表演肯定是要热闹许多了。”
李安衾笑而不语,只是悠哉悠哉地品茗。
“看来安衾是有什么好法子应付陛下了?”林南渟兴致勃勃,她扫视了席上众人一圈,最后目光定定地停在陆询舟一家四口那。
果然,这一家子神颜真是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林南渟在心中感叹,随即开口问道:“那位坐在陆二郎君旁边的小娘子怕不是安衾的新伴读吧?”
“嗯。”李安衾轻轻点头。
“听吟霁说安衾很是喜欢她。”
李安衾抬眼撇了一眼身旁心虚的某人,唇角微扬。
“本宫的确喜欢她,那小伴读生得好看,凡事还对本宫百依百顺,本宫当然喜欢得紧。”
对面的小伴读正东张西望着,猝不及防就对上了自家殿下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目光。
陆询舟心一凉。
这女人又在想什么阴招?
[一]这句包括下面的唱词内容皆出自《桃花扇》,作者孔尚任生于明末清初,《桃花扇》这部戏剧也是借一出爱情悲剧隐射亡国的悲痛。我文中用到这一段,主要也是想暗示卿许晏与李容妤的感情(毕竟卿许晏的经历与桃花扇的人物有些相似),不过放心,卿李线虽然虐,但是he。
第13章 狂气
陆询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随后再次瞬间低头,故作专心进食的样子。
“人好像还挺怕你的。”林南渟打趣,脸上忍不住露出了21世纪磕学家特有的姨母笑。
故乡的百合花开了!啊呸!这玩意啥时候谢过!
这边林南渟还在深陷“直女爱百合”的内心小风暴中,那边陆询舟已经开始琢磨起上个月应下的忙。
帮李安衾挡挡桃花。
那夜的话语一下子闪过陆询舟的心间。
“还是说——你想做本宫的驸马。”
李安衾用的是陈述的语气,而非疑问。
公主离她很近,两人的唇间当时甚至只有一寸之隔,陆询舟望着殿下的红唇微微出神。
她想起入宫后的初次休沐日,那天早上她在马车上挑起的那对樱桃。
轻轻一捏,淡红的汁水就溢出沾湿了她的指尖。
殿下的唇也应与那樱桃般,鲜红诱人,若是轻触一下,指尖还能留下几分温软的热意。
“臣。”
陆询舟顿了一下,发觉心中似有什么萌芽似的东西在那一刻“啪”的一声破土而出。
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排山倒海地向她袭来,她置身于逃去如飞的思绪中,试图伸手抓住一丝清明的理智。
“并无此意。”
陆询舟故作镇定地微微将身子往后撤了撤,而李安衾唇角微扬,突然倾身向前,用柔软的食指戳了戳陆询舟的胸口。
“清暑宴上,其实你无需主动,父皇也会叫到你。”
李安衾
讲到这忽然敛去了几分温柔,转而多了几分深沉。
“答应本宫,不留余力,莫要给任何人留下机会。”[一]
思绪回到当下,陆询舟心中一阵烦闷,只好郁闷地喝下好几杯酒压压心中的烦闷。
待会儿宴会上的表演,该是有许多年轻的郎君们上赶着表演。宴上表演的名单是礼部在宴前就拟好的,都是自愿报名参加。
虽说晋律明文规定,皇室成员的配偶一律不准从政为官,而公主的驸马必须入赘,但毕竟是深得圣宠的长清公主的驸马,若是有幸能嫁到,便是十辈子也修不来的福气,可以说这下半辈子到死后阴间的荣华富贵是全都有了着落。
而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一人入赘,全家人的官运、福运和地位更是蹭蹭蹭地往上涨。
所以啊小白脸赘婿固然遭人们的鄙视,可到底是被公主包养,鄙视就鄙视,反正舒服日子是给自个儿过的。
嗯,陆询舟想到这就更烦了,她就是忽然不知为何很不希望看见那些男子同李安衾献媚,光是想想就烦躁。
她这是怎么了?
·
登场表演几乎都是朝中各户人家的非长的儿郎。
文臣家的郎君表演的多是音律,吹箫、锦瑟、琵琶、古琴等等,或是直接上来献舞一曲,舞姿翩翩,柔媚得不得了,令陆询舟下意识联想起南风馆的头牌男妓。
武将家的郎君表演武术,这让陆询舟一介游侠迷挺感兴趣的。可惜是个性子刚的武将都不会屈辱地让自家儿子不去边塞挣功名,而是跑去当皇家赘婿享荣华富贵,所以表演武术的郎君也是寥寥无几。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陆询舟已经兴致缺缺。
这边台上,前脚刚送走了一个弹古筝的,后脚就上来一个弹琴的。
这倒让一旁原本故作闲适的陆玉瞻眼皮一跳。
此人陆玉瞻认识,正是户部尚书家的三郎君。两人才华相当,在长安各家千金小姐们自发投评的风花雪月榜上的排名也是不相上下,平日在弘文馆两人时常作对,私下谁也瞧不上谁。
文人相轻,少不了要做文章,阴阳怪气,仔细一算,从小到大,陆玉瞻为了这位冤家已经写秃了不下二十支狼毫笔。
“何三郎今日倒是与众不同。”陆玉瞻表面礼貌地笑笑,轻声评论了一句。
心里却想着:
“这何三郎脸上怎么涂得跟个死人一样?”
不过陆玉瞻的心里话,却由国舅家的长子江鸣山代其说了出来。
“我赌他脸上搽的粉至少有一寸厚。”
江鸣山又悄悄同身旁痴痴地呆望着李安衾的弟弟江鸣川耳语。
国舅冷声教育长子道:“不可在背后非议他人。”
随后又低声呵斥江鸣山:“鸣川,你这样有失礼数。”
江鸣川失落地收回视线,按理来说,此次清暑宴他也有报名表演,可惜被父亲找陛下划去了。
虽然皇姑父对他欣赏有加,可是父亲却说他要以光宗耀主为重任。
江家家子嗣单薄,虽然姑姑是一国之母,但谁也保不齐姑姑去世以后本就没什么根基的江家是否只能苟延残喘。
大哥没什么才华,阿耶已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他到底还是不能因为爱情而断了自己的仕途。
一旁闲吃酒的李孜则是给何三郎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盈满则亏。”
姐姐才瞧不上这种小白脸呢。
他这么想着,抬眼望着李安衾波澜不惊的神色,心下顿时生了一些隐秘的心思。
姐姐就那么淡淡地坐在那里。
似乎对所有事物都漠不关心,对所有人都清冷疏离。
如果能把她拉下神坛,亲手让她被淤泥浸染,那该有多好。[二]
再说上座的李促一见这何三郎,原本笑盈盈的脸险些僵住。
“陛下,这孩子生得倒是清秀非常。”皇后欣然同他低语,“看这架势是要表演弹琴吧,本宫听说会弹琴的男子多是温文尔雅之人,哎,还是户部尚书家的孩子,这人我们的确要多关注关注。”
瞧瞧席上各家娘子们的反应,几乎个个春心荡漾,争相把目光留在何三郎身上,着实是对他青眼有加。
燕王早年是带着军队在边塞杀敌的武汉子,性子豪爽,眼下见了这光景实在是难耐,遂小声嘀咕一句。
“怎么女人都爱这种娘们儿唧唧的小白脸。”
话音刚落,一旁的燕王妃脸色一沉。
“夫人除外。”
燕王连忙讨好地笑笑,紧接着背后又是一凉。
此刻,李容妤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燕王再次求饶般的认错:“好皇妹,皇兄知错了。”
忘说了,皇妹也是这群女人中的例外。
燕王幽幽地瞟了对面与自家夫君儿女安然自若的卿许晏。
她喜欢那方面禽兽,嗯,就又野又行的斯文读书人。
呵,人不可貌相,负心女千刀万剐!
回到正题,何三郎这会儿已经施施然坐到了琴前,他先用余光准确找出李安衾的位置,然后若有若无的对着那个方向——
“搔首弄姿。”
陆家兄妹默契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唇语道。
李促凝视着远处波澜不惊的陆询舟,忽然忆起这几次谢学士同他汇报子女们的学业情况时,曾对陆询舟的表现赞不绝口,心下顿时起了一些考察之意。
细想往日朝堂上,陆须衡这个死庄稼汉老是同他的政见针锋相对,卿许晏这个冷面阎王(仅限工作时)更是总带着一群御史大夫们将他的新政策批得体无完肤。[三]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朕这仇必须报回来。
“陆询舟何在?”
李促开口即是帝王家浑然天成的威严气概。
陆询舟原本因为喝了些酒,现在意识微醺,听见这声音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抬头去看,席上人们视线已然全都投向了她。
她冷不防一个机灵,赶紧离坐长跪于地。
“臣在。”
李促神色和蔼。
“平身。”
宴上众人此刻安静一片,大家静观其变,心里开始疯狂揣测陛下的心思是要搞哪一出。
唯独皇室女眷那一处,李吟霁在案下激动地扯着李安衾的袖子,林南渟面上保持着端庄,心里已经开始姬叫。
它来了,它来了,百合文里岳父刁难女婿的戏码走来了。
“朕读过你的诗,可谓大有须衡和许晏年轻时的遗风,也正因如此朕才把你钦点为安衾的伴读。”李促抚摸着美髯,语气沉稳,不怒自威。
一旁的陆须衡听罢袖中的手紧握了一下。
卿许晏面不改色,依旧云淡风轻地自斟了一杯桃花酒。
陆询舟由跪着到直直地站起,短短两秒之内却思虑了许多事。
她不得不感叹李安衾料事如神,果然无需她主动,陛下便提前点了她的名。
“朕认为写诗这种东西,精雕细琢后写到纸上总比不过现场即兴发挥来得浑然天成,既然你如此有诗才,那待会儿何三郎弹完琴后,朕允你三杯酒的时间内现场赋诗一首,如何?”
陆询舟听罢,只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揖。
“臣遵旨。”
李促随即唤身边的太监呈上笔墨纸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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