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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那我还是赶紧转移一下话题吧。
“殿下,您说这阵子每隔一两天就要下一场大雨,这后日的陛下的举办的夏日诗会还能照常举行吗?”
陆询舟一面问着,一面悄悄地按住案上的香囊。
采薇是个聪明人,一看就知道陆询舟在示意她。
“哎呀殿下,奴婢突然腹痛,可否先告退了。”
“退吧。”
李安衾慢条斯理地在案上有规律地敲着指节。
“本宫是不是太惯着她了?”
正殿的门甫一合上,李安衾就意有所指地问道。
“是有点。”陆询舟不解其意,但还是附和道。
采薇,我对不住你。
陆询舟在心中向她道歉。
李安衾点点头,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父皇已经让钦天监的人查过了,后日天气晴朗,气温因为降雨会转凉。”
“那臣放心了,臣还要在诗会上大展身手呢?”
不过放心,聪明如她怎么可能全信了李吟霁的话,她到时候肯定要为江鸣川留个空子。至于其他的人选,肯定是要为殿下的爱情而挡一挡,她相信以江鸣川的才华,所做的诗肯定轻轻松松就凌驾于这些驸马人选之上。
李安衾失笑道:“陆询舟。”
对面的小伴读缓过神来,应道:“臣在。”
这个“臣在”由她对之心思不纯的小伴读说出来实在是令她心底生出隐秘的欢悦。
陆询舟是她的臣。
也只能是她一人的臣。
“你明知那是父皇的择婿宴却还偏生要听霁儿的话出风头,你到底是真心想帮本宫,在是说——”
“你想当本宫的驸马。”
她说的是陈述句,不带一丝疑问。
第11章 山庄
李安衾从未想过她居然会在一个月内对一个人暗生情愫。
她自幼长于宫中,见惯了人们之间的尔虞我诈、虚伪与蛇,她深知“爱情”二字是多么的浅薄无力,在这深宫之中一切的感情皆可利用,而真挚的爱情完全是凤毛麟角。
但是,偏偏她身边却有两个特殊的例外。
世人皆知帝后琴瑟和鸣,太子与太子妃更是一对惹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幼时家宴,父皇疼爱地将她抱在的膝上,母后当时怀着霁儿已有六个月,而年少的皇兄站在一旁流利地同父皇背诵着今日的课文。
那时父皇摸摸她柔顺的墨发,笑盈盈道:“桑桑以后也要找个像皇兄一样聪慧的夫君好不好?”
“桑桑,才不要,皇兄。”她刚学会说话不久,奶声奶气的,说话隔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
“啊?”母后故作惊讶,“那桑桑想要一个怎样的夫君?”
“桑桑要找一个,全天下最温柔,笑起来最好看的人。”她认真道。
她想找一个温柔至极,笑起来很好看的人。
她要喜欢一个纯粹的人。
年少的她总是期待着终有一天,她的意中人会手捧着一腔赤诚,心怀清澈的爱意,于日出的晨曦中,微笑着向她走来。
李安衾的喜欢简单纯粹,但是她的喜欢早就却湮灭在世人们无尽的庸俗中。
自那以后,她遇见了无数形形色色的人。
他们对她阿谀奉承,谄媚世俗的笑容中是另有所图,而虚情假意的温柔之下是最低俗的谷欠望。男人们恭顺的目光中闪过的贪婪令她厌恶。
她知道,这些人贪恋她的容颜、身段,以及尊贵的身份可以带来的一切益处。
于是她故意用冷淡将自己包裹起来,对外人永远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而真挚的一面,则永远留给自己的信任之人。
陆询舟大概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意外。
初遇的那天,她记得案前站着的那人眼神清澈,还带着一丝畏惧。
陆询舟和他们不一样,她表面很听话,但实际上察言观色的本领却不怎么样。
她永远不会上赶着献殷勤,没有人情世故的圆滑,甚至仗着聪慧过人便在学业上还偷懒耍滑,无视她的命令只为被赶回家中。
可是陆询舟笑起来很好看。
李安衾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是她初当伴读的第一日,在崇文馆那人小展才华,在众人的掌声与赞叹中她们相视一笑。
一双顾盼神飞的丹凤眼,眼神清澈又温柔,只是莞尔一笑,却满是少年人最真挚的快乐。
后来深夜揪着她处理公务,在李安衾疲倦之际,她也会贴心地为她盖上一条薄被,轻轻将她横抱起放到床上。
陆询舟的怀抱很舒服,她身上隐隐有着初雪般清冽干净的味道。
她很温柔,笑起来也很好看。
李安衾想好了。
她喜欢她,所以她处心积虑也要把她骗到手里。
所以呀,她就是心怀不轨。
她的步步为营最后只为愿者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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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暑节开国之初由先皇设在每年的七月九日,每逢此时,举国上下的政府官员们统一休假三天。
“清暑”顾名思义“清除暑气”。按大晋的风俗,清暑节三日,人们可在家歇息享用一些清凉饮食,也可以成群结队外出游玩,或是去龙王庙里求一帖雨顺符。但其中最具标志性的就是去河湖边观看水上表演和夜间的游舫秀。
当地的太守早在节日前便命人在水中央搭好了许多戏船,再特地请来专业的艺人在船上表演高超的杂技。一艘艘戏船顺流而下,摇摇晃晃间仿佛随时都会翻船,可是艺人们却能在上头辗转腾挪、各显神通,实在是灵活得很。
此后一整天岸上人山人海,喧嚣不已。而当夜色吞噬掉最后一抹黄昏,岸上也依旧灯火灿烂,许多游舫驶上水面,那落在水中的灯火便被游舫漾开的水波碎成了一块块的小光斑。
舞姬们站在游舫上表演着各种各样的舞曲,舞姿蹁跹,身形婀娜,摇曳间也不知醉倒了多少风流文人们的夏日情怀。
当然,这是大晋百姓们的清暑节,身处长安这等繁华富贵地,皇族与大臣们也自有一番独属于他们的清暑节娱乐。
那便是在距离长安城外不远的避暑山庄进行为期三天的清暑宴。
这避暑山庄本是前朝皇室所建,由先皇更名为“九成宫”。因其坐落的地势高亢,周围河流纵横,所以早晚气候凉爽,乃是两代帝王的避暑胜地。
不过因为开国之初国库虚空,所以先皇也只是命人稍加翻修了一番。所幸当年的政变并未殃及到城郊的避暑山庄,所以山庄内的亭台楼阁与山光水色依旧很好的保存了下来。
宴会期间,君臣们可以享用御膳房特制的清凉甜点,而且大臣们会带上家中拿得出手的成年小辈,这些郎君娘子便承包了宴会的才艺展示环节。
这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
不仅关乎到每家长辈的颜面,而且也是一个为小辈们牵姻缘线的好机会。
今年的宴会对丞相府就很不友好,毕竟最近丞相府上的那点破事全京城皆知。
陆家三子一女,大郎君陆玉谈前阵子因为受贿揭发被罢了官职,赋闲在家没脸见人,三郎君陆玉裁又是出了名的风流浪子,上个月为春风楼的一花魁与家中断绝关系,传言现下画春宫图谋生。最后只剩下了无辜的二郎君陆玉瞻和四娘子陆询舟独自为他们承担了那群长辈们的催婚火力。
此时此刻,陆询舟坐在马车上闭目小憩。
她早上刚回丞相府,用过午膳后没多久就要跟着父亲和兄长出府前往避暑山庄。
她困乏得很。
“小山你醒醒,我们到了!”身旁的陆玉瞻推了推她。
陆询舟赶紧睁大了眼睛。
坐在对面的陆须衡微微颔首:“你们阿娘今早刚从洛阳复命回来进宫述职,这回是跟着陛下他们来的,待会下车记得第一时间找到你们阿娘。”
陆须衡说到这轻咳了一声,随后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玉瓶。
他眉眼含笑,带着一个普通丈夫对妻子的温柔:“你们阿娘近来案牍劳形患了点头疾,这不病还没好就急匆匆的赶往洛阳,让我这一大早从顾太医那求来的药都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孩儿知道了。”陆玉瞻一副了然貌,“我和四妹绝对会把阿耶的心意带给阿娘的。”
啧,阿耶阿娘都老夫老妻多少年了,阿耶这慢热性子怎么还是改不掉。
可陆询舟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细想,只是她下意识觉得父母恩爱再他们做儿女的眼中再正常不过了。
“大人,我们到了。”
车厢外传来车夫的声音,随后就是对马匹的一声吆喝。
“下去吧,你们把药交给阿娘后可以随处逛逛,你们年轻人在一起还是要多聊聊天,互相了解一下才好,莫要忘记下午的宴会即可。”
马车门被仆从们拉开,窗外喧嚣的世界与炙热的阳光一下子拥进原本暗然的车厢。
卿许晏。
陆须衡默念这个名字。
我送的大礼,你一定喜欢吧。
陆须衡面上挂着笑容,望着一双儿女下车的背影,神色温和。
车门再次被拉上,宽敞的车厢内再次陷入黑暗。
“大人,要下手吗?”
车厢内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形如鬼魅的人影。
“你可知如何驯服一只猎狗吗?”他答非所问,语气带着几分凉薄。
陆须衡敛去了一身文质彬彬,此刻置身于黑暗中,眼中是无尽的阴翳。
“第一次不听话,尚给些甜头。第二次,则是要小惩大诫。如有第三次——”
“杀了它。”
黑影低声接道。”
“念在她是第二次,略施惩戒而已便可。”
陆须衡说罢闭上眼。
卿许晏,你这条狗,实在是好生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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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衾是在想什么人吗?”
李容妤轻轻落下一子。
“没有,只是安衾愚钝,在冥思苦想着如何破解皇姑姑的棋局。”李安衾面不改色。
“本宫还不了解你。”长公主笑盈盈地揶揄道,“怕是在想心上人吧,你这种心思缜密之人下棋居然还能走错步。”
“的确是安衾的疏忽了。”
李容妤摇摇头。
“没趣,好不容易能拉个善弈的小辈陪本宫下下棋,结果还是不能尽兴呐。”
李容妤说着望向楼阁外的一片天色。
“话说回来,其实本宫也在等一个人。”
“皇姑姑也是有心事吧。”李安衾笑笑,“以皇姑姑的棋术,我这般疏忽,恐怕早就赢了吧。”
“本宫也就只能在围棋上逞逞威风了,若要真论心计,本宫怕是还不及吟霁。”
“皇姑姑说笑了,下得一手好棋的人,心计自是深沉。”
李容妤听罢落子的手一顿,脑海中随即回忆起了过往的某个片段。
早春时节,春光灿烂,鸟鸣啁啾,那人一袭白衣端坐在院中的早樱树下安闲的自弈。
“本宫听说你最近又换伴读了,是卿御史和陆丞相的四娘子。”李容妤换了一个话题,“听吟霁说,你待她似乎不错。”
“嗯,她挺特别的。”
“怎么个特别法?”
李安衾的眸色柔和的几分。
“她呀,外表看着正经斯文,内里却是个小呆子,没那么多人情世故,目前看她还挺顺眼的。”
李容妤笑着挑了挑眉,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安衾,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你看着斯文,内里不一定是木讷,没准还是个妥妥的人中败类。”
第12章 宴会
“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一]
经过的人脚步一顿,停下来循声望去。
女子长身玉立,紫衣玉带,又昭示着其身份不凡。
那张秀美至极的脸庞,五官棱角分明,眉目清冷,即使已过不惑之年,照样是平添三分岁月沉淀的斯文韵味。
她凝视着水榭戏台上的净角。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心不知为何,有了一丝触动。
但见不远处的水榭戏台上,白须青衫的老净角音色洪亮宽阔,动作大开大合间,顿挫鲜明。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过风流觉,把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戏台对面,一众听客凭栏而望,无不为其深厚的功底击节称赞,人们都深深地沉浸在了老净角对过往繁华沧桑追忆的唱词之中。
“阿娘。”身后传来一道呼唤。
卿许晏转过身瞧去,见是自家小女,原本深邃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了许多。
“询舟,玉瞻和你阿耶呢?”
“阿耶说阿娘最近患了点头疾,但这会儿阿耶他估计有要事要忙,便嘱托我和二哥下车后把从太医那求来的药交给阿娘,待会儿在宴会上见。我和二哥分头去寻您,所以现下二哥不在身边。”
陆询舟说着从宽大的衣袖中一边取出了那个小玉瓶,一边喃喃道。
“得亏这玉瓶是放在我这,不然还要去东边找二哥取药。”
卿许晏眸色微动,顺手接过陆询舟递来的小玉瓶。
“阿娘日日为公务操劳辛苦了。”陆询舟很是心疼母亲的身体,语气带着点担忧,“国事固然重要,但身体也不能垮了,阿娘还是要多注意一些。”
面前的少女眼神清澈,情感真挚。
卿许晏低低地“嗯”了一声,随后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庞,试图转移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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