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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天亮着往回走了,他这才发觉那天晚上自己是跑了能有多远。
只穿着睡衣和薄外套,在深夜的凉风里不管不顾地狂奔。
大概也真的是被气糊涂了,才能干出这么疯狂的事。
把自己关在编曲室里两天,再加上华哥的指导,那首曲子基本上算是磨完了。
磨完了他才愿意把自己放出来,这种把所有情绪全都砸进创作里,一出关就神清气爽的感觉,他也是许久没有体会过了。
只是这么做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回过头听这首曲子,总会有种莫名的尴尬。
特别这次写的是完全突破自己领域的曲风。
别人听核曲,听的是旋律、节奏、技术,听底鼓和贝斯撕扯耳膜,听得个爽就完事。
而他自己听着,只知道字里行间全在骂人。
还是特别脏,含F量极高的那种。
重新站回那扇熟悉的家门前,姜乃不由得有些恍惚。
他其实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气消了。
要说消了,该撒的气也全撒曲子里了,该怨该骂的,他也跟李程倒干净了,他虽有点记仇,但总归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
可这件事,吵的这顿架,他只要一想起来,心里就发闷,拧巴,一抽一抽地疼,眼睛也控制不住地发酸。
这是他俩之间,第一次吵架。
而他还动了手。
现在说后悔也无济于事,暴力和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他也不觉得一巴掌就能把陈君颢从固执里拽出来。
气过之后,更多的是心疼,无奈和委屈。
手指一拂,唤醒了密码锁的触摸屏,密码六个五,按起来很简单,可他指尖却莫名有些抖,戳了十来下才输够字数。
如果陈君颢在家怎么办?
如果就这么刚好遇上了,他又该说什么?
他只是回来拿点衣服,没必要那么紧张。
可面对陈君颢,他又好像没办法那么快就能表现得若无其事。
甚至突然有些害怕。
他想象不出来陈君颢现在是什么样子。
故意晾了陈君颢两天,除了想专心致志写曲,也是想给彼此一些思考和喘气的空间。
他希望陈君颢能好好休息,至少先放过他自己。
可又怕这个笨蛋会一根筋地扎进那该死的“责任心”里,把自己当成陀螺,近乎自虐般地去运转。
陈君颢这两天的消息少之又少,连朋友圈都停更了。
给他的留言里没有道早晚安,没有撒娇认错求原谅,甚至连表情包都没有,只有偶尔一两句完全陈述的汇报。
就像刻意地,在强迫自己回避那三个会让他生气的字。
要是他推开门,看到的是个更累、更憔悴的陈君颢,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或许又会气得发疯,暴走十几公里冲回华哥家给自己关禁闭。
但又怕自己心一软,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在门口站了快五分钟,姜乃还是咬牙推开了门。
扑面是一阵湿冷,和屋外又暖又潮的气息截然不同。
屋里一切如旧,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分。
以往这个时间点,阳光早就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洒满整个客厅,可现在却是一片昏暗,只有一点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
姜乃的心忽然跳得厉害。
玄关地上歪歪扭扭地摆着一双运动鞋。
是陈君颢的鞋。
陈君颢在家。
他慌忙探头往屋里扫视一圈。
没人。
暂时松了口气,姜乃小心把门带上,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比客厅更昏暗。
拿衣服免不了要进卧室开衣柜,他在门前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用指尖轻轻抵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细微的声响,床上果然蜷着一团影子。
陈君颢背对着他,上半身没穿衣服,半边被子滑落在地,露出绷紧的脊背,整个人蜷缩着,怀里紧紧抱着另一团被子。
他睡得很沉,连姜乃靠近的细微声响都没有惊动。
姜乃屏住呼吸,弯腰想看看他。
可当看清陈君颢的脸时,心里一下子就空了。
脸还是那张好看又深邃的脸,只是覆上了一层颓然的阴霾,眼底的乌青淡了些,许是这两天终于得了充分的休息,气色也有了恢复。可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呼吸又沉又重,头发乱糟糟的贴在额角,下巴也长出了些许青茬。
整个人深深陷在被褥里,一动不动,像只彻底精疲力竭,蜷进壳里舔舐伤口的困兽。
姜乃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先前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设,在这一瞬间都显得毫无意义。
一阵尖锐的酸楚猛地涌上鼻腔。
他忽然很想摸摸这个人的脸,揉一揉他睡乱的头发,用指尖的温度驱散那些纠缠不休的梦魇。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只是指尖刚抚上脸颊,那人就在睡梦里无意识地蹭了蹭。
“……唔。”
姜乃一怔,下意识猛地收回手,连呼吸都屏住了。
拿衣服,只是来拿衣服……
他僵在床边等了几秒,陈君颢却只是动了动,把怀里那团被子搂的更紧,整张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又沉沉睡了下去。
姜乃松了口气,赶紧转身去拉衣柜门。
老旧的滑轨卡在一半,发出细小的“咔”。
这破柜子一直这样,平时他俩都得拿肩膀顶一下才能彻底推开,代价是免不了一声“哐当”。
他不想吵醒陈君颢,只好侧着身,勉强从那道窄缝里扯出几件常穿的衣服。
再想关门,滑轮又一次卡死了。
他别扭地试了几下,可那破柜子每次一动就会响。
“咔。”
床上的人忽然翻了个身。
姜乃呼吸一滞,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正好对上陈君颢的睡颜。
心脏扑通猛跳两下,他干脆放弃,慌里慌张的抱着衣服溜出卧室,一股脑把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U盘全扫进包里。
只是收拾数据线的时候,他顿住了。
陈君颢的iPad安安静静躺在桌边,正在充电。
等回过神时,平板已经被他捧在了手里,“哒”的一声轻响,主屏解锁。
010322。
手指悬在半空,这串数字他输入得过分熟练,以至于当大脑反应过来后,忽然就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下个周末就是陈君颢的生日。
礼物……
手指一晃,点开了WPS。
陈君颢平时收租做的账表和租户文件都存在这里。
他飞快浏览着最近项目列表,账单、水电费……都不是他想要的。
或许,只是想看看,那个曾经要送给他的惊喜,那份被删掉的计划书,到底被弃之不顾到了什么程度。
列表很快就滑到了底。
没有。
姜乃心下一沉,指尖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点进了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最近删除”。
一个命名为“计划书”的word文件,孤零零的躺在那里,旁边鲜红的倒计时提示着它即将被永久清除的命运。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卧室,确定没有任何动静后,手指微颤着选中了那个文件。
【恢复】。
文件瞬间从回收站里消失,重新出现在主列表的顶端。
他几乎屏着呼吸,再次选中文件,点击分享,飞快发到自己微信,然后迅速切到微信删掉了记录。
清空后台,熄屏,把iPad小心放回原处。
书包拉链轻轻拉上,姜乃背好包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周。
心脏还在怦怦跳,有点做贼心虚的紧张。
但又好像不止,有一阵酸麻,堵得他喉咙发紧,他不知道是不是心跳跳得太快导致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得走了。
再待下去,要是陈君颢醒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陈君颢又会跟他说什么?
……“对不起”么?
不要对不起,他不想听,一句也不想。
视线却不受控地往卧室门缝里瞟。
姜乃捏了捏手指,到底还是没忍住,折回去,将门小心推开一点。
陈君颢依旧陷在被子堆里,睡得毫无知觉。
他忽然说不清心里的情绪,胸口又酸又涨,像是想要直接推门而入,把床上的人掀起来,狠狠按进怀里,感受那份切实的体温和重量。
可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不能这么快就放过这个笨蛋。
但近在咫尺的思念,实在是叫人难捱。
姜乃在门口多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带上了门,停在门前,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家伙怎么这么能睡。
都快中午了,换做平时,这人早该买完菜、做好饭,提着保温盒出现在梁叔档口前准备投喂他了。
他走到玄关,弯腰系好鞋带,起身时,目光掠过餐桌,顿了顿。
终究还是折返进了厨房。
冰箱里果然没多少像样的东西,陈君颢前段时间不常回家,他自己也很少给自己做饭吃,除了陈君颢给他添置的苹果汁和一些面包,就只剩下一排鸡蛋。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从柜子里搬出他的电煮锅。
油溅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两个鸡蛋又磕了个一好一散,底面有点焦了,正面还半生不熟的。
关了火,他直接拔下电源,捧着锅端出来,又倒了杯苹果汁,一起放在餐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完事后,看着桌上的“杰作”,姜乃忍不住啧了一声。
自己怎么还对这个白痴这么好。
我原谅他了吗?
姜乃最后贴在卧室门前,听了听里头的动静。
窸窸窣窣的翻身声,很好,没有吵醒。
他从书桌笔筒里抽了支笔,在便签条上写下几个字。
笔尖一顿,他抿了抿唇,又补了一行。
没有署名。
纸条压在杯子底下,他转身拿起包,犹豫片刻,把阳台门的窗帘拉开,看着阳光重新充盈满整个客厅,他才信步往玄关走。
地板有些湿滑,他踩在门口的地毯上蹭了蹭,又回头看了一眼,才闷声走出去。
“……算了。”
“——别走!!”
陈君颢猛地惊醒,整个人弹起来,右手下意识向前抓去,却只捞到一片湿凉的空气。
他僵坐在床上,粗喘了好一阵,才把心头过分的悸动压下去。
又是这样。
这已经是两天来的不知道第几次了。
他睡得很沉,身体像被钉在床上无法动弹,可意识又好像很浅,不断在黑暗边缘浮沉。
看不见,听不清,只觉得那个身影就在前方,无论他如何用尽全力去抓、去抱、去挽留,最终都只会徒劳地穿透一片虚无,眼睁睁看着那抹痕迹从怀里彻底溜走,只剩下一阵尖锐的空茫。
许久才彻底缓过神,他靠在床头揉了揉太阳穴,摸过手机看了眼。
又睡到了下午。
被强制休息后,他一直都睡得浑浑噩噩,睡眠仿佛麻痹了一切感知,可他又不敢彻底沉沦。
手机一直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敢调静音,连震动模式都不敢开,生怕错过任何一点消息。
可实际上,今天和昨天、和前天一样,除了软件的广告推送,没有一个人找他。
他习惯性地点开微信,掠过每一个置顶的对话窗口。
梁家耀的对话还停留在告诉他姜乃跟梁叔请了假的消息。
家族小群也静悄悄的,除了偶尔汇报谁去医院换班,没人说话。
连租户们都安然无事,一点状况都没有。
他犹豫着,指尖点开那个最熟悉,也最安静的头像,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小乃,是我错了,对不起。
-我好想你,那天对不起,医院……
-小乃,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
-我又梦见你了。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翻涌的情绪堵在喉头,最终却只能凝固成苍白的,连自己都厌弃的文字。
他把手机屏幕按在胸口,闷闷呼出一口浊气。
视线无意识地落在床尾的联排衣柜,愣了一会儿神。
……这柜门怎么开着?
昨晚洗澡前有开过衣柜吗?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胸口突然“叮”的一声,手机震得他心脏一缩,猛地抓起来看。
是老爸。
-阿婆转出ICU了。
陈君颢盯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突然一个机灵,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
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他赶紧扶着墙稳了稳身子,顾不上还有些昏沉的脑袋,一边胡乱趿拉上拖鞋,一边划开手机,抖着手按下了拨号。
“喂爸!”电话一接通,他就哑着嗓子抢话,“你是不是还在医院?我马上过——”
他一把拉开卧室门。
刹那间,客厅里充盈的午后阳光毫无保留地涌了进来,刺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不用你过来,我跟你舅父搞得定。”老爸在电话那头说着,“顺便问下,你之前买的护理垫是在哪里买的,医院楼下超市还是外面药……”
陈君颢逐渐适应了光线,却也愣在了原地。
电话里老爸好像还在絮叨着什么,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客厅……什么时候拉的窗帘?
阳光明晃晃地泼在地板上,映出瓷砖上凝结的细小水珠,和几个模糊的、浅灰色脚印。
潮湿的空气里,隐约飘着一点焦糊的油香,很淡,不仔细闻已经几乎闻不出来了。
他握着电话,怔怔地往前走了两步。
那抹模糊的焦糊味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些,像是有人煎过什么,火候没掌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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