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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墓地里没有那个迪特马尔商人的名字,所以德兰只是停了下:“拒绝了奥马尔的交易,争执之中,奥马尔打了他,结果,他蓄意报复,在夜间,带着那些被奥马尔卖作奴隶的普里亚库人伏击在奥马尔的必经之路上,将奥马尔及其一家全部杀害。当时在居住点的领事得知了此事,想要把尸体送回去并且支付大量的赔偿金,他们请求一同在普里亚库港经商的卡弗兰人团结一致对外,毕竟怎么说也都是在普里亚库港经商的外国商人啊,要是之后拉西拉莫对外国人经商的政策发生改变,那么卡弗兰人也该一同受害。但是与领事的想法相反,在后半夜,卡弗兰人攻击并洗劫了尽可能多的普里亚库人,随后将责任全部推给了迪特马尔人。在紧接着发生的暴力冲突中,卡弗兰人又帮助普里亚库人攻击迪特马尔人,最后,再将持有武器的筋疲力尽的普里亚库人杀死……”
德兰指了指北面,西比尔看到与执政官宫殿相对的那一排排居民区,建筑都显然带着卡弗兰风格:“你看,佩德里戈阁下,被赶出城区的不仅仅是迪特马尔人,还有普里亚库人,在这种情况下,普里亚库是不是就成了不受拉西拉莫家族控制的属于卡弗兰人的殖民地了?”
西比尔问:“卡弗兰的商人有多少?普里亚库的居民至少有五万人,哪怕只算上居住在城区的,也至少有两万人,他们就能坐视自己的城市被沦为殖民地?”
“一百六十九人。”德兰报出了一个非常精确的数字,“但是是装备了火枪的一百六十九人。普里亚库人的武器是绑着尖锐石头的棍棒,他们可以将卡弗兰人打翻在地,但却很难杀死卡弗兰人。”
“为什么?”
“因为普里亚库人如果有一百金迪特,他们会买香甜的蜜蜡和蜂蜜,也会买漂亮的宝石和丝绸,但绝对不会买会伤人会杀人的来自于外国的先进武器。”德兰这时候开起了玩笑,“所以哈扎·拉西拉莫面对闯进宫殿的卡弗兰人,会抱着自己最新买的钟表说‘太阳啊,让我看一看现在是上午几点钟,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至少西比尔就完全没有笑出来。
旁边有个包着头巾的小姑娘凑到奥马尔·拉西拉莫墓碑前,给后者献花:“除了真主之外再无其他的主,真主传唤,让您从中得到安适。”
这是一个普里亚库人。
“……”
西比尔没想到像奥马尔这样的人贩子还有人为他献花,她忍不住蹲下来问对方:“你知道这座墓碑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小姑娘看着西比尔的样子害怕地后退了一步。
还是德兰的笑容更具有亲和力:“我的朋友是想问,你是不是献错了花。”
小姑娘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我知道这是奥马尔大人的墓。”
德兰:“你是自己来献花的吗?”
“是的。”
“你知道奥马尔是个奴隶贩子?”
“我知道。”
“你认为奴隶贩子是好人还是坏人?”
“奴隶贩子是坏人,但是奥马尔大人是好人。”小姑娘给出的答案却让西比尔吃了一惊。
“为什么这么说?”德兰却没有多少吃惊,但她继续问,好似是帮西比尔问的一样。
“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会被买卖。”小姑娘很喜欢和德兰亲近,话语一点儿也不隐瞒,“男孩在十几岁的时候就会被贩卖,女孩子要大一点。奥尼尔大人给我们挑选买家的时候都是找的迪特马尔人,我们会成为家仆或者,性奴,但是迪特马尔人非常看重奴隶,尤其是那些贵族,他们呵护我们就像呵护他们的财产一样,除了侍奉主人,我们甚至还能结婚。这可比在普里亚库好多了,大家为了每天一口吃的就累死累活,完全想不了别的事情。可惜当时我的年龄还不够。”
西比尔认为这绝对是奥马尔单方面的说辞,毕竟那些已经上船被卖掉的普里亚库人是不可能返乡向自己的族人重新解释这一切的。这孩子真的知道‘性奴’是什么吗?
德兰继续问:“现在的卡弗兰人不好吗?”
“不好。”小姑娘蔫蔫地回答,“他们会把我们关到不知道哪里的棉花种植园去,敢逃跑的话就会砍掉我们的手。那些卡弗兰人一点儿也没有迪特马尔人会呵护财产。”
“如果你们能反抗,你会做出哪些反抗?”德兰的问话却还在继续。
小姑娘想象了一下自己面对卡弗兰人会如何挣扎脱逃以及抵抗,但随后她就摇了摇头:“不行,我们肯定打不过他们的,我们没有他们那么强。”
“所以你们没有继续反抗,是因为你们想要保护自己,对吗?”
小姑娘这次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但最终没有说话。
谈话到此为止,德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就独自快步走开了。西比尔不明所以,她的教堂还没进去看呢,但是也不得不跟了上去。
不知道走了多远,德兰停下了脚步:“你不觉得这些普里亚库人怪怪的吗?”
港口的水面上挤满了帆船,码头到处都是船夫、商人、搬运工、政府官员、盗贼还有扒手。
但是没有一点生气。
西比尔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看起来都相当麻木,几乎不理会周边发生的任何事。
哪怕一个普里亚库人被一群卡弗兰人围殴在地,几乎被打得半死……西比尔知道了,德兰就是在看到这样一件可以产生反抗的事。
可是没有反抗……
德兰眼中难掩失望。西比尔觉得和普里亚库有关的这一切就该到此为止了。
但随即,街上就多了一群闻讯赶来的普里亚库人,这些普里亚库人个个手握着枪,他们怒视着卡弗兰人却面露怯色,不能阻止。和三年前相比,他们已经丢弃了不能保护他们的棍棒,这不得不说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但是这还不够……
德兰问西比尔:“……为什么有了能与之对抗的武器还是反抗不了呢?”
西比尔想了想当初在码头被那个叫做约瑟夫的人刺杀时的感受,她试图回忆着说道:“心里感到非常害怕,控制不了身体,像是身体背叛了自己。”
“你是说身体背叛了自己?”
西比尔修正了一下自己的说辞:“应该说是身体在保护自己。这很正常。面对危险,远离是本能,反抗不是。”
“所以想要他们反抗,就必须要让他们无法远离、退无可退,对不对?”
“你打算怎么做?”
“就像巴蒂斯特当初做的那样。”德兰为从西比尔脸上看到的一丝慌乱感到满意。
巴蒂斯特是莱蒂齐娅的哥哥,那个打响革命第一枪的男人。
西比尔无法阻止德兰。
他们就站在街道的尾端,身后无人,往他们来时的路看过去,是很大的一片废墟:迪特马尔人也不是任由普里亚库人和卡弗兰人赶出城区的,这就是迪特马尔人停在港口的帆船火炮招致的结果。这些废墟现在成了不少普里亚库人的容身之所。
面对要被围殴致死的同族,这些普里亚库人只是看着。眼中却慢慢出现了一点神采。
德兰拿了枪在手,用火药瓶填完射击药后通条压实,正将铅弹丸从枪口前装入,西比尔曾听教习她枪法的老师说过,处在装弹过程中的枪手是最脆弱的,防御力几乎为零,但是德兰一点不着急,就在大群广众之下,一点儿不怕被注意,弹药装入后,用特制的通条捅到枪管底处再压实,前后动作完成的不紧不慢,十分有序,西比尔看见德兰往药池放入引燃药,在心中预演接下来的一切——球形扳机扣动,燧石撞击打火扳擦出点点火花,火花点燃引燃药,引燃药发出火焰点燃枪管内射击药,然后铅弹丸出膛,击中目标,完成射击。
但是点点火花之后,西比尔并没有看到预想中铅弹发射时产生的爆炸气体——大片白烟。
哑火了。
枪支哑火在这个年代实属正常。
德兰拉起打火扳再按了一次扳机,但是没什么反应,再换了一次引燃药,也不行。
西比尔听见德兰在她旁边叹气:“要拆枪了。”
但是现在哪里有时间来拆枪的,西比尔一这么想,心里就都是泪,她都想把自己的枪交出来。那边正在与普里亚库人对峙的一个卡弗兰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不寻常。
彼此距离不到三十米。
就这样,在西比尔心跳越来越快,觉得自己要在普里亚库锒铛入狱的时候,枪声响了。
试图集中目光的那个卡弗兰人就像一团破棉絮那样缓缓倒了下去。
西比尔快被德兰这一出吓死了。
德兰却把西比尔拉进一边的凉廊,躲避起了卡弗兰人循声过来的目光。
于是,这在卡弗兰人看来,就是普里亚库人开的枪。
枪响之后,西比尔就看向德兰,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点类似‘负罪’的神色。
但是没有。
德兰的上帝允许她开枪!
在奥马尔·拉西拉莫的墓碑前,在此起彼伏的枪声中,静静地躺着那束世界上最天真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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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不要觉得这一章太长了。
第17章比目鱼
不算小的国王号船长舱室。
身着便装,外面套着常穿的灰大衣,已经完全不是教士模样的西比尔默默地盯着面前深红色的肉制品发呆。
送餐来的德兰坐在写字台的另一边说:“这是香煎比目鱼。”
看样子,在普里亚库港补充过淡水和食物后,船上厨师的技艺也精进了许多,但是就现在的西比尔来说,她吃不下去。
德兰:“不趁热吃的话,肉质可是会变酸的。”
西比尔:“……”
“腌制鱼肉的葡萄酒是从迪特马尔带来的,不过梅特兰只肯给我看起来要变质的。”
没想到竟然是德兰自己亲自下厨,但西比尔抬起头看着德兰,仍旧没说话。
“虽然比不上维纶公爵家的厨师,但是嫩而不散,滑而不柴,比用谷物饲养的纯血牛肉味道还要好吃的——就是我,德兰·卡尔斯巴琴做的香煎比目鱼!”
德兰说的时候,鼻尖也动了动,一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别样的自傲情绪,让人忍不住想要夸夸她。
但是,就是这样一位应该是柔弱羞怯的少女,造就了现如今普里亚库港的□□。
那样大规模的开火不到某一方举起双手投降就绝不会结束。
……西比尔被德兰揪着衣领逃跑的路上,能够看到在奥马尔·拉西拉莫的墓碑前,那个包着头巾的小女孩正埋头对着那束花。
小女孩看起来还像是在为她的奥马尔大人祈福,一心想要登上那艘远离普里亚库的奴隶运输船。
她的后脑勺仿佛开了一朵红花,头巾的正中有个四周布满烧焦痕迹的圆洞。
……那时候,西比尔痛心于自己的残疾,但更痛恨自己的视力。假若那一切都不是幻觉,那一幕怎么能不成为她的梦魇呢?!
“……不。”西比尔意识到自己的拒绝没有理由,“我是说,我没什么胃口。”
“早之前说着再也不想吃咸鱼了,快两天了几乎什么都没吃,难不成每每看见一个无辜的人死在你面前,您就要绝食一段时间来惩罚自己吗?在这种情况下,却说没有胃口,这话您自己相信吗?”
“我……”西比尔想要辩解一下,但是她也意识到这仅仅是一种伪善的矫情。且先不谈德兰的那一枪到底能不能成为普里亚库革命的一枪,不管是从个人的身份,还是从迪特马尔的角度来说,她都赞同普里亚库港陷入战乱。因为普里亚库港的□□势必会吸引卡弗兰人的注意力,卡弗兰人不是罗曼人,他们从不轻易吐掉已经吞入腹中正准备消化的食物:卡弗兰会派遣军队过来镇压。这无疑或多或少会缓解迪特马尔的压力。
这也是西比尔无法阻止德兰开枪的原因。但是,良心上过不去。她的上帝在这方面需要她有好几个晚上的彻夜不眠来为此负责。而这相较于别人的生命,代价还算是太轻了。
西比尔并不是没有负罪感,而是她认为负罪感这种感觉的存在实在毫无价值,毕竟人都死了啊,只是感觉负罪又有什么用?可要她为此去死吗?那又怎么可能?
所以这就是一种伪善的矫情。
“固然,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甚至在很多时候,要自己怎样去活的选择也非常有限,但他们中有很多人都想要活着,哪怕活着的方式在有些人看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但是……”西比尔哽咽了一下,“偏偏在一千个人中总有那么十几、几十的人注定会死,而死的人呢,也许随着总数的扩大也会扩大,那么这样的人出生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对世界的全貌尚不了解,就那样死掉了,难道只是为了让像我这样的人良心痛一下吗?”
西比尔:“我知道,子弹是不长眼的,误伤的可能性非常高,抛去战争的因素,就像生活之中,谁生了病,谁发生了意外,那都只是纯粹的运气罢了,我也说过,对每一个无意伤害到的人都抱以同样的负罪感,就没有时间思考自己要做的事情了……但正是因为如此……”
西比尔的感伤没有持续下去,德兰打断了她。
“啧,真是个矛盾的人啊。您。”
“……?”
“让我换一种说法吧……”德兰摘下帽子放到左手边,身子微微后仰,两只手肘搭在扶手上,两手交握呈现一个正金字塔形,身体呈现一种较为放松的状态,“摆在你面前的,不过是普里亚库人通过池塘养殖出来的。这个品种的比目鱼苗种没有自残现象,成活率高,生长速度快,养殖周期短,抗病能力还强。所以呢,现在摆在你面前被做成菜的,是非常适合当做食物的鱼。哦,还少刺,听说已经有无刺的品种被培育出来了,通过一代又一代的筛选,只不过是为了更符合普里亚库人的饮食习惯,更方便地被做成那种糊糊,那种肉酱。你要问这样的鱼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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