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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德兰早在马克西米连还是司令时就向马克西米连提过这个计划,但是当时马克西米连显然没有理解艾吉利海角的重要性,严重缩减了德兰提议中的两千人,只派了四百人去夺取艾吉利海角高地,这不仅没能成功夺取海角,还使得联军明白了失去了塞佩海角后,剩余的艾吉利海角的重要性,几天之后,四千人联军在艾吉利海角登陆,在德兰修筑那两座炮垒时,艾吉利海角高地上也矗立起了一座坚固且高大的要塞。
1月19日,在西比尔的帮助下,德兰事实上已经获得贝尔佐克城外所有炮兵的指挥权,这一方面得益于德兰的炮兵出身,另一方面炮兵很显然会在战斗中起主导作用,这能使得德兰以炮兵指挥官的身份成为这场围城战的中心人物。
负责送信的维多于1月底来到围城战中革命军的总部。之前的信主要都是胡波德负责送,维多跟着胡波德来过几次,这是他第一次自己一个人来送这封信。
沿着两旁种着桦树的大道前进,马蹄踩在积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配在腰间的直剑偶尔撞着牛皮制的靴子叮当响。一身冬季装束的维多感觉自己全身裹的像是一个球,衣服的重量总是让他感觉不适,但这种不适在一片片被曙光映的红红的残云下,转眼间就被他抛之脑后——在风的吹拂下,那些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动着,天越来越亮了!
他没有按照规矩骑那种看起来比较矮小温顺的马儿,而骑一匹高大烈性的尤克苏姆河马,这匹马三个蹄子是白的,一个蹄子和全身毛色相同是灰黑色,在波尔维奥瓦特的同龄人中,骑着这匹马,他相信谁也追不上他。
对维多来说,骑着这样一匹马是一种了不起的乐趣,他心里能够好好想着西比尔的嘱托、想着和胡波德告别独自上路的场景,想着一路上感受的那些亮晶晶的水滴是雨还是露……一次也没有想到一个人在前行的道路上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太阳刚从云中钻出来,风就停了,维多看清了沿途驻扎的属于革命军的据点,问清了兰德·兰恩目前所在的部队后,继续拍马前行。
亮晶晶的水滴逐渐蒸发,等太阳完全浮出地平线后,便能发现没什么树叶的树木表面被镀上了一层阳光的光泽,变得亮晶晶的。
一切都亮了起来。
闪闪发光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维多的这份心情,几分钟后,从前面传来了隆隆的炮响。
维多开始加速,有这匹烈性马的帮助,他一连超了好些在快速前进的步兵和炮兵,还有些骑兵。
“立定,看齐!”从前面传来某个指挥官的呼喊声。
“停下,我说停下。”前面又有某个人在喊。
这真的很奇怪。
入眼所见的所有人都在冲锋,步兵和骑兵也就算了,炮兵也是。他有些搞不懂……炮兵也发起冲锋的话,那谁去开炮呢?嗯,是那些明智劝阻不能的军官们。
而奇怪之后,维多又感到了几分熟悉。因为这类场景在之前攻占普里亚库时也发生过。
在战斗结束之后,维多才知道:
待在艾吉利海角高地要塞对面堑壕的革命军发现卡弗兰士兵正在虐杀革命军战俘,出于激愤,待在那处堑壕的一个营率先拿起了武器,在没有炮火的掩护下就扑向了敌军要塞,其余革命军相继跟进,最后,整整一个师的革命军都卷入了这场冲锋。
在这场战斗中,德兰就在指挥部,在得知前线情况后,直接拽住要阻止冲锋的司令弗莱冲向前线,几乎是在所有人下意识的服从下主动承担起了这场战斗的指挥权,在德兰的指挥下,革命军几乎完全占领了艾吉利要塞。
只是在即将胜利的时候,联军的一颗炮弹打死了处在弗莱身边的一名副官,把弗莱吓得魂飞魄散,立即吹号下令撤退。
这近在眼前的胜利再次因为领导的愚蠢,就这么与革命军失之交臂了。
维多在战后来到了司令部所在,这是紧靠前线的一座不大的地主宅院。弗莱和他的副官现下都不在这里。
德兰手里拿着一本小说坐在第一个房间的窗口。这个房间里乱堆着许多杂物,角落里支着的行军床是属于弗莱副官的。
德兰一看他来,一改往常给人的那种冷静冷漠的感觉,直接开始了咒骂:“都看到了吧,我们错过了攻打贝尔佐克的机会,全因为一泡臭狗屎急着撤退!”
看起来,德兰已经和弗莱吵过一架了。
但这句脏话说完就再也没有别的了。
维多带来的信件没有被德兰拆开,而且在德兰的要求下,维多一直待到了计划的再度执行。
从2月1日开始,革命军布置在前沿的炮垒向艾吉利要塞轰击了两天两夜。
在2月3日的凌晨1点钟,非常寒冷,既有狂风、又有暴雨,还有电闪雷鸣。
六千革命军直扑艾吉利要塞。
第一支纵队越过艾吉利要塞的第一道防线,在第二道防线面前败退。第二支接着进攻。很多革命军在黑暗中迷失方向,在几次进攻被击退后,革命军士气低迷。
总司令弗莱以军队伤亡过大要求撤退,在命令下达之前,德兰看了一眼弗莱,弗莱以为德兰还想要拽着他一同去前线的时候,德兰只是带着自己的预备队冲进了漆黑的夜里。
维多紧随德兰身后,当德兰的身影出现在士兵们面前时,他发现士兵们都沸腾了,在这样的欢呼声中,德兰依旧身先士卒,和旗手一起冲在队伍的最前列。
后面的事,维多都只是听说。
在肉搏战中,德兰受了伤,一名炮兵把长矛刺入了她的左大腿,但幸运的是,她身后的部队很快赶到,结束了要塞内部的战斗。然后德兰不顾自己受伤,指挥夺得敌军炮台的革命军轰击敌军,并在敌军深感胜利无望撤军时,立即下令让炮口朝下,轰击停泊在海边的联军舰队。
维多一生都记得那几艘火药船爆炸的场景:风裹挟着雨水将船只的桅杆和外形描摹的愈加模糊,熊熊燃烧的船只像是大片焰火,
和那日风暴降临海上的场景何其相似?
3日上午,德兰将早就写好的回信交给维多,面对维多的疑惑,她说:“佩德里戈先生的付出需要我的胜利才能回报。”
因为艾吉利要塞失陷,面临被完全包围的联军见势不妙,立即张开了停泊在港口舰队的所有风帆,军队全部撤出贝尔佐克。并且想要焚烧贝尔佐克,但被紧随其后感到的东南军团所阻止。
弗莱也不能不再报告中盛赞兰德·兰恩。
尽管此后不久,革命军在贝尔佐克处死了四百余名贝尔佐克商业联盟成员,但这与德兰无关。
1565年2月12日,德兰晋升为旅级将军。
她只当了两个月少校,根本没当过上校,但她也成了将军,尽管她才二十岁。
第82章脚上穿的靴子
从2月17日起,德兰就任东南军团的炮兵指挥官。东南军团同罗曼人在迪特马尔东南边境交战五周,小胜两场。
德兰参加了这次战役,表现不错,从侧翼包抄位于山口的敌军,将罗曼人赶出了边境线,自此赢得绰号‘胜利的宠儿’。
战役很快结束。德兰在返回波尔维奥瓦特的路途中没忘记向战争部递交跨过边境入侵罗曼王国的计划。
但在党派斗争的影响下,这份计划最终搁浅了。
而远征搁浅之后,德兰实际上就失业了,她在战争部将军资历表上排名在一百五十名开外,而且人们认为她太渴望发动战争,再加上南方军团司令弗莱的阻力,东南军团新任司令并不想要这样一个不服从命令的下属。
这种担心不无道理: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忠诚不绝对就等于绝对不忠诚。
然而就在八天后,她就因为革命军中军官实在缺乏,被调到西方军团任炮兵指挥,不过她拒绝了。
一来是西方军团正在镇压外省的保王党残余势力,她已经和卡弗兰人和罗曼人交过手,和自己人对战的前景和结果并不在她的考虑之中。二来是西方军团的司令只比她大一岁,就算镇压成功,她能够获得升职的机会并不大,她并不愿意在这方面浪费时间。
德兰从4月起,就待在波尔威奥瓦特靠将军的失业金过活。战争部命令她要么去镇压叛乱,要么证明自己生病,不然就干脆退役。不过德兰将这类信件全给忽视掉了,在等待机会期间,她没有参加波尔维奥瓦特任何社交活动,反而钟爱于旁听公共讲座、参观天文台、观看戏剧和歌剧。
德兰看起来挺享受在波尔维奥瓦特的生活,直到战争部命令她去见下属单位的医学委员会,证明自己是否有病,她才想到求助西比尔。
德兰返回波尔维奥瓦特的消息,西比尔得到的要比腿最快的《波尔维奥瓦特人报》记者还要快一些。
西比尔虽然在信件中说她对自己的职务带来的风险深感不安,希望德兰能够取得足够多的胜利为她的谈判提供手段和便利,但是她仍然认为这张底牌应当在必要之时亮出,而在此之前,她们应当保持素不相识的状态。
这也是为什么西比尔给德兰写信从不经过公共邮政体系……波尔维奥瓦特的审查制度使得公共安全委员会等人有权利在不经过当事人允许下拆阅任何从波尔维奥瓦特发出和收到的信件。
而在波尔维奥瓦特,经过了恐怖统治,写信也是一件各位引人注目的事情。
不过她们一般知道要怎么样碰面。
于是在1565年5月9日,星期日。西比尔在波尔维奥瓦特剧院观看伊利波特的三幕戏剧《圣哀弗斯》。
德兰来的有些晚,她在旁听公共讲座时得知国民议会正在准备一份区别于1564年的新宪法,将共和国的性质认定为产业所有者治理的国家。这个政府将有两院议会,参考卡斯特雷时期的元老院和五百人院,还将拥有一个五人制的监督机关,都由纳税人选出。但参加公共讲座的人们很显然,虽然不打算支持保王党复辟,但也不相信曾经屈服于安希姆发动恐怖统治的国民议会。
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也可能是尚未从战争的日常中脱身,更可能是德兰一向不在意衣着,在失业的情况下,她的金钱还需要供养一众副官。确实没什么钱拿来打理自己。
所以西比尔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能看到一个人穿着灰色大衣、额头上耷拉着一顶破了好几个洞的圆帽,帽子下面的假发只是乱糟糟地扑了一层粉,有些头发没有梳好,直接从脑后翘了起来。
德兰脚上穿的靴子,黑鞋油都没抹匀……
德兰目光向前,将这些听来的话尽数告诉西比尔,低声说:“那些讲座主持人到处都在说,议会中有许多蛀虫,那些蛀虫不会重新当选,应该说一个都不能当选。还说老害虫们会腐蚀新当选的人。”
“的确有这么一回事,他们执行力很强,国民议会的议员们都被警告过。综合他们的民意,中派中的温和派议员,还有极端派留下的一些议员,包括某些和当前政府意见不统一的议员,都会出局。”西比尔听到了,“对不起,这个问题我们另找一个地方再谈,在剧院上应当就专心把目光投向舞台。”
德兰清楚在这里谈论政府无疑是件危险的事,最近戏剧演出也受到管制,爱国歌曲的演奏受到极力提倡,每家剧院里都有人负责每天向政府报告剧院中观众的表现。不过更重要的是,身处剧院,能够使人感到愉悦,能够稍微安全地远离政治的滋扰。
《圣哀弗斯》讲述的是丰查利亚人哀弗斯参加国民自卫军,为国牺牲的故事。
德兰一了解到这出戏剧的故事大概后,就意识到要糟。
这里面叠加的桥段实在太多了:主人公是外省人,主人公的朋友都是些喜欢调情、赌博和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主人公讨厌卖弄风情的女人,在结婚生子后因为国家的一封信率军出征,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主人公因为国家受伤而生死不知时,主人公的妻子开始和主人公曾经不学无术的朋友很快有了私情,而更让人血压上升的是,主人公在养伤时得知妻子出轨,报复的念头一闪而过,因为国家还需要他,他不能因为私情断送自己的性命,应当将这条命发挥用于战场上,他选择在战场上光荣捐躯,在决战之前,主人公给妻子写了一封很是恰当的情书,把信寄给妻子,然后被无数发子弹给打成筛子。
这个故事的槽点多到让人一下子都没法说完。更重要的是,煽动性宣传做的是太明显了,明显到,一时间很难让人分得清这出戏剧是想说参加国民自卫军的外省人是宽容大量、敢于原谅成为□□的妻子;还是说参加国民自卫军的外省人是天生的倒霉蛋、哪怕再两情相悦,妻子也会因为过于寂寞投于他人怀抱,最后除了死在战场上,都没有更好的选择。
在戏剧表演特有的夸张之下,那些感官上的刺激被更进一步放大。
波尔维奥瓦特的剧院从来都不缺少盛气凌人、异常挑剔、且对表演者全无敬意的观众。尤其在革命之后,国民议会将某些曾经属于贵族的私人剧院收归国有,取消了准入门槛,社会动荡造就了失业率的居高不下,就有一群闲得蛋疼的、热衷于喋喋不休的观众期待着每一场演出可能会出现的意外,寻找表演者表演同一场戏剧的不同之处,认为那些表演者对于贵族才是表演,对于他们仅仅是敷衍的照本宣科,非要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一模一样才好。
对于剧院所出的新戏剧,他们常常也不缺少搬弄是非的心情,仿佛不管是什么样的作品都需要自己的一番指点才能使人看出其中的缺憾,大肆在报纸上发表自己的言论,显得自己很有才华。
对于历史来说,剧院关于是非之地的标签,从来没有被摘除下来过。
整出戏剧在主人公身死,主人公妻子心怀愧疚却在主人公书信的要求下一扫而空,完全没有顾忌地和主人公曾经不学无术的朋友再婚时终于引爆了。
在德兰这一排座位后不远处的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叫喊声:“丰查利亚人干嘛来波尔维奥瓦特参军?我自己就是丰查利亚人。丰查利亚人才不是像波尔维奥瓦特人这样的冤大头。”
这后面一句话点燃了战火。
两个认识这个发言人的观众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开始指责:
“像我们波尔维奥瓦特人?我们何德何能得惯着你。一个外省人跑到首都做了点生意就觉得自己可以了?摸着自己的心口窝看着自己,几斤几两。”
“一面赚我们的钱一面说我们不好,像你这样的外省人不管在波尔维奥瓦特待多久,都只会说不好。你想得着什么好?难不成想要享受和我们一样的待遇才成?就算重新立法,丰查利亚作为外省中的外省,就不要想能有多少席位和投票权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心里没点数吗?”
这时候别的外省人也加入了战区:“可惜剧作家把主人公身份改成了丰查利亚人,首都人一句话就暴露了首都的素质,可怜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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