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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灵蕴没说话,只是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
她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无声的拒绝却在瞬间刺痛姜悯。
急切俯身,姜悯一把攥住周灵蕴手腕,“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话?”
闭眼,吐气,胸腔塌陷一块,周灵蕴深深蹙着眉,“你说啊,我在听。”
“我说别闹了,我很忙,很累,真的。”姜悯有气无力。
——“别闹了。”
最后一根稻草,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期望破灭。
从天而降,一记无形重锤,天灵盖剧痛,周灵蕴傻傻半张嘴,呆在那。
几秒后,她缓缓抬头,再望向姜悯的眼睛里最后一道光熄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冰冷的失望。
她好难过,心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冷风呼呼往里灌。
真的好难过。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们就真的完了。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她还不想结束。周灵蕴很确定,她还不想跟姜悯走向彻底决裂的终点。
可她确实也没办法勉强自己,忽略所有的委屈,在关系里继续扮演“保姆”一角。
答案清晰而坚定:不。
不想彻底结束,或许只是出于习惯,出于对多年情感的不舍,但这些都是暂时的。
人的一生那么长,哪有什么是真正的永恒不变?
只要她们分开得足够久。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甚至五年,十年……
再浓烈的情感,再刻骨铭心的记忆,经时间河流反复冲刷,总会淡化。
她会忘记。
忘记此刻的心痛,忘记曾经的依赖,忘记她指尖的温度,忘记她怀抱的气息……
最终,忘记姜悯这个人。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痛意,也带来清醒解脱。
扭转手腕,周灵蕴挣脱桎梏,收回手掌,抽离了她们之间最后一点不必要的牵连。
周灵蕴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洗好了,你自己擦一下吧。”
起身有点猛,脑供血不足,走出卫生间,周灵蕴扶墙站了会儿,缓过眩晕,才慢慢走回房间躺到床上。
姜悯会是什么反应,她已经不在乎了。现在她就想躺着。
她正在学习如何将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梦真一直有在留意外头两个人情况,刚出锅的鱼香肉丝摆上桌,她拐去周灵蕴房间,瞧见里面那人四仰八叉躺着,小腿挂在床沿外,正举着手机傻呵呵刷短视频,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没打扰,默默退出来,她转而走向卫生间。
姜悯坐在换鞋凳上,一动不动。
蛋挞悄咪咪跟来,见姜悯满脸吃瘪,捂嘴偷笑一下,拉着梦真走开。
“我治不了她,有的是人治,哼,看她怎么威风。”
水凉透,姜悯还盯着那双拖鞋发呆。
周灵蕴把自己的拖鞋留给她了,可爱小熊猫图案,黑白配色,周灵蕴一贯喜欢的带点稚气的审美。
周灵蕴对她还是很好,但只是出于礼貌,基本待客之道,或替朋友道歉,尽力不让客人感到难堪,被怠慢。
姜悯有在试图找回以前的节奏,周灵蕴却不接招了。
她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力气被无声吞噬化解,消失无踪。
吵架,有来有往才叫吵。
她好像……真的被推出周灵蕴的世界了。
而主人家甚至懒得费力关上大门,任由那门敞着,不在意门外的人是否离开。
纵是登堂入室,烧杀抢掠,也无所畏忌只管蒙头大睡。
第107章 你给我的惩罚够多了……
姜悯饭都没吃就走了。
她哪儿还吃得下。
听见外头门响, 蛋挞从厨房跑出来看。
她先去了卫生间,瞧见洗脚盆里的水还在打涟漪,地砖一串的湿脚印, 周灵蕴的拖鞋摆在原位,没动过。
蛋挞拎着拖鞋去周灵蕴房间, 把鞋给她扔床边, 下巴颌往前戳,发出“pipi”两声, “姜大炮走了?”
周灵蕴背对人躺着,手机贴脸,一动不动。
“喂!我说姜大鹅走了?”蛋挞再次出声。
周灵蕴还是没反应。
蛋挞绕了半圈,走她跟前, 周灵蕴竟然歪在床上睡着了,手机循环播放小猫奶叫撒娇。
太累了,周灵蕴太累了,被蛋挞晃着肩膀喊醒,她眯着眼睛爬起来, 迷迷糊糊的, 到处找衣服穿, “闹钟没响啊——”
还以为睡过头了, 要赶着去上班呢。
蛋挞心疼坏了,把她摁回去,“躺着吧, 躺着,我就跟你说一声,姜大炮走了。”
定住不动,周灵蕴傻傻半张嘴望了会儿天花板, 揉揉眼睛,“那她不吃饭了啊?”
“粗茶淡饭,人家看不上呗。”蛋挞挨着周灵蕴大腿坐床沿,“鞋都没穿,真是的,从卫生间出来,踩一地水印子,你不是给她拖鞋了?”
周灵蕴打了个哈欠。
蛋挞缓了缓,轻推她一把,“咱家地真那么脏啊?我看她那洗脚水,发灰的。”
周灵蕴“啊”一声,“灰尘大吧,是不是最近吹风,把阳台土都吹屋里了?你成天在家也不知道打扫。”
“那什么,那也是你们种菜弄的,你们自己打扫……”蛋挞嘀嘀咕咕走了。
周灵蕴爬起来去把泡脚桶里的水倒了,地板拖了。
晚饭后,她洗完澡躺在换了干净床单,有暖融融太阳光味道和馨浓洗衣液香味的小床上,按开手机,美滋滋准备启动游戏时,想了想,还是打开微信把姜悯放出来。
“看见蟑螂,我不怕不怕啦——”周灵蕴觉得没必要再关着她了。
就那么巧,切回主页面,刚好看到姜悯新消息。
[老太太打电话问你了。]
[我怎么说?]
周灵蕴切回游戏。
懒得理。
姜悯消息发出去,没收到回复,自己一个人回到家,又生气又委屈。
她把自己摔进沙发,一把捞过角落正在舔毛的猫二,下巴搁在猫咪温热的头顶,没忍住掉了几滴鳄鱼泪。
“周灵蕴,你没良心!”
猫二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被她按怀里,被迫听她抽抽噎噎,没多大会儿就不耐烦了,小肥身子扭动,趁其不备猛一蹬腿,灵活挣脱,跳下沙发一溜烟跑没影。
怀抱骤然一空,姜悯“呜呜呀呀”,伸臂挽留,随即满怀悲痛化作无名火。
她握拳猛捶沙发垫,“坏猫!小白眼狼!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跟周灵蕴一样坏!”
骂完,身体后仰躺倒,她自己也觉得没劲。
脸埋进毛乎乎的沙发毯,默默流了会儿眼泪,被毯子上的猫毛弄得鼻子有点痒,姜悯掀开毯子坐起来,脸蛋闷得红红的,她又开始生气。
爬起来,双手叉腰,房中来回踱步,她忽地猛一挥手, “就你能!你一个人能过,难道我就不能过了?”
她对着空气较劲,“谁还离不了谁啊!”
趿拉着拖鞋,姜悯噔噔噔走到客厅中央,又噔噔噔跑去阳台,“我这大房子自己一个人住不知道多舒服!是你们那小鸽子笼能比的吗?一梯一户我在家开个人演唱会都没人管!你们两梯六户,小强窝,还乐呢——”
吼完,她噔噔噔跑去电视旁,胡乱操作一番,抽屉里翻出个麦克风,开始唱歌,“终于看开,爱回不来,我们面前,太多阻碍——”
凌晨两点,周灵蕴睡得正香,手机响了。
她眯眼盯屏幕,来电显示是被她开除了大半个月的“老板主人”。
姜悯上一次给她打电话,也是差不多的时间。那天她们大吵一架。
周灵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担心被骂,周灵蕴其实有点紧张,左手埋在凉被里,揪着卷到胸口的睡衣边。
姜悯音色倒是出人意料的轻快活泼。
“歪?歪?洞幺洞幺,我是洞幺,洞幺洞幺,呼叫洞拐……收到请回答,谢谢——”
她喝醉了,大舌头含糊不清,重复说敌人准备轰炸碉堡,强烈请求支援,否则立即把猫二撕票。
周灵蕴闭眼深吸一口气,认命坐起身。
她没多问,也没责备,默默听了会儿姜悯醉醺醺的胡话,通过周围环境音判断姜悯现在所在位置。
“你在家,还是外面?”
“嘻嘻,你猜——”那端回。
又等了会儿,周灵蕴听到小猫叫,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衬衫,拿上手机出门。
故地重游,周灵蕴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只知道姜悯没删她门禁,她如常刷脸进小区,搭电梯上楼。
她当时走得急,放假前新买的运动鞋忘了带,原本搁在柜子底下,被姜悯赌气踢飞,跟角落半死不活的散尾葵躺在一块。
周灵蕴垂着手,外头站了几秒,走到门口,试着按下指纹锁。
在姜悯的世界,时间似乎停滞。
她赶走她,却仍然保留她的电话备注,她的门禁信息,她的门锁指纹,等等。
周灵蕴有点搞不懂她了。
打开门走进去,房中灯火通明,姜悯握个啤酒瓶缩在沙发角,显然哭过,脸上妆全花了。
周灵蕴走到她面前,她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你怎么来了。”
她完全忘记之前那通电话。
“是你让我来的。”周灵蕴只好说。
她愣愣看了几秒,仿佛确认不是幻觉,然后脸一皱嘴一瘪,毫无预兆,放声大哭。
手搓搓额头,周灵蕴叹了口气,说“我给你接杯水吧”,话音刚落,姜悯“呕”一声,捂住嘴。
“别——”周灵蕴赶紧扶她去卫生间。
半打黑啤,一颗花生米没有,干喝,也真难为她了。
姜悯抱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周灵蕴蹲在旁边看了会儿,默默帮她归拢起散落的长发,轻轻拍背顺气,等她吐完,又用湿毛巾仔细给她擦嘴擦手。
那叫一个妥帖。
要是蛋挞在,还不知道怎么挖苦。
“周灵蕴,你来了。”姜悯眼泪汪汪。
周灵蕴把姜悯搀回沙发,卧室找来干净的居家服,“自己换。”
整个过程姜悯都很配合,只是眼泪一直没停过,嘴里还含糊念叨着什么。
懒得分辨,做完这一切,周灵蕴按她在沙发躺倒,抖开毛毯给她盖上,“你休息吧。”
“别走。”姜悯拽住周灵蕴的手。
刚擦洗过,她手心湿湿软软,没挣,周灵蕴只是叹气,“我明天还得上班。”
“请假。”姜悯说。瞧见对方脸色不对,又赶快问:“要扣钱吗?”
“要。”周灵蕴点头。
“那我补偿你,三倍。”姜悯立即道。除了钱,她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周灵蕴甩开她就走。
姜悯猛地挣扎起来,想要抓住她,却因醉意和无力直接从沙发上滚下来,摔在茶几边的短绒地毯。
她顾不上疼,几乎是连滚带爬扑过去,死死抱住周灵蕴,“我错了对不起,周灵蕴,我真的错了,我知错了……”
黏糊糊的眼泪鼻涕全蹭在人家裤腿,什么面子里子,姜悯全不要了,借酒醉把平时那些不敢说的,不好意思说的,一口气全说出来。
——“你给我的惩罚够多了,真的,我真的知错了。”
——“你可以去打工,我支持你打工,支持你想做的任何事,我会尊重你的一切决定。”
——“我很爱你,真的很爱,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我们早就是家人了,不是吗?说好了要过一辈子的嘛,你知道我是很怕麻烦的人,我没有那么多耐心再付出给别人了。”
——“我也没有把你当作谁的替身,从来没有,虽然一开始我确实觉得你们长得很像,但只是在茶厂外的马路边,第一次见面,之后我并不觉得。”
——“我带你去拍写真,是我不对,但我的本意只是想让你打消念头……你太小了,我们差着那么多岁,你亲我的时候,我很喜欢,可那是不对的……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我虽然比你年长许多,但某些方面确实称不上聪明,啊我就是这样的人啊,你会讨厌我吗?不要讨厌我……”
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这天,姜悯语无伦次说了好多。
那些憋在心里很久,周灵蕴曾无比渴望听到的解释、道歉和内心剖白,此刻伴随着酒气和眼泪,汹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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