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穆对人的情绪变化很敏感,他不觉得自己是多心。
他抿了抿唇,轻声道:“张主任,您喊我来?”
“嗯,沈老师,坐。”张主任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位置,走到水池边拿起水壶给沈穆倒了杯水,抬头又看高戌诚还倚在门框边,不由得语气加重,“高老师,你还在这干什么,你的学生在隔壁等你。”
“哦,就去。”
等高戌诚把门顺手带上,办公室里就只剩下张主任和沈穆。
这位张副主任今年六十,深耕哲学伦理这一领域接近四十年,常年穿着浅蓝条纹衬衫配黑色直筒西裤,搭配黑色皮鞋和刻着优秀教师的玻璃茶叶杯,是个不折不扣“老古董”的形象。
不过他本人的确相当古朴,即便是“地中海”,头发绝对鬓不过耳,每日梳得一丝不苟,十分精神抖擞;衣服也一定熨得平整无痕,下摆塞进裤腰带里。每每光是往讲台上一站,就足以震慑底下一群野狗一样的大学生了。
沈穆与他交情不深,但同为教授哲学伦理课程的老师,对方算是他的大前辈,工作上的交流机会自然也不少,接触下来倒不觉得有多么难相处,反而因为对方工作严谨的态度而格外敬佩。
更何况上次办公室发生那件事,是张主任一再坚持查监控,虽然最后因监控坏了而不了了之,但沈穆还是相当感谢他。
也正因为如此,沈穆看到这位老教授阴沉的脸色时才更加忐忑。
他垂下眼眸,捧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蜷起,抑制贴闷着后颈伤口又躁又痒,昨天新添的伤口还泛着细微的疼痛。而且椅子太硬了,后腰弥漫的酸胀更是无声无息蔓延,流动的每一秒,都像是有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击他的脊骨神经。
酥麻的神经让他想起了昨天在酒窖里发生的事。
沈穆摩挲着杯壁的手指一顿,幸好头发披下来遮着耳朵,不然全被看见了。
但昨天在酒窖里沾上的酒香似乎还没散去,缠在身上从小腹到全身都热乎乎的,像是家里那位的体温还没散去,沈穆是个对气味不敏感的Omega——这对于Omega来说是相当失职的。
毕竟Omega的信息素是某种暧昧的信号,释放意味着默许,在早些年思想还没这么开放的时候,Omega甚至不被允许出现在人群数量大的地方,以防发生信息素暴动。
现在时代进步,Omega可以正常出门,只是级别高的Omega还是会受到监管,比如S级以上。
沈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他闻不到自己的味道,但是指腹下很烫,他将垂下的长发拨到脑后,盖住了脖子。
张主任一直在观察他。
这个去年九月因岗位调动空降S大的Omega老师,从踏进校园的那一刻就引起不小的轰动,现在又出了这种事。
张主任看向沈穆的眼神带着审视,他承认当初也因这位沈老师出众的外表而多加关照,但越是深入了解,就越会发现,美貌的确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地方。
他的理论知识够丰富扎实,教课方式多样丰富,能够深入浅出地阐述枯燥乏味的哲学思想;性格上也不像他的外貌这样让人有压迫感,反而格外平易近人,温柔随和,和同学同事之间的关系相处得都不错,否则今年也不会有那么多学生来了解S大哲学系的研究生。
可恰恰就是这个关系,出了错。
张主任的目光徘徊在沈穆脖颈处,叹了口气:“沈老师,你自己看吧。”
他将自己的手机推到沈穆面前。
张主任眼神不好,用的手机屏幕大,字体也是特调的放大加粗,网页内容干净鲜明,于是屏幕上“人文学院某沈姓教师私德有亏 ,意图勾引富二代学生”十几个黑体大字就这么清清楚楚刺进沈穆眼里。
沈穆顿时连呼吸都忘记了。
后背弥漫的酸胀化作冰锥眨眼间冻住全身,沈穆手脚僵硬,麻木地眨了眨眼:“这……”
张主任却示意他先别着急说话,又倒着滑动手机。
标题下贴着的几张图片一张张照片彻底映白了沈穆惨白的脸,照片上的人虽然都打了码,但能辨识出身份的基本特征却一个都没少,至少左右两个高个子男生手腕上的手表拍得很清晰,一黑一白的机械表,亲昵地环在中间那个人的腰和脖颈上。
这是去年两个孩子成年礼的礼物,沈穆亲自挑选的,如果拿下来看,还能在底盖看到两个孩子的刻字——
My honey son.
沈穆在颤抖中紧紧握住自己的双手,借着掌心里残存的温度支撑全身的冰凉。
张主任见他是这样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又割舍不了心里那么一丁点的侥幸——或许是有什么隐情呢?
这样一个美好知性的Omega,不会自甘堕落的。
他的语气里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冀:“需要报警吗?”
这个帖子是在今早七点匿名发送至校园公开论坛里的,时机拿捏得相当好,完美占据S大校园文化祭置顶帖子下首位,确保每一个来校人员都能看见,浏览量早已够整个S大学生加老师看八回了,早已到了刑事案件的报案标准。
但沈穆却如梦初醒般立刻摇头。
张主任脑海里“啵”一声炸开,所有的侥幸和惴惴不安的希冀都化作嘲讽,疯狂嘲笑他的自作多情,他的态度骤然调转直下,冷冰冰道:“那这件事就是真的了,沈老师,我希望你能给出一个解释。”
“我校严令禁止教师与学生之间私交过近,不得越线!你这是在干什么!公然和学生交往,况且还是在校园内亲密接触!”
“…我没有!”
“那这些照片是假的?有人刻意伪造?!”张主任语气沉重,望着沈穆的目光竟和那一晚,月季公馆里的Omega太太出奇的一致——仿佛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脏东西,写满了防备和埋怨。
张主任语重心长:“沈老师,您作为老师,作为Omega,更应该注意与学生之间交流的距离。即便现在我们讲究人人平等,但‘在自然状态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狼与狼的关系。①’您身为Omega,这是无解的事实。”
“但是‘人生而自由②’,您不能将我困在枷锁中,”沈穆狠掐掌心保持镇定,但嗓音的尾调仍然失控上扬,他感觉小腹有些发紧,连忙捂住小腹反复深呼吸,“况且,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您不能给我定罪。”
他的简历上信息素等级是B级,但是磐衢集团端凌曜的夫人、端霁羽端霜琼的母亲是S级,这两个位置,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同时写上他沈穆的名字。
一旦报警,必定调查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到时就不仅仅是两个孩子的努力遭人诟病这么简单了,他会被发现信息素等级造假,万一查出了他真正的等级,端凌曜也会被带去调查。
两个结果他都无法承受。
可能是他心有所想,口袋里的手机应时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一看,是端凌曜发来的消息:
“出什么事了?我在霁羽教室里看他们班的活动,做得挺那么回事的。”
沈穆心头一颤,鼻腔猛然一酸,但涌上咽喉的哽咽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现在当务之急是停止扩散,否则对两个孩子影响太大,他问:“帖子删除了吗?”
张主任对他仅有的好脾气也没了,冷冷道:“国外代理,一时半会删不掉。”
“我来联系……”沈穆浑然未觉拿起手机,止不住轻轻痉挛的手指翻找平岚的联系方式,正要拨通他的电话时,顿时停下。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刚刚端凌曜发的短信,“霁羽”两个字像是提醒他什么,张主任刚才对高戌诚说:“……你的学生在隔壁等你。”
高戌诚是端霜琼的辅导员。
而就在这时,对面305教室陡然迸发一道怒喝:
“我是个Omega,怎么可能和沈老师谈恋爱!恶作剧也要有个限度!”
作者有话说:
1. 霍布斯《利维坦》
2.卢梭《社会契约论》
我申签又失败啦!哈哈哈哈不过我会继续努力的!以后每周四休息,其余时间都是八点更新哈~[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23章
端霜琼拍案而起,单看这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小Alpha投了核弹,直接原地在办公室里炸了。
桌子对面的两个老师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里找到后知后觉的错愕。特别是高戌诚,作为端霜琼的辅导员,他竟然忘了这回事。
“……”
办公室里陡然陷入诡异而寂静的漩涡之中,端霜琼两只漂亮的眼睛宛若两道射线,敏锐地铺捉到了他们神情里尴尬的一瞬间。
他盯了数秒,发出一道嗤笑,“哈”地重新坐回凳子上,双腿交叠,肩膀自然放松下沉,双手轻搭膝头,右腕上那只白色爱彼不经意晃出来,和页面上其中一人的那只手表一模一样。
“就算抛开我弟弟是Omega不谈,”端霁羽示意弟弟坐正身体,随后语气强硬,“现在照片后期合成技术早已成熟,AI生成换脸更是简单,单凭几张照片就往我们身上泼脏水,请问,证据呢?”
端霁羽目光沉沉,投向不住推眼镜的许老师:“许老师。”
许老师后背一跳,他反倒像个学生似的,从口袋摸出纸巾擦了擦冷汗,斟酌着回答道:“老师们叫你们过来,也只是简单询问情况,没有这种事当然是皆大欢喜,是不是?”
“皆大欢喜?”端霜琼轻轻重复,最后一个字咬得很紧。他抬起眼,平时面对老师的礼貌恭敬仿佛是张假面,在刚刚拍桌而起的一瞬间被彻底撕开化作一阵灰吹走了,从眼角流出来的冷淡透着傲慢,“您觉得,这是件值得‘喜’的事情?”
许老师头痛地摘下眼镜使劲擦拭。
始终一言不发的高戌诚清了清嗓子:“端霜琼同学,注意你和老师说话的态度。我们现在是在向你们核实这件事的真实性,不是让你来给我们提问题来了!收起你傲慢的态度,这是在学校!你们是学生——”
办公室门“砰”一声从外打开,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霎时消散,四个人纷纷扭头,端霜琼“腾”一声站起来:
“郑叔?”
只见郑梦时率先进屋,面无表情往墙边一杵,紧接着张主任略带局促的声音响起:
“您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来校,真是耽误了您的时间……”
“教育孩子也是家长的工作,更何况事关孩子们和沈老师名誉问题,必须重视,您不必客气。”
在双胞胎惊愕的目光里,他们的老父亲跟着张主任一并踏进房间。
“……”
端凌曜大步踏进房间,这位在斑洲市叱咤风云二十余年的企业家,此时此刻出现在这件仅有六十平米、堆满杂物和灰尘的临时办公室里。他静静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在一站一坐两个儿子脸上停顿数秒,紧接着眉梢挑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有什么事好好和老师说,说清楚,说明白了,听到了没?”
兄弟俩的表情从惊惧简直要变成惊悚了,外人只会觉得端凌曜这是在安慰两个孩子露出的微笑,但到底什么原因只有他俩清楚——那绝对不会是父亲对儿子宽慰的安抚,毕竟一个小时他们的老父亲还在考虑用婴儿座椅替代他俩的位置,怎么可能一个小时之后就突然性情大变了!
端霁羽浑身鸡皮疙瘩直哆嗦,不知道亲爹突然装什么慈父人设,下一秒又见端凌曜主动向两个辅导员伸手:
“感谢两位老师在学校对孩子们的照顾。”
“没有没有,霁羽霜琼都很听话……”
许老师和高老师诚惶诚恐,忙弯腰双手握住,要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斑洲市连续数年获得先进企业家荣誉并曾位列全国富豪榜第十的磐衢集团掌舵人,S大校董会成员之一,新校区里联排的实验大楼就是他无偿捐赠的。
平常只能在媒体新闻上见到的大人物,今天竟然出现在眼前。这份不真实的缥缈感,一瞬间让他们恍惚了。
况且就算抛开这一切,站在他们面前的,还是一位S级的Alpha。Alpha的好斗是刻在骨子里的,但趋利避害的本性也同样传承下来,如果等级差距太大,那么服从会是最优选。
端霁羽到底还是孩子,魄力不够,名单上第二性别那项的S级Alpha更像某种皇冠,一种属于王子身份的装饰,和他老子站一块,那真是不够看了。
张主任不傻,这样一位大人物纡尊降贵来到这里,只能是因为看到校园官网里那条荒唐的贴子,他见端凌曜挨个握完手,才后知后觉想起这里没有椅子,忙一推身后正神游的罪魁祸首:
“你去对面搬四把椅子来,再泡杯茶……”
只是他还没低语吩咐完,这位端总又调头走向门口。张主任以为他是要来和自己握手,忙不迭抬起手臂,岂料端凌曜伸出的手直接越过他,停在他背后的沈穆面前。
“沈老师。”
沈穆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极熟悉的手掌。
从食指指腹的老茧到掌根旧时的伤疤,从掌心的温度到手背骨骼筋脉的凸起,量身剪裁的衬衫袖口一丝不苟,每一个线条都刻在他的脑海里、身体上,甚至现在还停留在他的身体里。
无名指的素圈,在阳光的折射下刺亮沈穆下沉的眸光,他摩挲自己空荡荡的左手,成对的戒指昨晚被他偷偷摘下来了。
心里那点因端凌曜的到来而被遗忘的愧疚再次鼓动起来,可微妙的庆幸又一下又一下在他的胸口里蹦跳。幸好提前把戒指拿下来了,否则就要露馅了,沈穆这么想着,手却犹豫地揪住衣角,难掩紧张。
他既担心端凌曜看到他摘下了戒指而心生不悦,又担心端凌曜在此时突然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
贸然公开关系会影响孩子们,消息流出去也会影响端凌曜的事业……沈穆努力让自己的理由看起来大公无私,可心里另一道声音却总在提醒他,你只是想摆脱他们而已。
不想在沈老师的名号前加上端夫人的头衔,不想从一名普通教师变成沈家那个私生子,不想从独立的沈穆,变成他人的附属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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