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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那冷淡的声音瞬间让林昕回过神来:“人呢?”
林昕下车,指了指后座。她只听到温瑾应了一声,就要打开车门,但却没有丝毫要叫醒景非昨的意思。
林昕吃了一惊,下意识抬高了一丝音量:“你不会要直接抱着她上去吧?”
温瑾没出声,淡淡地瞥了林昕一眼。只是一眼,林昕便觉得自己汗毛直立,看着仍在熟睡的景非昨,心里感叹好友良好的睡眠又挽救了自己一条小命。
她忽然想起什么需要留下的嘱咐:“她今天晕倒了,如果她睡醒,记得给她补充点电解质。”
温瑾的眉头皱起来:“发生了什么?”
林昕嗫嚅半天:“她醒了你自己问吧。”
温瑾点点头,并未追问,正要把人带走时,又听见林昕在背后叫她。
虽然背地里和景非昨吐槽温瑾的次数频繁,并且总是出言不逊,但独自面对着正主时,林昕还是有些怵的。
她不知做了多久心理建设,才出声叫住了这个商业大王,一口气道:“温董,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同意和你同居了,但是恋爱分手是很正常的事情,”
话开了头,接下来的倒顺畅许多,“她恋爱期间不出轨、不诈骗,开始也是你情我愿,从没有对不起你什么,我希望你能尊重她的意愿,至少不要伤害她。”
温瑾没有回应,反而问:“你母亲和温氏的合作还顺利吧?”
这个回答在林昕的意料之外,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出于敬畏和惶恐产生的尊重也消失殆尽,而是冷冷一笑:“不劳温董费心了。”
在看到温瑾把景非昨抱出来后,她便立即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温瑾同样转身离开,抱着景非昨一步步走向电梯。
怀里的人睡得毫无防备,脑袋歪在她肩窝,呼吸轻缓地拂过她的颈侧,像小动物无意识的依偎。
房门打开,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温瑾径直走向卧室。她俯身,稳当地将景非昨放进被窝,左手托着后颈,右手抽走压住的外套,床头的小夜灯调至最暗档,暖黄的光沾在景非昨颤动的睫毛上。
温瑾站在床边没动,食指关节下意识蹭过自己锁骨,那里还残留着景非昨发丝的触感,痒意一路钻进血管。
她就这样蹲守在床边,看着睡着的景非昨,从她微蹙的眉心,眼角的小痣,再到高挺的鼻梁,有些泛红的薄唇。她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思绪开始发散,她猝不及防地被拽进了记忆的漩涡。
医院的暖气开得太足,让她觉得喉咙发干。这是温瑾的十四岁那年,她因为肠胃炎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病房的窗帘拉着,阳光被过滤成惨淡的灰白色。
她靠在病床上,盯着柜子上的纹路看了很久。已经是住院的第三天,那个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只在一次电话里嘱咐她“听医生的话”,派人放下一袋水果和几张钞票,就再无关心。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还有小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温瑾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妈妈,我想要靠窗的床。”
声音很清脆,像玻璃珠掉在地上。温瑾皱了皱眉,把被子拉高了些。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夹着消毒水味钻进来。
“哎呀,这房已经有人了……不过空的正好是你想要的位置。”
温瑾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姐姐,你吃糖吗?”
一颗包装鲜艳的水果糖突然出现在眼前。温瑾抬眼,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是个小女孩,扎着一条精致的小辫子,鼻尖上还贴着通气贴。
“宝贝,别打扰人家。”女孩的母亲走过来,歉意地对温瑾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小朋友,我女儿看到漂亮的女孩,就会比较粘人。”
温瑾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女孩却不肯走。她踮着脚,把糖放在温瑾的床头柜上:“这个味道最好吃,是橙子的。”
温瑾看着那颗糖,包装纸上印着夸张的橙子图案,边缘已经有点皱了,像是被攥在手心里很久。
“我不吃甜的。”她说。
女孩眨了眨眼:“那你喜欢什么?我有漫画书,还有贴纸……”
“宝贝。”母亲轻声制止,“姐姐需要休息。”
女孩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回到自己的床上。温瑾松了口气,重新躺下。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女孩的母亲每天都会来,带着热乎乎的饭菜和干净的衣服。她总是轻声细语地说话,给女儿梳头发的时候动作很温柔。
温瑾经常假装睡觉,其实在偷看她们。
有一天早上,她被一阵沙沙声吵醒。
她睁开眼,看见女孩盘腿坐在床上,正对着她画画。小女孩的膝盖上摊开一本素描本,铅笔在上面飞快地移动。
温瑾问:“你在画什么?”
小女孩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她红着脸合上本子:“没、没什么……”
温瑾没再问,起身去洗漱。回来的时候,隔壁床上的女孩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她瞥了一眼床上的素描本,里面画的是窗外的风景,角落里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背影,长发被风吹起。
看起来像是随手的涂鸦,温瑾却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阳光终于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画上那个蓝色的小太阳上。
“好看吗?”
温瑾猛地抬头,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过来,正扒着床沿冲她笑:“我用新的彩色铅笔画的。”
她收回眼神:“太阳不是蓝色的。”
“可是我现在的心情就是蓝色的。我讨厌来医院。”小女孩理直气壮,又忽然有些羞涩地笑,“不过和姐姐住一个房间以后,太阳又变回红色了。”
温瑾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红,她没应声,小女孩也不在意,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皮筋:“我给你编辫子好不好?”
温瑾这次回答得很快:“不好。”
“好吧。”小女孩有些委屈地撅起嘴巴,“但是妈妈说我编得可好了。”
温瑾刚想说些什么,又听见小女孩突然问:“姐姐,你很不开心吗?”
温瑾愣住了。
“我来医院打针的时候也不开心。”小女孩自顾自地说,“但是妈妈说,不开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努力控制自己重新开心,才能开心。”
温瑾被这奶声奶气的绕口令一般的话语逗笑了,但只是笑了一下,又垂下眼睛,语气有些失落:“我没有妈妈。”
小女孩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我把我的妈妈分你一半。”她认真地说,然后张开小手臂,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拥抱,“这样我们都有妈妈啦。”
温瑾知道这只是小孩子天真的玩笑话,却不知为何鼻尖有些发酸。
出乎意料的是,女孩不是说笑。不知道她跟自己的妈妈说了什么,但从这番“天真的玩笑话”诞世的第二天开始,女孩的母亲总会问她今天想吃什么,会带给她精心制作的热乎乎的饭菜,会替她打好热水,会为她的不适紧张地呼叫医护人员。
女孩甚至还把自己纳入了她的保护圈,父亲新女友的亲戚带着趾高气扬的炫耀意味过来时,这小不点居然还把他们骂走了。
温瑾本该拒绝这一切的,但她却可耻地完全沉溺了。
有一天晚上,女孩突然发烧了。温瑾听见她小声啜泣,她的妈妈抱着她轻声安慰。护士来打了针,病房里才终于安静下来。
温瑾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睁开眼看见女孩的母亲正轻手轻脚地倒热水。
“阿姨。”温瑾突然开口。
女人吓了一跳:“啊,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本来就没睡着。”温瑾摇头,指了指小女孩,“她……还好吗?”
女人笑了笑:“退烧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她顿了顿,“你要不要也喝点热水?晚上挺冷的。”
温瑾想说不用,但女人已经倒了一杯递过来。香气飘过来,不是白开水,是热牛奶。
女人说:“医生说你可以多喝牛奶,我还加了点蜂蜜,对睡眠好。”
温瑾接过杯子,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她小口啕着,甜味在舌尖蔓延。
“谢谢。”她小声说。
女人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声音饱含宽容又温柔的笑意:“我家小鬼说,你现在是我的半个女儿。”
温瑾的眼泪终于在黑暗里汹涌又沉默地流下。
她比女孩要早出院几天。临走前,她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回去,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崭新的彩色铅笔,放在女孩的床头。
女孩正在睡觉,通气贴歪歪扭扭地贴在她的鼻头上,像只可爱的小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牛奶饼干,长长的睫毛在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棕色。
温瑾轻轻地把饼干拿开,免得弄脏被子。
女孩却突然醒了,迷迷糊糊地叫她:“姐姐?”
温瑾僵在原地。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你要走了吗?”
温瑾点点头。
小女孩看起来有点难过,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你以后还会生病吗?”
这是什么问题?温瑾忍不住笑了:“希望不会。”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女孩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急切地为自己申辩,“我也希望你以后再也不会生病了,我只是想还能再见到你。”
温瑾把女孩的被子盖好。
“好好休息。”最后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走出医院时,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医院的走廊上,明亮得刺眼。温瑾站在门口,眯着眼,她努力回忆着女孩病床上方贴着的名字,但那字迹实在挥洒自如,她怎么也拼凑不出女孩的名字。
思绪回笼,温瑾伸手触碰着这个已经长大的女孩。
正式认识之前已有过两次见面,也才不过两次见面,但景非昨已经无数次到访过她的梦中,梦里的面容不甚清晰,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
无数次的梦中惊醒,她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问清这个人的名字。
所幸,万幸,她能够有机会再次遇到她。
私展会上,两个人对视上的瞬间,温瑾猛地醒悟过来,自己的梦境中总有这个人的身影,不是出于少年时的羡慕,不是因为青年时的感激,而是成熟的她那真真切切的心动。
温瑾想起昨天晚上,景非昨回忆起十年前两个人的见面,讷讷地感慨:“原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是这样子的啊。”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比你想象中的要早得多。”她轻声地自言自语,替床上的人盖好被子,“我们真的再次见到了,宝贝。”
第21章 睡觉
这一觉的质量并不算高,毫无逻辑的噩梦片段有如实体,让景非昨在梦里也感觉到了脑袋的昏沉。
直到她恍惚地睁开眼的时候,熟悉的卧室才让她找回了一丝安全感。
房间里没有人,床边的夜灯还散发着微弱的暖光。
景非昨坐起身,拿起床头的手机,眯着眼看时间:0:45。
她正想下床,就看到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进来,手上端着一杯水。
温瑾看到景非昨将要下床的动作时还有些惊讶。
“怎么就醒了?”她快步走上前,递过去手里那杯水,“喝点盐水,补充电解质。”
“你怎么还没睡。”景非昨揉了揉太阳穴,回忆起自己在林昕车上依稀听到的叮嘱,“林昕交代你的?”
温瑾默认了这个问题。
“她跟我说你今天晕倒了。”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发生了什么?”
景非昨仰着头喝水,所有的表情都掩盖在水杯之下。
她声音含糊:“只是最近太累了。”
温瑾眉头蹙起来,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她紧绷着嘴角,好像在克制着什么,可话到嘴边,追问还是变成了关心:“头会疼吗?”
景非昨把空了的杯子放在桌上,摇了摇头。
温瑾:“那继续睡会儿?”
景非昨皱起鼻子:“不要,我要去洗澡。我今天躺在地上了。”
说着就要下床。
温瑾拦住了她,看着对方身上自己换上的那套睡衣,有些无奈:“我帮你擦过身了。妆也卸了,牙也刷了……”
景非昨打断温瑾,大惊失色:“然后我也都没醒吗?!”
温瑾笑:“我确实确认了几次你的气息。”
“好吧。”景非昨收回了下床的动作,“但是我现在也睡不着了。你困了吗?”
温瑾走到床的另一边,景非昨感受到旁边的位置塌陷下去,然后听到温瑾说:“不困。”
景非昨翻了个身,手肘撑在枕头上,托着下巴看她。
“我记得在没有工作的情况下,温总总是十点准时睡觉吗?怎么好像我搬过来以后,没有一次是早于十二点的。”
温瑾侧过脸,她伸手,指尖轻轻拨开景非昨垂落的发丝。
“那你还记得第一次跟我十点钟睡觉,你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两个小时吗?”温瑾此刻回忆起来,还忍不住笑出声,“床垫晃得我头疼。”
景非昨翻个白眼,她当然记得,“健康合约”给她的心理阴影犹有留存。
而现在,合约还在,只是不太健康了。
“怪我?”她抓住温瑾的手指,故意捏了捏,“那当时你怎么不去客房睡?”
温瑾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怕你半夜又溜去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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