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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护士。景非昨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字眼,有些意外。沈知意居然还有本事安插“奸细”,如果被温瑾知道,估计会郁闷到吐血。
这个姓氏耳熟。上次肠胃炎,陈医生来给她诊断开药时,好像提到了几次。但景非昨那一次情况不严重,只有陈医生一个人来处理,并没有见着人。
又要见医生啊。景非昨轻轻啧了一声。
她无声地拔掉小插头,腿落地,站起身,椅子随着她的动作“呲啦”一声响。
呲啦——
花洒拧开,冷水从头浇下,触到皮肤的瞬间,不像水流,倒像千万根冰冷的细针,穿透毛孔,直刺骨骼。景非昨一个哆嗦,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冲了十分钟冷水后,她甚至没有立即擦干水,而是打开排气扇,任由空气的流通将身上的水带走,留下更刺骨的寒意。
穿上那件薄薄的衬衫的时候,她一连打了五六个喷嚏。
温瑾今天好像特别忙碌,从早晨到天黑,几乎没有出过书房。
回到卧室,景非昨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被子也懒得盖,嚼了两粒褪黑素,没等温瑾,直接倒头就睡。
第二天起床,景非昨感受到自己沉重的呼吸时,立即明白过来,自己成功了。
只是……好像成功过头了。
排山倒海的痛苦。
头颅像是被液压器挤压,太阳穴处仿佛被打了订书钉,窒息、刺痛。喉咙干灼,吞咽的口水像火上浇油,火焰从喉头窜到五脏六腑,景非昨恍惚觉得自己正置身火场。但她的骨头缝里却透着寒气,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整个骨架都在哀嚎。身体软得不像话,连动一动手指都牵扯着全身的酸痛。
温瑾在景非昨开始轻微颤抖的瞬间就醒了。
长期的警觉和对怀中人的极度关注,让她比谁都更能感知到景非昨的变化。
温瑾手心下意识贴上景非昨的额头:“怎么了?”
掌心一片滚烫,那热度让她心猛地一沉。再往下,脖颈处的皮肤也同样灼人,裸露在外的四肢却是一片冰凉。
“宝贝,”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担心的颤抖,轻轻拍着景非昨的脸颊,“能听见我说话吗?”
景非昨想开口,却只发出了一声模糊的气音,喉咙痛得让她蹙紧眉头。
温瑾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她立刻翻身坐起,甚至顾不上穿上拖鞋,直接抓起床头的内部通讯器,声音冷厉急促,带着命令的口吻:“陈医生,立刻到主卧来。现在,马上!”
放下通讯器,她重新俯身,动作却与刚才命令式的语气截然不同,变得极尽轻柔。
她拨开景非昨被冷汗濡湿的头发,声音很轻,像是怕稍微大声都会对景非昨造成负担:“很难受是不是?医生马上就来。”
她试图用被子将景非昨裹紧,发现后者在被子下冷得发抖,脑袋却烫得吓人。
温瑾有些无措,她见过景非昨的一次发烧,但这次后者的情况比上次要糟糕得多,甚至快要失去意识。
她只能将人更紧地搂进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四肢,手掌一遍遍抚过她的背后,安抚的同时,也在确认她的存在。
“怎么会这样……”温瑾低声喃喃,眉头紧锁,脑海里飞速掠过昨天的一切。
是昨天海风太凉?还是……
她想到了前天那场带着惩罚意味的情事,心口一疼,自责和懊恼的情绪涌了上来,封住口鼻,让她快要窒息。
景非昨在她怀里难受地辗转,烧得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这个怀抱既是她痛苦的源泉,又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无意识地往温瑾怀里钻了钻,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带着泣音的呜咽。
这声呜咽像针一样扎在温瑾心上。温瑾眼眶一酸,竟心痛得想落泪。
万幸,陈医生来得很快。卧室门被轻轻敲响,温瑾刚作回应,陈医生就带着医疗箱和设备快步走了进来。
温瑾像看到了什么救星,恐慌的情绪终于暂时得到了缓解,但声音还是止不住发颤:“陈医生!”
陈医生倒是冷静,只是在看到体温计显示着的40℃时,仍旧是眼神一凛。
在快速检查了一番体征后,陈医生一边利落地打开另一个高级医疗箱,一边告知温瑾:“体温太高了,需要立即抽血化验。”
当橡皮胶管、针头和几个采血管被一样样摆出来时,温瑾脸色已经苍白得像她要被抽血似的。
她下意识地将景非昨搂得更紧,仿佛那针头是什么凶器。
眼前这个人在她手下干了十几年,是国内最优秀的一批医生,但温瑾还是忍不住质疑:“你亲自来?她会疼吗?”
“我会尽量快。”陈医生头也不抬,手法熟练地将胶管扎在景非昨手臂上方,手指轻轻按压,寻找着血管,“温董,帮我把人扶稳。”
温瑾紧抿着唇,依言照做。
冰冷的酒精棉球擦拭过景非昨的皮肤,她在昏沉中瑟缩了一下。温瑾立刻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乖,很快就好,忍一下。”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温瑾的呼吸几乎停滞了,她死死地盯着那暗红色的血液被缓缓吸入真空管,仿佛被抽走的是自己的生命。
这个过程明明只有十几秒,却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抽完血,陈医生翻找着药物的同时,按下对讲机:“小胡,带上静脉输液套件、生理盐水和监护设备,立刻过来。”
夹杂在医生话里的名字,在景非昨耳朵里像是被放大了,涂上了听觉的高光。迷迷糊糊间,景非昨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还好,罪没白受。
又听陈医生继续:“温董,体温太高,有风险,我接下来会用上栓剂,药物降温。”
温瑾沉默了一秒:“一定要栓剂?不能口服吗?”
陈医生:“口服效果没有那么好。”
温瑾点点头,抱着景非昨的手紧了紧,没再说什么。
而景非昨艰难地半睁着眼,有些听不明白。
栓剂?什么栓剂?
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被翻过了身,盖着的衬衫下摆被撩起,一双戴着医疗手套的手轻轻压了下去,把一个东西缓缓推入了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
景非昨咬牙。
老天奶,罪不至此。
身体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异物感,她忍不住难受地哼了一声。
温瑾一直在紧盯着陈医生的动作,看着后者打开那个连她都没怎么碰过的地方,心底忍不住漫上一层酸意。
但一听到景非昨那难受的哼唧,什么情绪都在顷刻间消失殆尽了。回过神来,她甚至在唾弃自己——跟医生吃什么狗屁的醋。
陈医生三下两下扯掉手套,扔进专门的垃圾桶里,“还需要配合物理降温,拿温水擦身体。您看,是我来,还是……”
温瑾打断:“我来就好。”
陈医生意料之内地点点头。她放栓剂的时候就感觉到自己老板的灼人视线了,多说一句,纯粹是为了提醒温瑾,不是她偷懒、想把工作推出去,是温瑾自己揽上来的。
她的巨额工资可没白拿。
胡护士也来得迅速,温瑾还没来得及去打温水,已经带着设备过来了,手脚伶俐地给景非昨输液,安置好一切。
胡护士一来,陈医生就马不停蹄地带着血样离开。岛上的医疗设备很齐全,她需要立即做个血常规,好判断病因,方便用药。
临走前,还嘱咐了胡护士:“之后的监测就交给你了。”
胡护士点点头,隐藏在口罩下的表情看不真切:“放心。”
第55章 照顾
这场刻意的高烧来势汹汹。
或许是因为海岛单一的环境让景非昨的抵抗力降低了。她原本只是想烧掉一片树叶,却出乎自己意料,引发了一场森林火灾。
简直是另一种自作自受。
所幸,也成功地把一部分的管束烧掉了。
陈医生那边的诊断结果早就出炉——急性呼吸道感染,给出的许多治疗手段都需要专业人员的操作。
几乎一整个白天,往常只会有两个人的卧室多了第三者。虽然喂水和擦身是温瑾亲自执行,但诸如更换吊瓶、喉咙检查,甚至雾化治疗,都离不开胡护士。
所以即使温瑾对第三者的存在颇有不满,也只能按捺,默默忍受。
而这个沈知意安插的“内应”,就趁着温瑾时不时的换水间隙,和景非昨敲定了逃离计划和细节。
时间定在了一个星期后。
在及时的治疗下,傍晚的时候,景非昨的体温终于下降了些许。虽然还算高烧,却远没有早上如此迅猛吓人。
温瑾松了口气,确认无需再打吊针后,立即将胡护士遣开。
说是好转,但景非昨绝大部分精力都用来强撑着理智和胡护士沟通了,现在一切尘埃落定,意识反而愈发昏昏沉沉,平时清亮又带着冷意的眼睛也变得水润迷蒙。
温瑾褪去了所有掌控者的外衣,眼神里是一种笨拙的焦灼,一直在用柔软的毛巾一遍遍擦拭景非昨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臂。
她接好一杯温水,把吸管小心地凑到景非昨唇边,轻声哄着:“宝贝,张嘴,喝一点水。”
景非昨陷在病痛的折磨里,外界的一切动静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屏障,唯有那个熟悉的声音,能够清晰地穿透阻碍,抵达她混乱的意识深处。
她听话地喝了几口,单这一个动作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温瑾看得心疼,替她掖好被子:“睡吧,醒来就好了。”
在温瑾的哄睡声中,景非昨彻底失去了意识。梦里却也不安分,蹙着眉头,发出难受的呓语。
温瑾紧张地俯下身:“哪里不舒服?”
景非昨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高热带来的混沌中,只觉得身边这个气息让她感到熟悉又安心,是她在这片无边苦海里唯一能依存的东西。
这让她即使在不安的梦境里,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抱怨:“热……”
温瑾连忙把被子掀开一些,又怕她着凉,手足无措的样子全然不见平日的运筹帷幄。
景非昨依然紧闭着眼,连睫毛都被汗水濡湿,看起来可怜得很。
温瑾看到她的嘴唇翕动,低头凑上去听。
只听到床上那人发出极其细微,又清晰无比的呢喃:“温瑾……对不起……”
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却砸开了温瑾泪腺的闸门。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温瑾喃喃自语:“傻话……”
……
晨光透过纱帘,柔和熹微,落在景非昨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体温总算从骇人的高点退了下来,转为缠绵的低烧,浑身骨头仍然还是像被拆过一遍似的绵软无力。她靠在床头,任由温瑾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吃完了一碗半流食。
温瑾放下碗,又拿过一个小药盒,才打开,一股浓烈纯粹的苦味便已钻入鼻腔。
就连温瑾也忍不住皱眉头。
她给景非昨做好心理准备:“陈医生说,这个药有一点苦,但是很见效。”
景非昨没说什么,她病得难受,只想早点康复,就着温瑾的手,顺从地将药片含入口中,接过水杯。
那药片一沾水,苦涩便如同炸弹般在舌根轰然爆开,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
景非昨的面部表情瞬间扭曲成一团。
这还不如栓剂呢!
药片苦得超越了忍耐力,几乎是生理性的反应,景非昨被刺激得立即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混着唇边的水渍,显得狼狈又可怜。
温瑾的心像是被泪水狠狠烫了一下。
“快,喝点这个。”她立刻端起早已准备好的蜂蜜水,急忙递到景非昨嘴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哄小孩一般,“宝贝乖,吃了药就好了,就不难受了。”
景非昨急促地喝了几口甜水,试图冲淡那令人作呕的苦味。可泪水还是止不住,眼前一片模糊。
她吸了吸鼻子,即便虚弱得不成样子,但意识清醒的景非昨,嘴上依旧难以服软,不愿意温瑾把她当小孩看,含糊地嘟囔:“我知道,用不着你说。”
温瑾看着她泪眼婆娑又强装镇定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心疼,恨不得想用力掐一把脸蛋。
可那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拭去景非昨脸颊上的泪痕:“犟。”
温瑾没想到,早上这个小小的评价,竟然彻底奠定了今天的基调。
景非昨整个人恹恹地陷在柔软的靠枕里,脸色苍白,呼吸都透出几分无力感。
温瑾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正要把温水递给她,却突然听见这人冷淡又挑剔的声音。
“温瑾,请个阿姨来照顾我吧。”她顿了顿,像要划清界限,补充道,“我可以出钱。”
温瑾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差点溅出。
温瑾:“……”
她是真的没想到,眼前这人明明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化掉,嘴里居然还能如此荒谬地冒出各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请阿姨?还她出钱?温瑾听着咬牙切齿。
景非昨看见温瑾站在原地,目光沉沉的样子,神色有些复杂。她原本真的只是在放空自己,可脑子里偏偏不合时宜地闪过自己烧得糊涂时,哼哼唧唧往温瑾怀里钻的画面。
这个画面实在窘迫,她不愿意让自己的脆弱在温瑾面前展露太多。尤其是在她逃离的前夕。
温瑾没辙。往日她在语言阵地失守时,总会把战线挪到床上——或者其她什么能容纳二人的地方。
而偏偏生病的景非昨一碰就碎,别说折腾她了,连掐一下温瑾都舍不得。
温瑾最强大的武器被收缴了,只好用眼神锁住她。
“请什么阿姨?我现在就是你的阿姨。”她企图抹掉这个称呼带来的“雇主”和“雇员”的界限感,意味深长,“说起来,我一个表姐的女儿,正好跟你差不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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