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景非昨突然想到什么,这个认知甚至已经让她顾不上继续平复噩梦带来的情绪,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冲出卧室,直到看到隔壁房间依然紧锁的门。
她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走向客厅,果然在厨房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温瑾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穿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头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不像那个商界闻风丧胆的掌权者。
平底锅滋滋作响,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景非昨哑着嗓子:“你怎么突然来了?”
温瑾头也没回,手腕一翻,煎蛋利落地翻了个面。
“今天早上收到朋友的消息,说他昨天晚上看到你从医院出来。”
她关掉火,转过身,目光落在景非昨耳后的纱布上:“打了你电话没接,敲门也没应,我有些担心,就直接进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上次帮你拿资料的时候,你告诉过我密码。”
景非昨回房间拿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好几条未接来电。
她抿了抿唇:“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
温瑾将煎蛋盛进盘子,“所以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事情,”景非昨拉开餐椅坐下,“路上碰到一个神经病。”
她简短地概括了经过,只是刻意省略了沈知意和文件袋的部分。
温瑾将早餐推到她面前,似笑非笑:“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景非昨用叉子戳了戳煎蛋,金黄的蛋黄缓缓流出。她抬起眼:“你昨天不是在忙那个跨国并购案吗?我怕你担心,所以叫了林昕。”
温瑾没再追问,只是倒了杯温牛奶放在她手边。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晨光中只剩下刀叉碰撞的声音。
两人对坐,场景看似温馨,可不知道是不是景非昨的错觉,她觉得温瑾在生气。
空气凝滞如胶,藏着危险的情绪,沉甸甸地悬在头顶,像雷雨前的闷热,沉闷越积越厚,压得人胸口发紧,不知道何时暴雨会倾盆而出。
但直到吃完早餐,这一场雨都没有下下来。
温瑾拿出医药箱,示意景非昨坐近些。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消毒时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今天还要出门吗?”
“嗯,前段时间接的那个设计舞台投影的活。额外的商业合作,得去工作室。”景非昨感受着棉签在伤口上的凉意,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感,“你呢,今天没有工作吗?”
温瑾的手指在她耳后停顿了一下。
“我今天的工作是当你的司机。”
景非昨忍不住笑了:“我可付不起你的工资。”
温瑾重新贴好一块新的纱布,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一捏,“免费。”
她收起医药箱:“送你去工作室以后,我再自己去温氏赚其他外快。”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的尘埃在光线下缓缓浮动。乌云似乎在逐渐散开,景非昨看着温瑾收拾医药箱时微微发抖的手指,突然意识到,或许刚刚她不是在生气,而是在害怕。
有了这样的想法,她却开口问:“刚刚吃早饭的时候,你在生气吗?”
温瑾难得地顿住了,仿佛在组织着语言,过了好一会,景非昨才听到她的声音。
“不……我只是在担心。从收到消息到看到你的时间里,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温瑾的下颌崩出了凌厉的线条,声音居然有些哽咽,“然后我看到你的伤口,又在后怕,怕万一那个人失手……”
景非昨愣住了,她靠近温瑾,有些不知所措地轻轻抱住对方。
温瑾额头抵住她的脸颊。
“不过也确实有点生气。你被人打了,进了医院,去了派出所,但你甚至都没有一个环节想到要告诉我。”
“对不起。”景非昨埋在温瑾怀里,声音闷闷的,“但是是我打了人。”
温瑾笑着放开景非昨。
第10章 决定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工作室,明亮的光线、晴朗的天气,景非昨却死气沉沉。
她盯着屏幕,上面是修改了一上午的稿子。
坐了太久,后颈的酸痛像一根细针,从骨头缝一路扎进脑袋,她将数位笔扔在桌子上,伸手揉了揉脖子。
温瑾早上送她过来的时候还担心地询问:“你确定不需要休息?”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无比肯定地说:“放心吧,小伤。”
而现在,这个“小伤”正用尖锐的疼痛嘲笑她。
景非昨抬手修改图层,肩膀的肿胀就像被火舌舔舐;下意识伸懒腰,撕裂般的痛感就让她不自觉地龇牙咧嘴。
更烦人的是,甲方要求的“既要十分有艺术感又要符合大众审美”的修改意见,像一团打湿的毛线缠着她,脑子不得清醒。
助理推门进来时,景非昨正盯着屏幕上扭曲的色块万分后悔。
“老板,你的咖啡。”
纸杯与桌面相触的轻响拉回她的思绪。
景非昨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瞬间在口腔炸开,浓烈的焦香混合着难以忽视的酸味,让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
她吐了吐舌头,舌尖上残留的苦味挥之不去,“不是为了提神的话,真不想喝这个。”
旁边的助理咬着吸管,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我觉得很好喝啊。”
景非昨对她竖起大拇指,目光扫过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到饭点了,你看着点两份外卖吧,我请。”
外卖送达时,景非昨刚保存完一版修改。
她掰开筷子,夹起一块牛肉,酱汁顺着筷尖滴落在餐盒边缘,香气扑鼻而来。
就在牛肉即将送入口中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景非昨瞥见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她皱眉,犹豫了一下后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接着是一个男人沙哑的嗓音:“是景非昨吗?昨天从派出所逃开,你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筷子停在半空,牛肉上的酱汁滴在了桌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褐色圆点。
“我告诉你,没这么容易!”男人的声音里混着电流杂音,像是站在风口,“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你一分都别想少!”
景非昨缓缓放下筷子,声音冷得像冰;“警方已经调解完了,你再骚扰我,我不介意再报一次警。”
“报警?”男人冷笑一声,背景音里传来汽车鸣笛的声响,“你以为我怕?我告诉你,我——”
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旁的助理小心翼翼地抬头,嘴里还嚼着食物,含含糊糊地问:“老板,没事吧?”
景非昨安抚了助理几句:“没事,吃饭吧。下午还要跟我去一趟甲方公司。”
话罢,她拿起筷子继续进食,却发现刚才还诱人的牛肉此刻看起来索然无味,只能强迫自己咽下一口米饭。
……
工作日的午休时间聊胜于无,景非昨从午觉中浑浑噩噩地醒过来时,看着电脑屏幕上保护程序的动画,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她到底是怎么把一个无比自由的职业过得那么像坐班制的。
她回忆起这个项目的报酬,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因为钱。
想起下午的会议,她洗了把脸,招呼着助理整理资料出发。
两个金钱的奴隶刚走出工作室的大门,景非昨就看到了那个男人。他不知道以什么方式找到了工作室地址,应该早在这等候多时,靠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旁,嘴里叼着烟,眼神阴鸷地盯着她。
景非昨脚步一顿,转头低声对助理说:“你先去公司,我随后就到。”
助理才听话地转身走开,男人就已经大步朝景非昨走了过来。
“躲我?”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牙齿,“昨天晚上冲上来得那么英勇,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景非昨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钱。”男人直截了当,“五十万,我保证消失。”
这个数字让景非昨白眼翻到天上,“做梦。”
男人脸色一沉,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
景非昨猛地甩开他,男人踉跄了一下,正要再扑上来,一个身影突然冲了过来,挡在两人中间。
是那个女生。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怒视着男人,“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暴怒,“你他妈帮谁呢?”
女生没理他,转身对景非昨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景小姐,我保证他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景非昨皱眉,“这不关你的事。”
“我没办法不管。”女生苦笑,“我们两家……关系太复杂了。本来要订婚的,现在取消了,但生意上的牵扯还在。”
景非昨看着她疲惫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还在一旁冷嘲热讽:“装什么好人?要不是你多管闲事——”
“闭嘴!”女生猛地转身,声音像鞭子般抽过去,吼得男人身体一震,没再有动作。
再回头时,女生又对着景非昨轻声说:“快走吧,打扰到你了,实在是抱歉。”
景非昨看了她一眼,最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没再关心这摊烂事。
她走到路边,用手机叫了辆车。几分钟后,一辆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司机戴着白手套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景小姐?”
“嗯。”她简短地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子平稳地驶入主干道,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隔音玻璃将城市的喧嚣完全隔绝在外。景非昨盯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淤青已经转为暗紫色,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红灯亮起,车子停下。人行道上的人群匆匆而过,景非昨看着窗外,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直到对方消失在对面。她的思绪随着这个女人飘走,烦躁地揉搓着手腕上的佛珠。
直到司机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景小姐,金融中心到了。”
景非昨整了整衣领,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快步穿过写字楼大厅,上到规定的楼层。
助理已经等在那里,看见她时明显松了口气:“老板,客户正在里面看方案。”
她顺着助理的眼神往会议室看了一眼,透过磨砂玻璃,她能隐约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把终版方案再检查一遍。”她压低声音对助理说,顺手理了理衬衫袖口,“特别是他们上次提出的那几个修改点。”
助理点头如捣蒜,景非昨不禁笑了笑:“不用那么紧张。走吧,该去会会我们的金主了。”
会议室里,投影机发出细微的嗡鸣,景非昨将设计稿投影在幕布上,对方的负责人是一个一个梳着油亮背头的中年男人,正皱着眉头用钢笔敲自己的下巴,笔与胡茬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让人徒生烦躁。
“整体概念不错,”负责人突然用笔尖点了点某处,“但这个色彩太传统了,我们要的是突破性。”
景非昨的嘴角始终保持着微笑:“我理解您的需求。”她划出另一页内容,是一版不同的色彩方案,“这一版……”
负责人点点头:“我看这一个就还不错嘛。”
景非昨脸上仍然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底却已经有了一丝灵魂出窍般的放空,内心的小人早就把眼皮翻上了天际。
后面这个“不错”的版本,正是先前不知道被打回来的第几个版本。
它当时收到的评价是这样的:这个色彩太大胆了,可以尽量保守一些。
她余光瞥见旁边正在记录的助理,显然后者也在困惑,平板电脑的蓝光映在她显得有些茫然的脸上。
景非昨想起圈内好友得知负责对接自己的人是谁时怪异的表情,她此刻终于读懂了那里面的同情。
她微不可查地叹口气,正准备继续往下讲,会议室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快步走到负责人身边,耳语几句。负责人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松弛的面部肌肉都变得紧绷。
“景老师,”负责人再抬头时,脸上的皱纹已然堆砌出夸张的笑容,连声音都慈祥了不少,他搓了搓手,“刚刚总部来电话,这个项目我们非常满意,就按原方案执行吧。”
这个突然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是一愣,景非昨看见一旁的助理迸发出惊喜的神情,下意识抓紧了手上的激光笔。
“好的。”景非昨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是早有预料。
她放下激光笔,伸手关掉投影仪,突然的光线变化让所有人都眯起了眼。在渐暗的幕布上,最后一个消失的是她设计稿的署名,那行小字在阴影中倔强地闪烁了一下,才彻底隐入黑暗。
回程的路上,助理仍带着兴奋的余温,在景非昨身边喋喋不休:“那负责人可真够烦人的,但是最后怎么就突然通过方案了呢?”
景非昨笑了笑:“你去查查他们公司,看看背后有没有温氏控股。”
助理恍然:“老板的意思,是温总在给他们施压吗?”
景非昨用指尖敲着大腿侧,声音隐没在柔软的布料里,“只是我的猜测。”
助理有些不忿:“但其实按照您的设计,早就应该通过了才对。以前我们接的其他更大的单子,都没有这么消遣人的。”
景非昨哭笑不得地安抚道:“谁让你的老板资历不够。不过没关系的,至少他们给的钱够多。”
助理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但是老板,我就是因为你有名气才跟着你的啊……”
8/45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