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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红灯笼
在来的路上,温简之就开始想念陆知雨。
那种想念不是书上所描述的那种刻骨铭心,也不是干柴烈火,只是单纯地想要见到他,抱抱他。
现在陆知雨被他完完全全地裹怀里,他才觉得安心。
被温简之安安稳稳地抱着的时候,陆知雨才觉得自己又活在这个世上了。
一个浮萍一样的人,只有这样被抱着、被需要的时候,才像是活着。
这些年很多东西拥有了又失去,陆知雨的要求已经降到最低。
能感受到自己活着就行了。
这样就能继续走下去。
“晚上是不是没有吃饭?嘴唇这么干,连水也不喝?就这么几个小时没见,就把自己照顾成这样?”
温简之一只手托着陆屿的后背,另一只手卡着他的下颌,拇指在苍白干涩的嘴唇上按了按。
即使外面的天还那么冷,即使温简之的外套上还沾染着一层薄薄的凉气,可他的手依旧那么暖,总是能温暖陆屿冰冷的身体。
陆屿被温简之手指灼热的温度烫到一般抖了抖,才仰着脸道:“你刚刚说……要回家吗?”
“是,要回家。我,还有你。”
陆屿看了温简之一会儿,见他神色不似玩笑,才赶紧从温简之怀里出来,拉着温简之的衣服里里外外地检查。
温简之把陆屿着急扒着他衣领的手握住,眼睛里带了笑意,低声道:“宝贝,在急什么?”
“你把我们的事跟伯父伯母说了?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打你了吗?骂你了吗?”陆屿小声问道,语速很快,的语气里满是担心和着急,还有一丝心虚。
毕竟那个答案,他还没有准备好接受。
“他们啊……”温简之见陆屿蹩着眉头看自己的样子属实可爱,没忍住卖起关子。
“他们把你怎样?”
“一口饭都没吃,还在风里吹了几个小时。”
“伯父伯母不让你吃饭吗……不吃饭怎么行,外面天气那么冷。”此时陆屿聪明的脑袋瓜里不知在想什么,竟顺着温简之的话真实地担忧起来。
温简之咬着嘴唇,低头憋笑,抬起手抵在唇边掩饰了一下。
“温简之!”陆屿仍然担心,不知道温简之好好的怎么又跑了回来,是不是和家里发生了什么矛盾,可看见他寻自己开心的样子,便也不再问,气鼓鼓地转身回到床上。
温简之见状赶紧跟来,坐在床边,又黏黏糊糊地把陆屿的手握住。
“小雨,我没有骗你,我一想到你一个人留在医院过年,就什么也吃不下,立刻又开车回来接你,在风里吹了四个小时,你不心疼心疼我?”他把陆屿稍长的刘海拨到一边,摸了摸陆屿的脸颊。
温简之的语气里是明目张胆的撒娇,陆屿情不自禁地抿着嘴唇勾出一个笑。
“跟我回去好不好?”温简之收回玩笑神色,很郑重地问道。
“好。”陆屿很快地回答。
温简之没露出惯常的笑,就只是刮了刮陆屿的鼻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小雨,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过年了。”
他看了看窗前那只孤零零的轮椅,再也不想看见陆屿一个人坐在那里,形单影只地被霓虹镀上斑驳的色彩。
等陆屿终于决定穿一件最简单的黄白条纹毛衣,又被温简之围巾手套帽子里三层外三层裹好上车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多。
回去的车程四个小时,如果开快一点,可以赶上零点。
“可是我还没有给伯父伯母买东西。”陆屿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手里抱着一瓶用来暖手暖胃的热糖水,睁着大眼睛,显然有些茫然和焦虑。
“没事,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下次补上。”温简之握着方向盘,前面的路一片空旷,车子平稳地行驶着。
“累了就睡,到家叫你。”温简之很从容。
陆屿怕打扰温简之开车,咬着嘴唇没说话。
等红灯的空档,温简之把陆屿快抠出血的手解救出来,握着他的手道:“怎么了,丑媳妇也是要见公婆不是?”
“什么啊……温简之,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陆屿看着前方正在倒计时的红灯,心跳得很快,他没准备好去迎接一个家庭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可能产生的争吵、隔阂、嫌隙,也不确定是否可以对温简之的痛苦视而不见。
“要不你先跟伯父伯母说,我们只是同事,然后……
“然后来我家过个年?”红灯结束,温简之松开陆屿的手发动车子。
“你是我的爱人,不是同事。”
温简之语气里带着不快和严肃,陆屿抿了抿唇,不再出声了。
“我才不是丑媳妇。”
陆屿沉默了两条街,突然说。
温简之愣了愣,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随之笑起来附和道:“我们小雨才不是丑媳妇,是漂亮媳妇。”
陆屿不再理温简之,心里的那股不安和别扭也确实消散不少。
他是温简之的爱人,不是同事。
他们的爱没有错,没有伤天害理,所以他只要和温简之一起去面对就好了。他只要努力让温简之的父母认可他就好了。
“快睡,四个小时你受不了的。”陆屿看起来很精神,但温简之知道他只是太紧张,紧张得连饭都吃不下,出来的时候能喝些热水,四个小时就这么坐着颠簸对陆屿的身体来说负担太重。
陆屿乖乖放下座椅,闭上眼睛。
温简之把车里的音乐调小了一些,温温柔柔的音调萦绕在陆屿耳边,竟让他真有了些困意。
陆屿平稳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简之想起刚刚在饭桌上,他突然放下筷子,全桌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然后他说,他要带陆屿回家,而陆屿,就是陆知雨。
*
半夜一点,除夕已经过去,新年就这么到来。
饭桌上只剩下四个人,碗筷叮叮当当,电视也没开,整个屋子安静得过分。
亲戚们早已被温霆和木瑶打发走了,很遗憾没见到这位“漂亮媳妇儿”。
温霆和木瑶不说话也不表态,只是如常地吃着饭。陆屿一粒一粒地挑着米吃,温简之夹过来清淡的菜在碗里高高地堆着一口没动。
刚刚进门的时候,陆屿弯腰朝温霆和木瑶打了招呼,二老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招呼他们过来吃饭,然后便沉默到现在。
温霆、木瑶、温简之都面色如常,只有陆屿如坐针毡。
“今天你们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木瑶吃罢起身进了餐厅后面的卧室。
陆屿赶紧放下碗筷,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妈,您进我屋干嘛,您别忙活了,一会儿我——”温简之跟着起身,刚走到卧室门口就撞见出来的木瑶。
“妈,您这是?”温简之看着木瑶怀里抱着的棉被和枕头,充满疑惑。
“你睡沙发,小……小雨睡你卧室。”
见温简之电线杆似的杵在自己身前,木瑶气不打一出来,撞开温简之走过来,但看见站在原地手无足措的陆屿,正眨着一双无辜单纯的眼睛看着自己,木瑶还是缓了口气。
她把怀里的东西扔在沙发上,没好气道:“你们的事明天再说,我和你爸还没同意呢,你就老老实实睡沙发。小雨看着脸色不太好,晚上也没吃什么,快进去休息,床铺好了。”
陆屿顿了顿,才有些局促地道谢。温霆和木瑶进了里屋,客厅里就只剩下温简之和陆知雨。
灯已经关了,依着守夜的规矩,只留下阳台上的红灯笼缓慢地旋转着,往窗外看去,不少窗户里都亮着这样一盏灯。
陆知雨不用再去猜测和想象屋子里的人都在忙碌什么,如何温馨,因为他此刻就站在这样一间屋子里。
“温简之,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陆屿还是很懵,悄悄靠近温简之问。
“偷情。”温简之舔了舔口腔里的软肉,扯开一个笑,露出一边的虎牙,显得有点坏。
“你好烦。伯父伯母好像很不喜欢我。”陆屿苦恼地站在温简之身前。
温简之把陆屿翻了个面,膏药一样贴在陆屿的后背上,大手抚上他的胃。
“今晚吃得好少,难不难受,嗯?这里不是医院,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我很担心。”温简之收起坏笑,背后抱着陆屿迈步子。
“我们好像洋娃娃和小熊跳舞。”陆屿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而是在晦暗的夜色里轻轻笑了笑。
“小熊是你吗?”温简之很幼稚地回应。
洗手间的灯打开,陆屿的视力恢复一些,他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好奇妙。
这个颇有些年代的房间仿佛还保留着温简之小时候生活的痕迹,可现在他却能和温简之一起站在这。
镜子里的温简之也一直看着陆屿,然后随手拿起架子上木瑶的皮筋给陆屿稍长的刘海扎了一个朝天揪,露出陆屿秀气的眉眼和额头。
温简之显然被这样的陆屿可爱到,眼睛都亮了亮,然后高高兴兴地把水龙头打开,等待放出合适温度的热水。
“低头。”
陆屿乖乖照做,任由站在身后的温简之捧起水给自己洗脸,然后又用干净的毛巾帮他擦干。他在温简之怀里转了个身,得到一个柔软的吻。
“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明天见。”
温简之擦掉陆屿下巴上的水珠,温柔地叮嘱道。
第74章 妈妈
原来温简之的卧室是这样的。
陆屿坐在床边环视整间屋子——家具是统一的暖黄色木制风格,中间是一张双人床,墙角立着衣柜,对面就是书桌和柜子,另一边是一个半开放的阳台。
陆屿走近靠墙的柜子凑近看了看,发现有许多篮球和跆拳道的获奖证书。
怪不得温简之总是说如果他没成为一名演员,说不定会去做职业篮球选手。
思及此陆屿笑了笑,视线往下停留在一张年级大合照上,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后排中间的温简之。
彼时的温简之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黑亮的头发搭在额前,显得更加朝气。
应该是风也很偏爱他,把刘海肆意地吹起,露出英挺的眉眼。那双桃花眼弯着,唇角勾起,阳光铺洒在他的身上,白色的校服T恤都好像打上一层柔光。
这个时候陆屿应该刚上高一。陆屿想象了一下,如果在学校操场上偶遇这样的学长,他可能只会躲在角落远远观望。
太阳太耀眼了,他不敢直视。
除夕之夜,厚厚的积雪阻隔了所有的声音,让这个夜晚格外静谧。玻璃柜子倒映出陆屿的脸,素白纯净,正专注地看着少年的温简之。
七年前的春节,温简之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和另一头的陆知雨打电话。
在陆知雨的想象里,温简之应该先是趴在外面的阳台,然后关上窗子,放松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蓝色玻璃吊灯,天马行空地告诉陆知雨春节里北方的大雪是如何飘扬的。
这间屋子跟陆屿想得一样,温馨、温暖,充满温简之的痕迹。
关了灯,只剩阳台上慢慢旋转的灯笼洒进来一点点光。
陆屿侧躺着,一直盯着看。他把棉被拉到鼻尖,手脚都缩进去,只露出脑袋。
木瑶给他准备的被子很厚,里面不是轻飘飘的蚕丝或者棉絮,而是那种压得很实的棉花,然后用细密的针脚从头到尾缝了三道。
陆屿只在小的时候盖过这种老式的被子。
那个时候林溪还没有离开,她总是把被子洗得干干净净,留下一股皂角的香气。盖着这样的被子睡觉,小小的陆知雨就会做很美的梦。
陆屿用力嗅了嗅,就是这样的味道。原来气味远比记忆更深刻。
妈妈。
陆屿嘴唇龛阖,在黑暗里小声念了这两个字。不过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却生涩得像个机器人。
妈。
他又尝试开口。
陆屿想起温简之就是这样叫木瑶,带着无奈,带着依赖,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撒娇,可每一次都能换来木瑶的回应。
妈。
这个词好简单,可对陆屿来说好难,怎么都说不对。
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捂住胸口,那里有点痛,但是可以忍受。他沉默地承受着这种可以忍受的痛,看着阳台上的灯笼一直旋转,鼻腔涌上来一点点酸涩的热流。
门突然被打开,陆屿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门很快又被万分小心地关上,然后是几乎听不到声音的寂静,几秒钟后身后的床塌陷下去,一只温热的手覆盖上他的额头。
即使在黑暗中闭着眼睛,陆屿也能感受到头顶罩下一方影子,紧接着是轻柔的鼻息。
“好乖。”
他听见温简之轻轻笑了,是鼻腔里发出的那种很低沉的共鸣。
陆屿的心脏又痛了一下。
*
昨天晚上陆屿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也不知道温简之什么时候离开的,总之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看了看手机,早上六点十分。
陆屿突然想起温简之曾给他讲,北方的深冬天亮得很晚,小时候上学,早上出门的时候又冷又黑,快到学校天才慢慢亮起来。
陆屿想象着小小的温简之背着书包在还没天亮的早上上学的样子,不禁弯唇笑了笑,再看身后,床单平整,仿佛昨天深夜从未有人来过。
陆屿昨天太紧张,晚上几乎没吃东西,现在坐在床边有些犯晕,只能慢慢缓过来。等他有了些力气想扶着床头柜起身,才发现刚刚没注意到那里已经放了一杯糖水。
陆屿拿起杯子,竟然还是温热的。
一杯糖水下去,陆屿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有点没力气,但逐渐不太晕了。他听着外面安安静静地没有声音,猜想温简之一家或许还没起,毕竟昨晚吃过饭睡觉的时候已经快要两点。
他不想出房间打扰一家三口的休息,于是慢慢走进洗手间洗漱好,坐在床边静静地等。
没一会房间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和塑料袋摩擦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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