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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屿也抬手蹭了一下自己的脸,反而把脸上弄得更脏,他蹩起眉头,小声道:“喂,温简之,你好坏!”
温简之没忍住笑了,他想起之前惹人生气,陆屿说得最重的一句话也不过是“温简之,你混蛋”。
想到这里,温简之脸上虽然还挂着坏笑,但是心里却酸软发胀——陆屿真正生气的时候、骂他混蛋的时候,虽然总是虚弱甚至冷汗迷蒙,可他皱眉看着自己的眼神、那种冰霜一般冷肃的面容,却总是能让温简之痛,又让温简之更爱他。
“好了,不闹了,这里面太闷了,起来我们进屋。”温简之想拉陆屿起身,没想到陆屿却闷哼一声险些摔倒。
“怎么了?是不是心脏难受?”温简之一把接住陆屿,见臂弯里的人迟迟抬不起头来,只能着急地低头去看。
温霆和木瑶也围过来帮温简之扶住陆屿。
“没事……不用担心。”陆屿扯开嘴角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轻松一些。可他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却不似作伪,睫毛都濡湿几分,呼吸也粗重起来。
温室里确实过于闷热,温简之管不了许多,把陆屿直接抱了出去,温霆和木瑶担忧地跟在后面。
陆屿咬着牙不让自己失态,但实在难受得厉害,只能靠在温简之肩膀上道:“我没事……快放我下来吧。”
“别说话。”
温简之心里担忧到了极点,家里不比医院,也没有任何急救的仪器和设备,如果陆屿真的有哪里不舒服,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简之一路将陆屿抱到自己的卧室的床上,眼见着陆屿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小雨,到底哪里难受?告诉我。”温简之坐在床边,握着陆屿的手。
“有点腰痛……还有点喘不上气……”
陆屿昨晚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回来,精神一直紧张,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上午又在闷热的温室里坐了那么长时间,来回弯腰搬动那些花,几番折腾下来身体终于开始受不了。
“都是我太大意了,不应该让小雨在里面待那么长时间。”木瑶有些自责,温霆也站在床边,眉头紧锁,额间竖起一道纹路,让他多了几分威严。
陆屿难受得厉害,可是碍于木瑶和温霆在,只能忍着不表现太多痛苦。温简之见他还挣扎着想要起身,赶紧把他按回去,转身对父母道:“爸、妈,没事的,别担心,您先出去吧,我在这陪他。”
温霆和木瑶知道自己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忧心忡忡地出了屋子。
父母刚一走,温简之就立刻把陆屿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怀里。陆屿一时间痛得抬不起头,只能埋在温简之胸口,咬牙忍痛,灼热的呼吸透过布料打在温简之胸膛上,让他焦心不已。
温简之把手覆盖在陆屿腰上,慢慢地按揉着,另一只手在陆屿后心一下一下地给他顺气。
“怎么样,宝宝,有没有好一点?”
良久,怀里的人才慢慢点了点头。
“腰痛怎么越来越严重了?我们找个大夫看看好不好?”温简之知道陆屿讨厌医院,所以故意回避了这个词。
“没用的,治不好……别担心。”陆屿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很快将衣领打湿。
温简之心疼不已,低头吻了吻陆屿的额角,恨不得替他来受。
怀里的陆屿喘息得愈发艰难,温简之害怕他这是心脏病要犯了,赶紧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拿出抽屉里的氧气瓶让他吸氧。
腰痛实在磨人得厉害,陆屿在温简之怀里坐不住,趴着躺着又喘不上气,温简之也跟着急出了一身汗。陆屿喘息得越来越痛苦,嘴唇都有些发紫,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变得冰冰凉凉的发着抖,半湿的刘海下秀气的眉峰无助地拢起,无力睁着的眼睛湿漉漉的,氤氲的水汽变成泪水从眼角流下来。
就在温简之准备抱陆屿去医院的时候,陆屿用尽力气拉住温简之的手。
“不去医院……叔叔阿姨,会担心……吃药……就好。”
温简之咬了咬牙,找到止痛药,喂着陆屿吃了两片,又把几粒心脏病的急救药压在陆屿舌根下含着,一直看着陆屿的反应。
好在渐渐地怀里的人终于松开了眉头,温简之猛地松了一口气。
从温室出来到现在,也就二十分钟的时间,他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等到陆屿终于平静下来,也几乎被磨去大半的精力。
“小雨,累了就睡。”
见陆屿眨眼的频率越来越慢却还不肯睡去,温简之摸了摸陆屿的眼角,很温柔地叮嘱道。
“帮我跟叔叔阿姨,说声抱歉,吓到他们。”
“没事,快睡。”
温简之心中酸涩,即使是这样虚弱的时候,陆屿还在想着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陆屿拉着温简之的手,语气里满是依赖。
“好。”温简之躺在陆屿身边,伸手搂住他的腰,“这回可以睡了吗,宝贝?”
“嗯。”
陆屿笑了笑,睫毛浓密的眼睛弯起来,嘴唇恢复了一些血色。
*
陆屿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有些晦暗,他猛地起身,又被腰间泛起的麻木的坠痛扯得不得不放慢动作。陆屿有些看不清楚,他只能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才看见阳台里透出的一点光亮。
他起身慢慢走到阳台门口,里面正在打电话的温简之立刻似有所感地回过头,然后挂断电话出来。
“醒了?睡好了吗?还难不难受?”温简之的手搭上陆屿的额头,感觉到那里温凉干爽,才明显松了口气。
“几点了?我睡了好久。”
“天黑得早,还不到六点。”
“六点?!”陆屿着急起来,“不是说晚上要去奶奶家?”
今天是大年初一,所有人都要去温简之的奶奶家拜年。
温简之见陆屿皱眉着急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陆屿每次看见温简之这样认真地看着自己笑的时候就会很害羞,只好向前一步,把脸靠在温简之的肩膀上,闷声道:“你笑什么……”陆屿双手垂在身侧,没骨头似的倚着温简之,是很放松和依赖的姿势。
“笑你可爱。”温简之扶住他的后脑,把他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哪里可爱。”陆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眼巴巴的撒娇。
“叫‘奶奶’的时候可爱。”
怀里的陆屿许久没有出声,温简之就这样静静抱着他。
“奶奶知道我们的关系吗?奶奶不喜欢我要怎么办?”良久,陆屿才仰着脸抬头问道。
“有人会不喜欢我们小雨吗?我们小雨这么可爱。”温简之刮了刮他小巧的鼻尖。
“别闹,快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或者,只要像刚才一样叫一声‘奶奶’就好了。”温简之笑道。
陆屿咬了咬嘴唇,苦恼地皱着眉,暗暗思索从前的陆知雨到底是怎样讨人欢心的。
“好了,快走吧,我爸妈已经过去了,刚刚还打电话来。”温简之将陆屿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住,自己也穿戴得严严实实。
陆屿没有想到,温简之的奶奶家在近郊的乡下。
车在狭窄的单行道上穿行,道路两边是一栋栋独门独院的平房,几乎每一户人家门口都有很明亮的路灯,交织的电线将头顶的天空分割。视线最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座山丘,上面伫立着一排排风力发电机,巨大的扇页在晚风中缓慢旋转着。前日的积雪未等消融就被来往的车辆压实,因此路面变成银白的颜色,月光碎落在上面。
车转进了一户靠村子边缘的院落缓缓停下,整排的窗子里灯火通明,男女老少都在忙碌着,见温简之的车停下了,赶紧都出来迎接。
“哎呀,之之终于来了,可让我们好等。”说话的是一个漂亮的短发中年女人,穿着一身豹纹包臀连衣裙,画着夸张的眼线却不显得风尘,反而看起来很时髦。
“小雨,这是我三姑,这是姑父。”女人身旁长相周正的中年男人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然后跟陆屿握手。
“三姑,姑父,您好。”
“这是大伯和大伯母,这是他们的女儿,温繁沅,沅沅。”
被叫作大伯母的女人穿着干练质朴,男人跟温霆有几分相似,而被唤作沅沅的女孩则满眼放光地看着陆屿,颧骨快要升到太阳穴。
“陆屿哥哥你好!你比电视上还要好看一百倍!”温繁沅激动地叫道。
“小点声,女孩子怎么这么不矜持!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院里有两个大明星是吧。”大伯母瞪了女儿一眼。
“小舅舅!”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陆屿和温简之中间,仰起脸来看着他们,奶声奶气道:“这个就是小舅妈吗?”短短的手指伸出来指着陆屿。
小女孩人小声音大,一院子的人都笑了起来,陆屿更是羞红了脸。
温简之笑了笑,弯腰把小女孩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面对着陆屿,温声道“心心见到长辈要说什么?”
“小舅妈过年好!”小女孩两只小手扒着温简之的肩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陆屿。
“来,宝贝,你也过年好。”虽然陆屿仍然不习惯这个称呼,可也只能暂且接受,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小女孩。
心心接过红包很高兴地给温简之展示,温简之也笑着看她。
“你好,小雨,我是温简之的姐姐,温简筠,这是我女儿心心。”
此时一直站在温简之身边的长发女人才开口,和温简之一样的桃花眼,高鼻梁,花瓣一般饱满却形状凌厉的嘴唇。这样的长相放在温简之脸上时,常常会显现几分阴柔,而出现在女人的脸上却奇妙地显得英气。
陆屿很温和地叫了声“姐姐”,温简筠立刻喜笑颜开,十分受用。
“二弟什么时候露出过这么幸福的表情,看来对小雨很满意啦。简筠终于能清净几年了。”温霆一直站在大伯旁边没说话,还是没能躲过大伯母的调侃。
“可不是,我离婚可把我爸我妈愁坏了,天天让我找个好男人嫁了,好男人又那么好找吗?天底下能有几个像大伯一样,对老婆一心一意、体贴细心的男人?”温简筠立刻接话道。
温简筠离婚后一直没有再嫁,追求者也不少,但就是没有看对眼的,父母没少为她担心,偏偏大伯母一向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那就不怪温简筠阴阳怪气。
大伯母一时间竟不知该附和还是该反驳,只说着菜快好了,拉着大伯进了屋子。
温简之怕陆屿在外面吹着风又难受,赶紧招呼着大家进去。
一进了屋子,大家又各自忙碌起来,温简之领着陆屿来了里间的卧室。还没等进屋,屋子里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就先传出来。
温简之的小腿又被心心抱住,他只好又弯腰把小女孩抱起来。
“太姥姥!我们进来啦!”心心的小手拍着门,高声喊道。
温简之一手抱着心心,一手拉着陆屿,推开门进去,外面人们的欢笑忙碌变成朦胧的背景音,只剩下满屋子唱念做打的高调。
屋子里非常整洁,炕中央放着一个矮几,上面铺满了各色糖果,一个穿着酒红色翻领羊毛衫的老人盘腿坐在旁边,腿边的收音机支起高高的天线。
“奶奶,您看谁来了。”温简之提高了些声音,床上的老人才移来目光,心心从温简之身上下来,三下五除二爬到老人怀里。
“太姥姥,是小舅妈!”心心偷偷剥了一颗糖果放在嘴里。
温简之在陆屿身后推了一把,陆屿走到炕边,自我介绍道:“奶奶,您好,我是陆知雨。是……”
“我在电视上看见过你!”
老人高声道,陆屿有点儿意外地眨巴着大眼睛看温简之,温简之也不说话,只是笑着看陆屿,挑了挑眉以示鼓励。
老人一把抓住陆屿的手,然后又摸摸陆屿的脸,中气十足道:“这孩子长得真好!”
“奶奶,新年快乐。”
温简之终于上前一步,亲昵地和老人贴了贴脸,收音机的声音太大,温简之几乎是喊着说出来。
“奶奶,这就是小雨,陆知雨!我跟您说过的!”温简之在老人耳边高声说,陆屿意识到老人应该是年岁已高有些耳背。
“什么下雨!你快出去帮忙,小朋友留下来!”
陆屿闻言跟着温简之起身,却被老人拉住衣服。
“不是让小朋友留下来?”陆屿有点懵,看了看心心,又看了看含着笑的温简之。
“你也是小朋友。”温简之在陆屿耳边一边吹风一边说,惹得陆屿捂住耳朵缩了缩肩膀。
温简之无奈被赶走,屋子里只剩下老中小三个人。心心已经坐在小桌边专心致志地玩了起来,只有陆屿的手还被老人紧紧握着。
“你叫陆知雨!对吧!把我孙子魂都勾走的小男生!”老人耳背,说话声音就很大,一旁的心心抬起大眼睛看着陆屿,让陆屿的脸有些发烫。
“来!玩牌!”没想到老人的腿脚倒是很利索,一下子从炕上起身,陆屿连忙扶住,眼见着老人从一旁的大衣柜抽屉里拿出一叠骨牌和一把红豆。
这应该是北方特有的牌种,红豆充当筹码。陆屿此前从没见过,也只能努力理解老人介绍的规则,试着和老人打起牌来。
一旁的心心很自然地窝进陆屿怀里,小小的身子带着温热靠在陆屿的胸膛,不吵也不闹,开心地看着太姥姥和漂亮的小舅妈打牌。
没想到老人虽然上了年纪,思绪却清明得很,陆屿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老人层出不穷的套路,可还是连连输牌,把负责数红豆的心心逗得一直笑。
“小舅妈,你又输啦。”心心数出五个红豆给太姥姥。
一局过半,陆屿原以为要赢了,可还是被老人一招制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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