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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干嘛？”
“打杂。”
辛野进寝殿的时候，夙夜已经起了身，正坐在梳镜前打理自己的头发，他的手指白皙纤细，缠着红色发带在乌黑的发丝中穿梭，辛野走上前就从他的手中接过发带，夙夜抬眼就看到了辛野站在了自己的身后，“你师叔好些了吗？”
辛野“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长得英武，板着一张脸的时候就有几分冷峻，飞入鬓角的长眉下，一双丹凤眼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师父，你以后不要再跟师叔吵架了。”
辛野把他的头发用发带绑好，接着就半蹲在他的跟前，给他整理着衣服，“师叔他也是想关心你。”
看样子清明应当没有和他说实话，夙夜捏着辛野的脸颊，“你就知道心疼你师叔。”
辛野的鼻子一酸，“谁说的，我也心疼师父。”
“昨日太子殿下带你去了哪里？”昨晚来不及问，眼下看到辛野，夙夜便又想了起来。
“昨日太子殿下带着我去了不少神山福地转了一圈，主要是检查各处神山福地用来封印怨气的咒印是否有破损的迹象，对了，师父，之前你同太子殿下一起去北海镇压怨气的时候，北海的咒印是不是有异？”
“是有异，北海怨气作祟是有人刻意为之。”
“其实不止北海，”辛野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体内有师父的灵力，还有灵越，可以通灵，殿下让我看那些咒印的时候，不少神山福地的咒印都曾经被一个黑衣人打开过，后面师父去修补过，太子殿下也去修补去。”
“你说什么？”夙夜的后背一阵发凉，“你去了哪些神山福地？”
辛野细细数着：“青留、西源、云梦、长白……”
听着辛野一个一个念着这些地名，夙夜的头皮都有些开始发麻起来，当年这些神山福地驻守的氏族神君几乎都被大司命强迫自己肃清，夙夜还加固过那些神山福地的咒印以此来减轻自己心中的负罪感，后来御合为了剖心，他亲自前往各处神山福地查看咒印，对于松散破损的咒印进行再次加固，就是为了避免出现他身体受损后神界灵蕴不稳而导致各处神山福地怨气冲破咒印致使六界罹难。
可最终，还是出了差池。
夙夜想起前两日御合还问自己，当年大司命要他去肃清的那些氏族神君都有什么共同点，每每夙夜赶到的时候除了他们所驻守的神山福地已经是怨气横生后，夙夜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共同点，而且那些神君当时都被怨气侵了身，说话都说不清白，夙夜还准备和他们讲道理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喊打喊杀起来，劝都劝不住。
“你同太子殿下说了你看见的那些东西吗？”夙夜猜想，应当是御合发现了什么，当年墟鼎沉寂，漂浮于六界的怨气再也不得流入墟鼎，各地神君皆要自理，于是各地神君都耗费不少灵力在所驻之地圈下一处镇压怨气并以咒印封之，每当神君行有所失，导致灵蕴不稳，咒印就会松动或者破损，从而导致怨气溢出为祸一方。
辛野“嗯”了一声，“不过殿下没有说什么，回来的路上就问了我，师父是从哪里捡到我的。”
辛野是苍梧国太子，但是苍梧国灭的时候，渡劫的御合还在东临国后妃的肚子中，他没有见过辛野，哪怕凡间史料有所记载，同名同姓的人都多得去了，不至于说能让御合对辛野的身份起什么疑心，“你如何回答的？”
辛野哼了一声，故作轻松道：“还能如何回答，就按照师父对我说的那样对太子殿下说，河边捡的，石头里蹦出来的。”
夙夜：“……”
离海端了雪莲水进来，见辛野将头靠在夙夜的膝上，忍不住道：“平日还说自己长大了，现在靠在阿夜哥哥腿上撒娇弄痴的。”
辛野睨了他一眼，“这是我师父又不是师父，你吃什么醋？”
离海把雪莲水和甜酪放在一旁，一屁股就把辛野挤到了一旁，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夙夜的膝上，“阿夜哥哥，你好些了吗？”
夙夜勾勒着他的眉眼，笑道：“你这雪莲水一日三顿按时送着，我能不好吗？”
离海痴笑起来，“那就好，阿夜哥哥，你可要快点好起来，等阿夜哥哥好起来后，离海天天陪阿夜哥哥到处去玩。”
“你要是天天只想着玩，以后该怎么办？”辛野在一旁把雪莲水舀了几下，好散散温。
“话不能这么说，”夙夜的手指虚虚地点了下离海的鼻子，“阿野，这世间人都是有诸多选择的，只要不做伤天害理之事，行小善积小德也无可厚非，并不是所有人都要成就一番顶天立地的伟业，若是能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也是极好的，离海心思单纯，没有什么弯弯绕绕，他若是能平安顺遂过一辈子，那也是一件幸事，阿野，虽说离海比你年长些，可日后你还是要多加看顾他，他性子软，耳根子也软，若是有人欺负他，你可要护着他。”
离海朝辛野努努嘴，“就是就是。”
辛野自是知道离海不同于自己，就连闵疆那臭小子，离海都能好好和他说话，哪怕人家不领情，辛野不是这样的老好人，他爱恨分明，对闵疆那种人，没见一次揍一次都是好的了，“知道啦，师父，你怎么越来越喜欢念叨了？”
夙夜接过他递过来的雪莲水，“大概是老了吧。”
离海嘟囔起来，“阿夜哥哥才不老。”
他站起身的时候，夙夜看到他腰间的香囊已经空了，便给他解了下来，“我帮你再装些香粉进去，平日闻着也好安心神。”
“谢谢阿夜哥哥。”这香囊是离海自幼挂在腰间的，他也不记得是何人送的，里面的香粉早已经空了，但香囊却像附身符一样，他总是随身带着才觉得安心。
老律殿住着御合提拔上来的几位仙君，他们对神界还有诸多不了解，御合让离海和辛野一同前往，一边帮他们梳理神界事务，一边学习他们的治理之策，当然，为了避免闵疆在太宸殿惹是生非，离海将他一起带了过去。
闵疆原本不愿意，最终还是怵辛野，跟在他们的后面看着辛野的后脑勺把他骂了一百遍。
老律殿以文容仙君为首，云溪仙君、峥嵘仙君、思恒仙君和临远仙君为辅，毕竟五人中，文容仙君最为学识渊博，在凡间时又是明帝御合的老师，资历也最为深厚，云溪和峥嵘仙君明帝御合在朝堂上的左膀右臂，国策商讨奏章拟定皆与他们二人裁决，思恒仙君和临远仙君则是武将，当年协助明帝御合开疆拓土战功累累。
辛野他们一走进老律殿，文容仙君就领着其余四人一起出门相迎，辛野和离海远远就行了礼，闵疆站在他们身后双手抱胸满身轻佻傲慢，辛野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才老老实实地抬手躬身行礼。
文容他们站定后也行了礼，起身的时候，离海才道：“文容仙君，我身旁这位是辛野，身后那位是闵疆，殿下吩咐我们过来帮忙，各位仙君尽管吩咐就是。”前两日离海来这里送神界典册，已经与他们都见过，他们也知道离海是太子殿下身边的神侍。
听到辛野的名字，文容仙君愣了下，继而多打量了辛野两眼，暗想应当只是名字一样，外貌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那就劳烦各位神君了，近来事务诸多，的确有些忙不过来。”
离海恭敬道：“仙君客气了，殿下不日就要继位帝君，日后还需诸位相助。“
闵疆在他们身后听着他们说话客气来客气去的，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老律殿位置偏僻，殿宇也老旧，但院落多花草果木，一应器物都雅致古朴，胜在别有一番风味，殿内摆放了不少案几，上面堆满了卷册典籍，还有一张张写满字的纸张。离海和辛野帮着抄录记载，闵疆干不来就帮着搬册子典籍，端茶倒水，送点吃食。
天宫每日的日光都不错，微风将廊下卷起的竹帘吹得浮动，悬挂在竹帘两端的铁马“叮叮”作响，院落的书上还栖了神鸟，时不时叫唤两声，闵疆端着茶水听得心浮气躁，但殿内其余人像是完全听不见一般，各自忙着手头上的事，时不时说几句话，还能争论上几句。
◇
第46章
三个小的今日都不在太宸殿，整个太宸殿一下子就安静了，夙夜坐在走道看着廊下花圃里的蔚兰花，闻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坐久了就犯困，他的身子越发疲懒，以前嗜睡的时候，御合还笑话他是不是有了，听说女子有孕后总是嗜睡。
当时若夙夜是女子，他估计以御合那股子折腾劲，搞不好当真是怀了，偏偏他是男人，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体快要不行了。
宋煜庭出了门就看到夙夜坐在廊下发呆，御合再三叮嘱让他好好休养，可他总是心思过重，只要夙夜还在太宸殿一日，他便总是不安。
红衣似火，宋煜庭第一次见到夙夜的时候，他就是一身红衣，那个时候宋煜庭觉得这世上不会有男人比他好看了，可在见了夙夜以后，纵使他再对自己的容貌自信，也不由暗暗羡慕夙夜的姿容，他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那一花圃的蔚兰花却都不及他的颜色。
宋煜庭是忮忌夙夜的，这样的忮忌没由来，平心而论，如果不是夙夜，在凡间度过风雨飘泊的一生不足十八岁就死了，哪里还能待在帝王身侧享受多年的荣华富贵，再到现在成为仙君可享千百载的寿命？
可同时，宋煜庭咒骂天道不公，凭什么给了夙夜这般姿容还会让他受这么多人的照顾喜欢，他住在这里，一群人围着他转，个个都把他捧在手心，生怕他磕着碰着了，这简直就是损不足而补有余！
宋煜庭在太宸殿一直穿白色，他肤色白，穿什么颜色都衬，但自从他知晓神界皇族以蓝色为尊后，也就随御合一同穿蓝色。
他走到夙夜的面前，夙夜看着他蓝色的衣摆，困倦的眼睛睁开了些，抬眼就看到宋煜庭瞪着他，夙夜就笑了，“你像仇人一样看着我做什么？”
“你什么时候走？”宋煜庭也懒得和他绕弯，“你这个骗子，在凡间骗我，在这里还要接着骗我是吗？什么对太子殿下没兴趣，太子殿下上你床榻你怎么不把他赶走？”
夙夜一只手托着腮，“你若是当真这么受不了太子殿下三心二意，你怎么不以死明志？你就告诉太子殿下，‘我和夙夜你只能选一个，你要是两个都要，我就死给你看’，太子殿下说不定就会赶我走了。”
宋煜庭想起今日御合给自己喂药的时候，他的确说了类似的话，可御合拿太子身份来压他，宋煜庭又实在琢磨不透御合的心性，就不敢再说什么了，他怕万一把御合逼狠了，御合若是真的选了夙夜，他应该怎么办？
他冷哼了一声，“夙夜，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太子殿下有什么过去，也不知道你现在为何不愿意告诉他实情，但是你他妈要是当真放下了，倒也不必有时候作出一副含酸拈醋的样子，说白了，想来你也是气不过太子殿下把我带回来，不过男人嘛，朝三暮四太常见了，你心里气不过又放不下，嘴上说着什么让我陪着太子殿下身边，实则假装大度以退为进，你他妈的装什么圣母白莲花？”
以前别人当面骂自己，夙夜可能还回呛两句，现在被人骂不过就像是穿堂风掠过，左右少不了一块肉，他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袍，凑到宋煜庭的耳边道：“我不是装的，我就是。”
他抬脚下了台阶，留着宋煜庭站在廊下气得跺脚，夙夜想起来清明说御合让他寻一处安闲的神山福地把宋煜庭送走，估计也是受不了他这般心性，送走了也好，在凡间的时候夙夜就是担心御合渡劫归来后会去凡间寻宋煜庭，可他那个性子又属实不太行，所以才当着明帝御合的面演了那么一出。
可谁能想到呢？御合什么时候底线还变低了，也或许就是宋煜庭说的，男人朝三暮四也正常，那宋煜庭长着一副好皮囊，又会伺候人，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呢？
昨夜把清明气哭后，夙夜总是放心不下，好在辛野这孩子和他关系亲密，还能帮着哄一哄。夙夜走进天星宫的时候，抬眼就看到那棵合欢，那天晚上他从无垠馆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他知道清明的意思，只是他装作不懂罢了。
主殿内只有旒白一人在抄录卷轴，瞥到一抹红色的身影后，旒白放下卷轴走到廊下，看到灵主夙夜盯着那棵合欢出神，笑道：“少司命当年种下的时候，还差点以为活不了，没成想，如今竟也亭亭如盖。”
夙夜想起来眼前的这位是那日宫宴开始前在一帮神君面前为自己说话的旒白神君，之前在归墟时听清明提过，旒白神君是瀛洲神君的私生子，当时在瀛洲遭受排挤，但是瀛洲少主旒孟却很是照顾这个被族人不耻的私生子，偶遇清明后，便托清明照料，清明见他性情淡泊就将他带回了天星宫，帮着处理一些公务，旒白神君在这里就再也不曾回过瀛洲。
夙夜曾经混迹西荒的时候见过旒孟一面，此人生性冷酷，却不知为何会对同父异母的私生子这般照顾。
旒白神君眉眼疏淡，给人与世无争的恬静之感，举手投足之间颇为飘逸，让人瞧着心底欢喜，夙夜道：“天星宫风水好，这里养人。”
旒白轻轻摇头，“要说养人，神界何处神山福地不养人？”他冲着夙夜眨了下眼睛，“灵主，是人养人。”
“也是，神界神山福地何处不养人？”夙夜看向旒白，“旒白神君，你以后不回瀛洲了吗？”
旒白张了张嘴，先是叹了一口气，接着才道：“回不去了，在这里，至少我还可以远远地看到我哥一眼，我不贪心的，没有缘分注定是没有缘分的，神仙也没有办法不是吗？”
廊下铺满了日光，将他们笼罩其中，无风，夙夜的衣衫也不单薄，可听了旒白的话，夙夜浑身起了一阵寒意。
旒白见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灵主是来找少司命的吧？他在寝殿一直没出来，灵主可以直接去找他。”
绕过几道游廊，夙夜的脑海里满是旒白刚刚说的那句“没有缘分注定是没有缘分的，神仙也没有办法”，他和御合注定是没有缘分的，当初母君说，帝后生了御合后，一直希望母君可以生个女儿，这样就可以结为姻亲，这是她们少时在昆仑墟时就约好的，只可惜夙夜也是男孩。
这件事也就作罢了，后来又被北海神君和西海公主瞧上了，就和牧沁定下了亲事。
只是，就连神仙都无法掌自己的命数，夙夜在凡间的时候，看到那些凡人在各种神君庙宇里面祭拜祈祷，总想着如果这些凡人知道他们供奉的这些神仙其实连自己的宿命都无法掌握的话，他们还会这般虔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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