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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夜来天星宫从来就没有敲门的习惯，到了清明的寝殿就把门推开了，坐在案前的清明一惊，连忙将案上摆放的卷轴都收了起来，抬眼看到夙夜款款而来，他没好气地扭过头，“难得啊，还能劳你亲自来这里一趟。”
夙夜知道他还在生气，一屁股在他面前坐下来后就把他茶杯里的茶喝得一干二净，“以前觉得天星宫冷清，现在旒白在这里陪着你，好像也还不错，不过，旒孟神君为何会对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这般照顾？按理说，神界各族少主不应该最忌讳私生子吗？”
清明知道他是在没话找话，每每两人闹别扭后，夙夜总是先来开口找他说话，但是也不道歉，就是各种找他搭话，天南海北地聊着，聊到两人的心结都打开为止，“这么关心旁人做什么？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
“这不是觉得旒白神君看着可爱吗？”清明开了口，那就说明他气已经消了，夙夜才放心道：“清明，我准备回归墟了。”
“你不能回去！”清明扭过头来，“你想死是吗？”
夙夜见他一副又要生气的样子，拍了两下他的手背，“我只是想我父君母君了，清明，有些事，没有缘分就是没有缘分的，是我以前太贪心了。”
清明红了眼睛，“你说要等我找到法子救你的，你又想要骗我是吗？”
“我在归墟等你是一样的，你找到了，就赶紧来救我。”夙夜握着他的手，“我会努力活好每一天，等你来救我。”
“你他妈……”清明心中一阵酸涩，他知道夙夜为什么要离开，没了根本，夙夜的身子会一日一日衰败下去，哪怕在太宸殿有太子的灵蕴滋养，但终究没有根本，灵蕴不能固身，也维持不了多少时日，夙夜此时要走，必然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他不想被他们知道而已，“你留在天宫，还能争取一些时日，你若是回了归墟……”
“清明，我说了我等你，我一定会等你，只是，我不可能一直留在太宸殿，终日无所事事也很无聊，你也知道我闲不住，更何况，我还有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清明，旁人都可以不理解我，但是你应该是最懂我的。”
“别他妈的把老子架得那么高，我一点都不懂你！”清明跟在夙夜身边，没学会别的，就学会了说脏话，而且只对他说，“你就是不能离开天宫，你哪里都不能去！”
“清明！”夙夜叹了一口气，“我之所以不愿意告诉你，就是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神仙也会死的，不是吗？你又……何必强求呢？”
“我强求？”清明苦涩一笑，“我是强求，我比你贪心，我不止希望你活下去，还希望你能开心，更希望你能和太子殿下在一起，阿夜，你总以为你为了身边所有人都好，什么都不说，可是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知道真相的话，我们就只能带着愧疚活下去，你凭什么这么做？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清明，算了吧……”夙夜已经无波无澜，他知道他说不动清明，“我会在归墟等你。”
清明抬手抹了下眼睛，“什么时候回去？”
“就这两日吧，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闵疆，再看他两日，我就回归墟了，”夙夜还有些放心不下，“清明，那些事，日后他们要是想起来了，问你你便告诉他们，不问，就算了。”
“就算了？你可说得真轻松啊，”清明恨得咬牙切齿，“你最好说话算话给我好好活着，哪怕找不到救你的法子，我也会想办法把你吊着，让你能活一些时日就是一些时日。”
“我知道的。”夙夜心中忍不住腹诽，不怪乎是大司命养出来的人，当时夙夜也是放任自流一心求死，大司命就用灵力和雪莲水吊着他，竟然也让他苟活了许多年。
◇
第47章
成衍从昆仑墟刚回到天宫，轮子上神就来了无垠馆，说是帝君请他过去。进了太极殿后，成衍才发现花圃里的蔚兰花蔫蔫的，没有什么精神。
当初帝君亲自去东海海底挖回来亲手种的，成衍断言说是活不久，但帝君执意要栽种，就像执意将帝后留在太极殿一样。蔚兰花的确在天宫灿烂过一时，可这里终究不是东海，有些东西强求不来就是强求不来。
他站在廊下许久，一直盯着几株发黄耷拉的蔚兰花发呆，想起许多年前，在东海海底的蔚兰花海中，一红一蓝两道少女身影。那时他性子木讷冷淡，总是被她们笑话，说以后不会有女孩子喜欢他。
年少的玩笑话，到了今日就像是谶语，现在他依然是孤身一人。
帝君出来的时候，见成衍看着几株枯萎的花出神，默默地走到他的身侧，“当年你说，有些事强求不得，而今看来，的确强求不来。”
成衍刚要行礼，帝君摆摆手，他就看到了帝君手上的咬痕，“帝后不好？”
帝君双鬓苍白了不少，但比起成衍的满头华发，他还算好的，“过几天本座准备带小禾回东海，这六界，你帮着阿合多看着点。”
成衍微怔，他有些惊愕地看着帝君，帝君将帝后囚于太极殿多年，哪怕宁为玉碎也要把她强留在身边，到了此时回东海，大概是帝后大限将至，而帝君话里，也像是在交代后事，“帝君正值春秋盛年……”
“本座有时候会想，如果一开始不强迫她，会不会好一些？”帝君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可当时六界有了，没有她，本座觉得六界也不过如此，把她强留在身边，到底是本座错了。”
帝君继位帝君的时候，帝后就已经失了神志，但也还算清醒，她哭着求帝君放她回东海，哭着喊师姐带她走，甚至最后哭着拽着自己的衣袖说“师兄，求求你带我走，我不在这里”。可当时帝后已经有孕在身，她留在天宫才是最好的去处。
“不等太子殿下的继位大典再走吗？”帝君继位大典仪式繁琐，需要准备的东西许多，还要巡视六界各处广布恩泽，御合刚渡劫归来还没多久，成衍让他先修养一些时日再说，“毕竟也是帝君和帝后的孩子。”
“阿合……”帝君对御合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虽说是自己期待和帝后生的孩子，却因为帝后生御合的时候险些丧命，当时玉翡神女把孩子抱给他看的时候，若这孩子不是从帝后体内出来的，他当时恨不得活活掐死。
所以他抱都没有抱御合一下，就让轮子上神送到了太宸殿，让他们去照顾，一直到御合会开口说话了，成衍才抱着他来太极殿，成衍让他喊“父君母后”，他刚一开口，帝后就像是受了刺激，死死地掐住了还是稚童的御合，哭着喊着说不要孩子，把御合当时吓得不轻。
后来，帝君就没有怎么让他们见面了，只有偶尔帝后提起，帝君才会让御合来太极殿，可鲜少有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时候。
若不是御合为了夙夜剖心，帝君才惊觉自己的儿子竟然长到了这般大，他才想起来，当初他知道帝后怀了这个孩子的时候他心里有多高兴，却因为帝后生产时难产而这么多年没有和自己的儿子亲近。
“本座听说阿夜又住进了太宸殿？”当初御合在自己面前说他不娶妻生子只要夙夜的时候，帝君觉得荒唐，后来知道夙夜住进了太宸殿，他也随御合去了，夙夜这孩子虽性情乖张了些，却也讨喜，如果他是个女孩，说不定帝君早就亲自为他们操持婚事，毕竟这是帝后的心愿，只可惜夙夜是个男孩。
“是啊。”成衍也有些无奈，他不是不知道夙夜在归墟躲了一百多年在做什么，“当初帝后和阿芜，总想结姻亲，不知道她们知道后，会不会觉得荒唐。”
“不会。”帝君笑了起来，“那两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的性子，小禾指不定要亲自给阿夜备并不少聘礼，只怕要把南海的夜明珠都掏空，打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给他。”
成衍也难得笑了起来，“是啊，阿芜她肯定会提醒阿夜，不要欺负太子殿下。”
“本座原以为阿合是个稳重之人，而今看来，却也是冲动行事，且他性子冷淡强势，只怕驭下日久生出事端，这帝君之位也并非是要父承子继的，他若是再这般行事荒唐，你便在神界氏族子弟中择一位合适的神君继位，”帝君再次把目光落在了成衍的脸上，“清明在天宫多年，本座觉得他资质倒是不错。”
成衍的后背顿时沁出了冷汗，他刚要跪下，帝君就托住了他的小臂，“成衍，当年若不是你和四海襄助，本座坐不上这帝君之位，本座知道你当年舍弃了许多，当初你劝本座不要强求，而今，本座也想劝一劝你。这些年因为小禾，六界事务本座都交由你处理，本座对你的信任从未变过，有些事可以不追究，今日本座让你来，也只是想劝一劝你，到了这个年岁，该放下的便放下，你也正值春秋盛年，却已经是满头鹤发。”
成衍离开太极殿的时候，体内一阵躁动，腥甜就涌上了喉头，他扶着一旁的宫灯捂住了胸口，许久才缓过来，将那股腥甜咽了下去。回过头看了一眼太极殿，当初他不能理解帝君为何执意要将帝后留在太极殿，后来这样的事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他就开始懂了。
夙夜就是在回太宸殿的路上遇到成衍的，师徒二人许久未见面，夙夜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行礼，只想着给成衍让路，这路并不窄。
这也不过一些时日不见，夙夜已经清减得没有人样，无疑，成衍对夙夜的感情也是尤为复杂的，这是蘅芜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是她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孩子，年纪轻轻却是伤痕累累，性情桀骜乖张，同年轻时的蘅芜很是相似。
成衍走近后，察觉到他身体的灵力正在溃散，想要抓起他的手腕，夙夜的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成衍的手抓了个空，夙夜警惕地看着他，“大司命这是要做什么？”
“阿夜，你还年轻，不要找死。”成衍想起跟在他身边的黑衣少年，“你把灵越给了旁人，你只会死得更快。”
“跟大司命无关。”夙夜冷着脸，“这是我灵族的事，轮不到大司命插手。”
成衍一听这话就怒了，他伸手就掐住了夙夜的脖子，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跟前，手劲之大让夙夜根本来不及挣扎，也就是这时，成衍发现，夙夜的体内根本全失，他感受着夙夜脖颈的经脉在自己虎口处跳动，却感受不到他的根本，“阿夜，你的心呢？”
原本还在挣扎的夙夜浑身冷了下来，他伸手刚想一掌落在成衍胸前，就被他抓住了手腕，是那个黑衣少年，夙夜不曾婚配生子，他又怎么可能继承灵越？夙夜是将心剖给了那个少年，可那个少年同他是什么关系？
“放开！”夙夜的牙齿都被鲜血染红，他不怵成衍摄人的目光，“跟你有什么关系？”
成衍一松开手，夙夜就跌坐在了地上，成衍垂眸看着他，“阿夜，你不能死。”
脖子差点被成衍捏断，夙夜回太宸殿的时候，看到花圃里的蔚兰花都有些蔫蔫的，看上去像是要枯萎了一般，随手摘了些许，带回房中用小炉烤干，用石臼慢慢研磨成香粉。
香囊是当时他把离海带回天宫的时候，离海整夜不安睡不好觉，夙夜做给他的，让他白天佩戴在身上，夜间放在枕边，这样就能安心好眠了。离海是个听话的，时至今日香囊都已经空了，他还随身戴着。
夙夜把香粉塞进空瘪的香囊里面，一直把香囊塞得圆鼓鼓的才细细地封好口子，还注入了些许灵力进去。他以前没什么好东西可以送人，于是就喜欢做些香囊，对于喜欢的人，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送给他们，当时给清明做了一个，也是塞得满满当当的，清明嫌丑，却一直也戴在身上。
送过不少人香囊，却从未想过要送御合一个，一来是不缺，二来这样的贴身之物，容易留有念想，他是不想御合记住自己的。
收起香囊后，夙夜又有些犯困了，他想着等闵疆回来，同他说上几句话，再叮嘱辛野几句，明日便离开太宸殿，先去一趟北海，他想去见一见牧沁，再和牧泉说一声对不起。
再去趟冥界，浮聂和梵芃也好好好道别，毕竟当初他们也帮了自己不少，如果当初他早一些遇到浮聂的话，以他的痴缠热忱，说不定自己真的会动心，可到底是晚了一步。
还有梵芃，真是痴女子，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枯守黄泉边，只为等负心人一个答案。夙夜想去劝劝她，不要再等了，算是放过自己一回。
最后再回归墟，对了，还要把宋煜庭的尸身找个地方埋了，也不知道埋哪里好，干脆就埋归墟算了。
他靠在凭几上细细地想着，神思也游走到了千里之外的归墟，近来总是梦到归墟的那棵合欢开了花，父君和母君坐在树下，夙夜一喊，他们就回过头，笑着对夙夜道：“阿夜，快回家。”
他们也一定很想自己，是该回家了。
◇
第48章
灵力溃散后，体内的怨气都要压不住，如果不是清明给他为了麒麟炼化的丹药，只怕早就瞒不住了，怨气日日夜夜侵蚀着夙夜的元神，本是神界灵族，灵力至净至纯，这六界浊气都不得入身，现在却是怨气载体，就连元神都变得七零八碎。
梦也是支离破碎的，夙夜没睡好，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了自己的对面坐着一个人影，竟是浮聂。
夙夜坐起身，看着浮聂身上的黄褐色佛袍，果然人靠衣装，换了佛袍后，他浑身的凌厉就少了许多，若不是长了一张招人的脸，还有顾盼风流的桃花眼，指不定现在得多慈眉善目。
“醒了？”浮聂的声音有些冷，“你是不是不舒服？”
夙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啊，你怎么跑来了？”
“阿夜，”浮聂起身半蹲在他的面前，“你准备瞒我到何时？”
“瞒你什么？”夙夜端起茶杯，眼眸下垂，躲开了浮聂审视自己的眼神。
“瞒我什么？”浮聂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茶水从茶杯中洒了出来，洒得夙夜的衣摆星星点点，“呵……你说你等我成佛，是骗我的对不对？”浮聂苦笑了起来，一双眸子红得几欲滴血，身上的凌厉顿显，手上的力气也加重了几分。
到了现在，夙夜也没有了折腾的力气，他的目光落在了浮聂耳边的小辫子上，辫子有些散了，缀的两颗朱砂珠子也摇摇欲坠，“浮聂，你辫子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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