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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句话，浮聂倏忽就松开了他的手别过的脸，他的嗓子有些发紧，“我以为辛野是你偷偷去生的儿子，直到太子殿下今日召我来天宫，问我当年苍梧国灭，苍梧皇族是否全部轮回，我才知道你一百多年前来冥界带走的那小子，竟然是苍梧国太子，他当时因为没有命格谱，梵芃问我如何处理，你就那么巧跑来了。你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那日在归墟，你说你等我，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以为你放下太子殿下了，原来竟是……”
浮聂再看向夙夜的时候，他的脸上有清晰可见的泪痕，“你把太子殿下给你的那颗心给了那小子吧，否则他怎么可能以凡人之躯直接成神？又怎么可能继承你的灵越，你可当真舍得。”
夙夜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辫子上面，“浮聂，我再给你编个辫子吧。”既然浮聂已经猜到了，想来他应该没有告诉御合，否则这个时候，坐在自己面前的就不是浮聂了。
浮聂苦笑起来，他松开了夙夜的手，夙夜跪坐在他的身侧，把他的辫子散开，取下那两枚朱砂珠子，他在掌心握了两下，又输了一些灵力进去。当年他在冥界留下了一堆这样的珠子，让那些暂时无法往生的生魂佩戴在身上驱避黄泉戾气，浮聂吵着要他给自己做个不一样的，夙夜说他是冥王，只需守好冥界渡好魂魄日后功德圆满就能成佛。
浮聂不听，死活缠着他。
夙夜便给他在耳边编了两条辫子，缀上两颗圆润的朱砂珠子，他说治理冥界不易，所以需要每一任冥王看上去凶悍霸道，但他觉得浮聂可爱，编两个辫子缀两颗珠子也会让冥界其他鬼使觉得他有几分可亲，这样在冥界就不会孤单了。
这两根辫子，浮聂一直没有拆，哪怕沐浴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地清洗，一直到现在。
夙夜小心翼翼地给他重新编辫子，浮聂闻着他袖口处的蔚兰花香，他哽声道：“阿夜，我已经功德圆满了，这佛袍就是普兰神女赐给我的，我很快就会剃度了。”
夙夜的手一滞，乌黑的发缠绕在他的手指间，夙夜笑了起来，“恭喜啊。”他继续编着那两道辫子，“日后若是成了大佛，可以……”
“可以什么？”浮聂看着他，“可以去归墟诵经给你听是吗？”
夙夜把珠子穿进他的发丝里，“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是又一想，我不爱听，最讨厌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你要是愿意，就买点世俗话本送到归墟，读给我听。”
“老子要忙着去普渡众生，”浮聂倒吸了一口气，“阿夜，我没有告诉太子殿下实情。”
“我知道，”夙夜把辫子收了尾，浮聂有一头不少人艳羡的乌黑卷发，又配着他一张桃花脸，曾经在西荒不知道引得多少男男女女驻足流连，就连夙夜当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可偏偏这么一个风流倜傥的人，注定要成佛，注定他所沾染的情爱都没有结果，“所以，谢谢你。”
浮聂在夙夜这里听到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他知道他和夙夜不会有结果，但是他至始至终没有贪心过，他只是想陪在夙夜的身边，他甚至想过不成佛，把自己渡了，成为一个凡人，和夙夜相守七八十载。
可夙夜说，他原本就只有半颗心，已经塞得满满的，再也进不了任何人了。
今日太子殿下突然召他来天宫，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却不曾想太子殿下要问的是当初苍梧国灭，苍梧皇族轮回的事，因为凡间帝王受神君庇佑百姓恩待，若是勤政爱民治理有方，百年后若是愿意就能飞升成神，若是不愿轮回也会积福百世，但若是德行有亏的帝王到了冥界说不定还要入黄泉不得往生。
所以帝王的轮回一般都是冥王亲自来批阅，最后一任苍梧国君，沉迷修仙问道，搜刮民脂民膏，底下官员贪污腐败，民不聊生，苍梧神君不作为，苍梧国运悉数耗尽，这位国君一入冥界，浮聂看了后就让他入了黄泉。
当时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只有十岁左右的稚童，看着自己的苍梧国君被打入黄泉，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梵芃在一堆命格谱里面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他的，浮聂准备问的时候，夙夜就赶来了，要把这个小孩带走，浮聂自不会多说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夙夜给小孩灌了三碗孟婆汤才作罢。
今日太子殿下问的时候，浮聂就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因为他想起来夙夜当时去冥界接这个小孩的时候，那小孩一看到他就喊着“国师”扑了上去。再见到夙夜带着他出现的时候，他已经成了神。
浮聂觉得这样的事，夙夜既然不愿意说，肯定是有他的苦衷，他只对太子殿下道：“并非所有魂魄都能进入冥界，有些在鬼使前往的时候或许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太子殿下就没有多问了。
“后来你又在归墟躲了百年，太子殿下渡劫归来就赶到了冥界，你也赶到了冥界，我原以为你是来找太子殿下的，阿夜，其实你当时你来寻太子殿下身边那个叫宋煜庭的魂魄吧？”每说一句，浮聂只觉得锥心，“你是附身在宋煜庭的身上，在凡间陪了太子殿下百载对吗？”
夙夜看着他的眼睛，“嗯。”
“你没了根本，又将元神附身在那种人身上，你的元神……”浮聂气得要死，初见夙夜的时候他以为夙夜浪荡，后来发现他心眼很死，“你也知道你时日不多了。”
夙夜心如止水，现在谁在他面前同他说这些，他都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御合回来了，辛野保住了，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此时就像是孤零枝头上的一朵合欢，风霜可以凋零，雨雪可以欺压，完全没了往日的神采。浮聂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阿夜，我不会让你死的，你等我，我会想办法救你，我不成佛了，等我找到了救你的法子，我渡我自己，我变成凡人，你陪我过个七八十载好不好？”
夙夜任由他把自己抱在怀里，“好啊。”
不管是清明还是浮聂，夙夜都不想太过寒他们的心，他怕他们两个见自己放任自流折腾自己。
夙夜起身送浮聂离开太宸殿的时候，辛野和离海他们正好从老律殿回来，闵疆远远地就瞧见了冥王握着夙夜的手又是摸又是揉的，他对夙夜的厌恶之心更盛，夙夜果真像传闻中的行为放荡不知检点。
看到他们回来，夙夜的脸上就露出了笑意，只见闵疆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不满的样子，他便没能忍不住，就问辛野：“你们欺负闵疆了？”
辛野回过头看了一眼拽得像二五八万的闵疆，“没人欺负他，是他自己在哪里待着都不痛快，只想回北海。”
夙夜走下台阶，他知道闵疆不愿他靠近，离了他两步远后才道：“闵疆，你在这里，听太子殿下的话，修养心性，到时候你舅舅自会来接你。”
“关你屁事？”闵疆听到夙夜喊自己的名字都觉得恶心，“不要从你的脏嘴里喊出我的名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教我？”
辛野听了，转过身就要揍闵疆，夙夜连忙上前拦住了他，“闵疆，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母君，我……我不想的，我知道你母君有了孩子，我也很高兴，想着能够多照顾一二，我知道你恨我，恨我也是应该的……”
“师父，跟你有什么关系？”辛野听着不舒服，“他今日变成这样明明就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怎么跟他没关系？”闵疆被辛野的话一激，顿时就怒了，“要不是他，我母君会因为忍受不了流言蜚语离开北海，要不是离开北海又怎么会被人欺辱就连我的生父是何人都不知晓！要不是他见死不救，我外祖和我舅舅又怎么会为了救我母君和我一个仙逝一个被贬往蛮荒，让我在北海孤苦无依现在还要被困在这里受你们的欺辱！”
辛野厉声道：“当年的事，是非恩怨没有人说得清，我师父也是为了你母君好。”
“为了我母君好？”闵疆气得眼睛都红了起来，“装什么圣母白莲花，夙夜说是为了我母君好，可我母君从未嫌弃过他，是他自以为是，他以为他是为了别人好，可他有做对一件事吗？夙夜，你他妈一生太失败了，为人子护不住寡母，成人后护不住亲朋，归墟被你守得破破烂烂，自己搞得也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名声臭到了六界，光有太子殿下还不够，还要和冥王勾勾搭搭，这神界还有哪些神君的床榻你没爬过？你还有脸站在我面前，我要是你，我死都不敢死，见到父母都要羞愧不敢相认！”
痛楚浸透了四肢百骸，夙夜站在原地双脚沉重得抬不起来，原本苍白的脸色现在透着死人的灰白，那些话如同一支支锋利的羽箭刺穿了他的身体，让他原本千疮百孔的身子顿时就要化作了灰烬。
离海呵斥道：“闵疆，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闵疆冷笑起来，“你从小没爹没妈，你当然体会不到被人害死母君的感受……”
他话还未说完，辛野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离海原本想去劝架，见闵疆还在出言不逊，索性忍不住跟着辛野一起揍了起来，辛野揪着他的衣领，厉声道：“闭嘴，我让你闭嘴！”
宋煜庭早早就听到了动静，倚在门框上冷眼瞧着，他乐得看夙夜不自在。
夙夜在原地站了片刻，听到闵疆的哭喊声后，才回过神来，“阿野，离海，快住手！”他上前想要拉开辛野，却被闵疆一脚踹开，离海刚要扶他，又被闵疆揍了一拳。
三人都没有用什么法力，几乎都是拳拳到肉的近身肉搏，夙夜喊了几声住手，辛野就像是脱缰的野马，根本听不进去。
还是御合进来的时候，看到三个滚打在地上，花圃的蔚兰花也遭了殃，他才厉声道：“住手。”
◇
第49章
听到太子殿下的声音，三人顿时就收了手，宋煜庭连忙退回了房中。
夙夜见闵疆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被他们二人揍得鼻青脸肿的，疾步上前半蹲在他跟前，刚想要去扶他，闵疆就啐了一口，“别拿你的脏手碰我，有了太子殿下还不够，还跟冥王勾勾搭搭，夙夜，你当真是一点脸都不要！”
夙夜僵在了原地，御合上前把他扶起来抱在了怀里，接着就闻到了他身上的檀香味，冥王说来看看夙夜，御合原本不愿，可这几日夙夜看上去总是精神不佳，想着见见人或许会好一些，可要怎么亲密接触才会让他身上沾了冥王的味道？
御合看了一眼地上的闵疆，“下去收拾一下。”
闵疆狼狈地爬起身，听出来太子殿下的语气有些低沉，他哪怕再想撒泼也是不敢了，万一把他也发配到蛮荒，蛮荒那样的地方狗都待不下去。
辛野和离海在一旁站着垂首不语，本以为太子殿下会批评两句，就见他把夙夜横抱在怀，冲着辛野和离海说了一句：“做的好。”
离海这才松了一口气，“我去给阿夜哥哥拿药。”
宋煜庭站在门后，看着御合抱着夙夜又进了他的房间，胸口一阵烦闷，差点都有些站不稳，自从夙夜进了太宸殿，御合根本就不同自己亲近了，以夙夜那个性子，御合要是敢碰自己，说不定就要喊打喊杀，他说他什么都没做，鬼才信他的话。
御合把夙夜放在榻上，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刚想要伸手去抚他的脸颊，就听到他冷声道：“出去。”
御合压着心中的不满，“这是我的地方。”
夙夜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御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了榻上，“你甩脸色给谁看呢？”
夙夜觉得心烦意乱，也觉得索然无味，“跟你有什么关系？”
御合垂眸看着他，阴骘的双目夹杂着几分幽怨，“是因为见了冥王吗？舍不得他成佛是吗？你就那么喜欢他吗？”冥王治理冥界有方，修得了功德圆满，即将就要去普华神山成佛，他和夙夜再无可能，御合今日同意他来见夙夜也有这个原因，可却不曾想见了冥王后，夙夜对自己的态度就变得这般冷淡。
夙夜红了眼睛，“是啊，我就是很喜欢他，就是舍不得他成佛。”
御合顿时就掐住了他的脖子，“我渡劫的时候，你做了什么？我又忘记了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夙夜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他踢蹬着双腿，“放……放开……”
那日和文容他们一起商讨如何治理六界的时候，听到文容说了和辛野一样的话，御合便觉得有几分不对劲，细细回想后，才想起来当初文容被囚在东临皇城的时候，他说他只为一人老师，那就是苍梧国太子辛野。
御合想起来从一开始见到辛野的时候他就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可这种不对劲又说不清道不明，在凡间渡劫的时候他没有见过苍梧国最后的太子，只在文容教导他的时候听文容提起过几次，说他虽不过十岁，可宅心仁厚天资聪颖，若是苍梧能等到他临朝，说不定还能续一续苍梧国运。
他和苍梧最后那位太子唯一的联系，就是文容，但文容因为苍梧国灭，几乎对往事绝口不提。
史载有录，苍梧最后一任国君沉迷修仙问道，搜刮民脂民膏修筑庙宇，而御合的第一座太子庙就在苍梧。原本御合并未对辛野的身份起疑，但那日清明说，凡间的太子庙绝非偶然，那晚夙夜带着辛野一起出现在凡间的太子庙是准备做什么？
说是为了祈福御合一个字都不信，再联想起辛野的来历不明，御合就起了疑心。
神君不得干涉凡间事务，除了治理一方水土管得一方风调雨顺，凡间气运皆掌握在凡人手中，御合猜想，应当是夙夜当初为了建太子庙影响了苍梧国运，后心中有愧，将苍梧太子留在了自己身边。
可辛野是凡人，苍梧太子身死的时候尚且年幼，无论怎么修炼，不过须臾百年，也不可能成为神君，甚至还继承了夙夜的灵越。在天星宫的时候，他还试过辛野的灵力，他的灵力有异，只是御合一时探识不出来。
他今日将冥王召到宫中，就是为了确认当初苍梧太子身死后有没有轮回，可冥王的回答十分模糊。
一定是夙夜隐瞒了什么，他既然不惜冒着折损灵蕴的风险干涉凡间事务为自己修筑太子庙，他现在又凭什么可以瞒着自己什么都不说？
眼看着夙夜的双脚失了力气，御合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手，夙夜差点就被他掐得断了气，他一巴掌扇在了御合的脸上，但没有什么力气，“你他妈的发什么疯？”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让御合怔了片刻，他扭过头看着夙夜，除了母君，还从未有人敢扇自己耳光，御合捏着他的下颌，俯身就吻住了他的唇，“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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