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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些还算是容易处理的，不容易处理的便是氏族神君，帝君不理政务这些年，那些氏族神君被大司命打压更盛，但有些氏族治理一方有功，却也因为大司命的雷霆手段而惶惶不可终日。御合最想解决的便是氏族神君的问题，“氏族神君中不少是从上古就煊赫一时，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镇守一方不留针缝，使得一方之地只有氏族，而无神界，长期以往，若是生出二心，无论是镇压还是如何，只怕都会让一方陷入混乱之中。”
文容道：“氏族若是造福一方，也是一方的福分，只是年深日久，享有一方的尊崇和爱戴，难免不生出二心，且若是氏族后人品行不佳，却又占据一方，那便又是一方的祸事，氏族势大，自视清高，不与神君或者仙君往来，以致于他们的利益牵扯，天宫政令损害他们，他们也能沆瀣一气倒闭天宫让步，当下最紧要的，应当先从氏族内部开始进行分权。”
御合成人后掌管神界引得那些氏族神君对他怨言颇深，无论是回宫述职，还是天宫宴会，这些氏族神君几乎都会一唱一和攻讦御合所作所为不近人情，帝君为了安抚氏族神君，便让大司命接管，却不曾想，大司命比自己做得更过。
“殿下，”辛野看了一旁的闵疆，“氏族后人的品性是无法保证的，但氏族驻守之地是世袭，殿下何不将这些氏族子弟神君拢到天宫，统一派人教导，久居天宫，也便于天宫和各处氏族神君拉拢关系。”
御合的目光落在了辛野的脸上，的确正如文容所说，辛野虽然还年少，可见解颇多。
文容接过他的话，“只是氏族子弟，未必愿意来天宫。”
辛野道：“供一些闲职给他们，既有面子，又能共享天宫灵蕴，自会有人愿意前来。”
御合点点头，“说得不错。”
文容看着辛野，心中疑窦重重，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当年苍梧国灭，苍梧国君为了不受欺辱，亲自挥剑斩杀皇室宗亲，又放火烧了苍梧皇宫，文容当时誓死守城门，等他被俘的时候，只听东临士兵说，苍梧皇室皆以身死，就连十岁的太子都死于大火中，连尸骸都未找到。
在老律殿一同商讨了许久，一直到天擦黑后，众人才纷纷回过神来。
回宫的路上，宋煜庭挽着御合的手，他今晚无论如何都要让御合进他的寝殿，身为凡人的时候，他过得太苦，于是一点好东西他总是想要不择手段紧紧握在手中，为此哪怕旁人说他卑鄙无耻他也全然不在乎，未经他人苦勿劝他人善，若是那些人来过自己那样的日子，他们也未必能做得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他就是看不惯夙夜一副圣母白莲花的样子，把自己搞得苦兮兮，还想要去拯救别人，他就是连个自己都救不了的废物。
离海看着宋煜庭缠着太子殿下，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感觉太子殿下对不起自己的阿夜哥哥一般。
辛野昨夜受了伤劳清明照顾了一宿，到了分岔路口，他拍了下离海的肩膀，“我去天星宫见一见师叔，你帮我跟师父说下。”
“去吧，我会照顾好阿夜哥哥的。”
“让你别这么叫。”
一进太宸殿，御合就看到了和夙夜一同站在廊下的轮子上神，他推开宋煜庭的手疾步上前，“阿翁。”
轮子上神刚准备行礼，御合就托住了他的小臂，“是父君和母后有什么事吗？”
轮子上神抬眸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帝君让殿下带灵主一同去陪陪帝后。”
这话一说，御合大抵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夙夜身上，见他拧着眉看着自己，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御合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慰藉。
太极殿的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帝君扶着帝后坐起身，成衍在一旁看着帝后还宛如少女的面容，心中一阵钝痛，他想起来当初帝后是如何哭着求自己要离开天宫的，当时帝后见了他以为他是来带自己走的，却不曾想他是来劝自己留下的。
只不过一个起身的动作，帝后就大口喘气起来，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就连听觉都在减退，“阿离。”帝后握着帝君的手，“你跟我回东海好不好？”
帝君的眼中掉出一颗泪滴在了他们的手上，“好。”
“阿离，你怎么哭了？”帝后伸出手想要去给他擦眼泪，却被他紧紧握在手中，“阿离，你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成衍再也听不下去，背过身闭上了眼睛，眼泪却还是不可制地流了出来，年少时，帝君因着半人半神的皇子身份，在神界受尽欺辱，帝后将他带回东海补了他的仙骨，抚了他的缺憾，当时若帝君愿意和她一起留在东海，或许他们走不到今天这步。
而成衍和蘅芜，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师兄也来了是吗？”帝后抽出手朝外抓了抓，却是抓了个空，“师兄，你走近些，阿离说我病了，我看不见你在哪里。”
成衍这才转过身缓缓走上前半蹲在榻前，握住了帝后的一只手，“小禾儿，师兄在这里。”
帝后的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师兄，你别老是板着一张脸，你应该多笑笑，师姐就喜欢爱笑的男子，你跟师姐表白心意了吗？我告诉你，最近有一只漂亮的妖怪缠上了师姐，你要是再不跟师姐说，小心师姐被人抢走了。”
成衍的喉结上下一动，他哽声道：“好，师兄听小禾儿的。”
帝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我和阿离要是生了孩子，以后是要和你们的孩子结成姻亲的。”
成衍哭笑着，“好。”
帝君在一旁把帝后散开的发丝撩到了耳后，“那小禾儿是不是要快点好起来，好起来后生孩子，生三个好不好？”
“才不生这么多，”帝后的脸色苍白，“生一个就好了，听说生孩子很疼，我怕疼。”她说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无神地盯着穹顶，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成衍随着帝君退了出来，两人当下皆是双目通红，成衍只觉得吼间涌出了腥甜，强忍了许久才咽了下去，帝君突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手腕，掀开他的袖子，就看到了他手臂上的经脉已经变成了黑色，像是缠绕在手臂上的枝蔓，“成衍，你何必呢？”
成衍收回了手，看着帝君花白的发，“冲离，你又何必说我呢？”
帝君长叹一声，“我还望你能帮我照顾阿合一些时日。”
殿外传来了脚步声，成衍抬眸就看到了缓缓朝他们走来的御合和夙夜，“殿下他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他长得很好，冲离，这些年你错过他太多了。”
◇
第54章
昏睡了一整日后，夙夜才勉强起了身子，坐在榻上愣神许久，才把自己收拾了一番，他身上到处都是御合留下的痕迹，灵力溃散后，这些痕迹也难消下去。
轮子上神赶到太宸殿的时候，正好碰到夙夜准备出太宸殿，因着轮子上神算是御合的长辈，夙夜对他一直多有敬重，见了他便躬身行礼，“上神，太子殿下还在老律殿未归。”
轮子上神握住他的小臂，“那你便随我一同在这里等他吧。”
夙夜是准备离开天宫的，“上神，我还有……”
“阿夜，帝后不行了。”轮子上神的语气沉重了几分，“帝君想你们去见一见她。”
夙夜的瞳孔微微收缩，面上浮出了淡淡的惊讶，他不曾见过帝后，却也一直知道她久病缠身从不露面，他曾经问过御合帝后生的什么病，御合只说应当是生产时落下的重症，以致于他被帝君不喜多年。
可帝君帝后灵蕴福泽深厚，且六界灵丹妙药众多，生产落下的重症，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让帝后病重多年且无法露面。
夙夜首先想到的是御合知道后会是什么心情呢？他自出生就被送进太宸殿，由轮子上神和玉翡神女抚养，大司命教导，还不曾学会坐，就被轮子上神抱着接受大司命教诲，一直到会说话了才被大司命第一次抱着去太极殿见他的父君和母后，却是不欢而散。
一直以为御合对帝君和帝后的感情是极为复杂的，哪怕他从未对夙夜开过口，但夙夜一直都知道他的偏执皆缘于父母亲缘的缺失。
一路上，夙夜的手都被御合握在掌心，御合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掌心却是冷的。
夙夜用手指勾了勾他的掌心，御合握得更紧了。
此时到了太极殿，见帝君和大司命站在门外，御合行了礼，夙夜在一旁也跟着行了礼，帝君朝夙夜招招手，“阿夜，你过来。”
夙夜看了御合一眼，慢慢走到帝君的身前，他注意到帝君的眼睛是红的。
帝君勉力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阿夜，本座知道，归墟一事，是本座对不起你们母子，这些年你也吃了不少苦，帝后一直都想见一见你，只是她一直都不知道你母君仙逝的事，本座怕她见了你，知道了会伤心，所以一直不让她见你。她现在想要见你母君，你就替你母君进去，陪她说说话好吗？”
夙夜回过头看了一眼御合，御合的眼眸闪动了一下，夙夜便问道：“我进去应该说些什么？”
帝君道：“她问什么，你便说什么。”
夙夜抬步走进了寝殿，绕过一层层如梦似幻的鲛纱帘幕，夙夜隐约嗅到了清苦的药味，靠近床榻的时候，他就看到玉翡神女正在给帝后擦手，见他走进来，玉翡神女笑道：“帝后，灵主来了。”
“师姐！”帝后苍白的脸上立马浮出了笑容，她伸出手朝前试探着，“师姐，你在哪？你走近些，我看不见你。”
玉翡神女的眼眶中顿时掉出一滴泪，她起身走到夙夜跟前，低声道：“阿夜，她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你就过去坐着陪她说说话吧。”
神仙临近大限，五感就会慢慢减退，精神也会渐渐萎靡，就像夙夜现在嗜睡一般，近来他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慢了许多。
夙夜不曾面临过这样的事，父君和母君的仙逝都来得意外，他甚至都来不及告别，由此到了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依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告别，总想着瞒着所有人躲到一处任由身子慢慢羽化消散在天地间。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帝后身前蹲了下来，伸手握住了帝后颤抖的手，帝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住了，她道：“你靠近些。”
夙夜身子朝前倾了倾，帝后的手抚上了他的脸，“你是阿夜对吗？你肯定长得很好看，我师姐漂亮，你父君也是一只漂亮的妖怪，你见过我的儿子阿合吗？”
她的手指柔软细腻，像是长年累月精心养护过，摸在夙夜的脸上，夙夜都能闻到她指间的蔚兰花香，“见过，阿合他长得也很好看。”
帝后得意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没有什么神采，可此时却是整张脸都明媚了起来，“他是我生的，自然是好看的，我们人鱼可是神界最漂亮的。”
夙夜笑着道：“是啊。”
帝后握着他的手，“如果你是个女孩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让阿合娶了你，你们在神界也好做个伴，你知道的，神仙的寿命太长了……长到让人觉得寂寞……不过我也不知道阿合讨不讨人喜欢，他不爱笑，总是冷着一张脸，跟别人欠了他多少灵蕴似的。”
“他很讨喜，他人很好，”夙夜鼻腔一阵苦涩，眼睛都不觉湿润了，“阿合他一直都很好，他有好好地长大，也有好好地治理神界，他也知道如何照顾人，他很体贴，我很喜欢他……”
帝后听到了啜泣声，“阿夜，你哭了吗？”她抬手去触碰夙夜的脸颊，摸到了他脸上的泪水，“阿夜，你喜欢阿合是吗？”
夙夜俯身将脸贴在了帝后的手上，“其实阿合他，一直都希望和帝君帝后共享天伦，只是，他不爱说这些事，他一直以神界太子身份自居，便认为不能拘泥于这些俗事，可他也想被自己的母君抱一抱，他真的很好很好，我也……真的很喜欢他，只可惜，我不是女子。”
帝后的掌心满是他的泪水，她的神志难得有清醒的时候，当初她是不愿意生下御合留在天宫的，是冲离逼她留了下来，生下了御合，明明当初她和冲离是相爱过的，可最终走到了互相折磨的地步。
于是，对于她和冲离的孩子，她心生厌恶，根本见不得，一见到他就会想起过去种种。
可御合他又何其无辜？
帝后抚摸着夙夜的发，“阿夜，阿合他，是不是很孤单？”夙夜抬起头看着帝后，接着又听到帝后道：“你既然喜欢他，那你能不能，留在他身边？”
“可我……”
“谁说这世间只能男女相爱？”帝后笑着擦去他脸上的泪，“阿合他肯定也很喜欢你，你留在他身边，让他照顾你好不好？”
夙夜垂眸眼泪根本止不住，帝后搭着他的手，“你太瘦了，让阿合好好照顾你，把你身子养好一些……阿夜，我把阿合送给你，到时候再去南海寻些夜明珠，给你修一座敞亮的宫殿好不好？”
这是少时她和师姐蘅芜在闺房逗乐的时候说的话，她说若是她日后成婚生的男孩，师姐生的女孩，她就把自己的儿子送给师姐的女儿，还要寻遍南海夜明珠，打造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给她。
师姐就问：“那万一我生的男孩，你生的女孩呢？”
她便道：“那师姐就把儿子送给我，我也不会委屈他。”
结果她们生的都是男孩。
夙夜强颜欢笑，“好，那我就陪在阿合的身边。”
帝后满意地笑了，“阿夜，我很快就能见到你母君了，我会告诉她，你长大了，长得很好。”
夙夜怔神，原来帝后早就知道母君仙逝了。
殿外，成衍已经离开了太极殿，御合站在帝君的面前绷紧了下颌一言不发，此时父子二人相对，竟然也是无言。
一直到夙夜走了出来，帝君见他红了眼睛，就连鼻尖都是红的，夙夜走到御合的面前，握着他的手，“阿合，帝后说想见你。”
御合看了自己父君一眼，帝君点点头，他才抬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单独和自己的母后相处过，每次来见母后的时候，父君都照顾在左右，许是知道母后见到自己就会失控。御合只知道母后不愿意留在天宫，而自己的出生又让她损了身子，他恨自己，也恨父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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