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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的声线沙哑了,原本伶仃如清泉潺流,此时因为压着情绪而像是被胸腔怒火灼伤,“之前让叔父以我来要挟师兄,是我软弱无能,叔父说得对,我一无是处不堪大用,我自出生便被叔父带到天宫,叔父从未问过我想做什么,只告诉我要去做什么,我是雷族世子神界少司命,这些都是从叔父把我带回天宫那一刻就决定了的,可叔父有问过我想不想吗?我父亲难道不是叔父的手足吗?他若在世的话,叔父还会这般待我吗?”
一声声质问下,成衍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清明清灵灵的双目,含着泪,那双眸子生得极好,自带的怜悯和慈悲,给清明增添了几分飘逸温柔,纵使在自己身边多年,旁人也没有瞧出他有什么不妥。
成衍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辛野把清明一把抱了起来,“师叔,你先躺下,我给你看看。”
他把清明放在榻上,伸手刚要解开他的衣服,清明按住了他的手,“阿野,我没事。”
辛野挣开,“什么没事,大司命体内有怨气,那一掌的灵力里面夹杂怨气,师叔怎么可能没事?更何况他是冲我来的,根本不会手下留情。”他强行解开了清明的衣襟,清明薄韧白皙的胸口就露在自己的面前,胸前一处落下了青紫伤痕,上面隐隐有怨气浮动。
他看着清明的身体,不觉咽了咽唾沫,清明的身体和他是不一样的,明明都是男人,清明的皮肤看上去就比自己白皙细腻。他的指间贴在清明的伤处,将浮在表面上的怨气慢慢净去,这一触,他察觉到清明的身子轻颤了一下。
“师叔,大司命为何要杀我?”辛野给他拉好衣服,起身又去一旁端了水,“是因为师父吗?”他用湿过水的帕子给清明擦着唇角,“师父伤了根本,若是有灵越护体,或许还能维持一些时日,但灵越已在我的体内认主,大司命是想杀了我剖出灵越给师父吗?”
清明叹了一口气,他不敢想如果辛野知晓了他和夙夜还有太子殿下的关系,以他的性子,他又会如何,“阿野,不要多想,大司命他,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师叔,”辛野擦干净他身上的血迹,“前些日子太子殿下不是让我随他一同前往各处神山福地查看镇压怨气的咒印吗?我灵力通灵,可探识所镇压怨气以及咒印变化,当时我看到一些神山福地的咒印皆被一个黑衣人损破过,且他一来,那些地方的怨气就深重不少,师叔,我怀疑那个黑衣人,是大司命。”
清明心中一惊,“阿野,你快回太宸殿,告诉太子殿下,大司命神体有异,只怕昆仑一带有变。”
“师叔,那你呢?”辛野有些不放心他。
“师叔没事,这里还有旒白神君,阿野,你快回太宸殿,告诉太子殿下,无论如何都不如要让大司命离开天宫。”清明隐约开始觉得不对劲起来,其实仔细想起来,叔父好像自把夙夜带回天宫后就性情大变,后面更是经常在昆仑闭关不出。
御合把夙夜刚抱进太宸殿,候在廊下的离海便匆匆跑上前,“殿下,阿夜哥哥怎么了?”
两人的脸色都极差,特别是夙夜,整张脸都浮着一层死灰,御合绷紧了下颌,抱着夙夜进了寝殿,把他缓缓放在榻上,夙夜一沾榻就要起身,御合按着他的肩膀,“你要做什么?”
夙夜冷声道:“是我应该要问太子殿下想做什么吧?我说了我要离开这里!”
御合的手慢慢抚上他的脖颈,“我也说过,你不能离开。”
离海见他们又要吵起来,连忙在一旁道:“阿夜哥哥,你身子不好,留在这里,我们也可以照顾你。”
夙夜直视着御合的眼睛,“放手。”
他一说完,就感觉到御合的虎口一紧,他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御合的脸上,“放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站在一旁的离海吓了一跳,他顿时眼睛就红了,眼看着一个手上使劲另一个引颈就戮,离海一个滑跪上前撞开了太子殿下,他拉着夙夜的手立马就哭了出来,“阿夜哥哥,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御合看着自己空了的手,顿时心也空了下来,看着夙夜清冷的眉目,竟然是再也说不出来任何话。
就在离海哭的时候,辛野又匆匆跑了进来,“殿下,我知道那个黑衣人是何人了!”他跑进来后,才察觉到气氛极其压抑。
夙夜躺在榻上低垂双目,离海跪坐在榻边哽咽,太子殿下一脸阴沉。
辛野以为夙夜不行了,跨步上前重重地跪在了榻前,“师父,你怎么了?”
夙夜这时才缓过神来,他看着辛野急得快要拧在一起的眉毛,“阿野,我没事。”
从那晚辛野告诉御合说有黑衣人出手伤他的时候,御合就差不多猜到了那黑衣人是谁。
他带辛野去查探那些氏族神君镇守的神山福地过往怨气外泄时,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当年大司命强迫夙夜前往各处肃清不少氏族神君,皆是多年前围攻归墟,逼夙夜母君以身祭归墟夙夜一怒之下剖心的氏族神君。
大司命将夙夜留在自己身边,原因无非有二,一是他是灵主蘅芜留下的孩子,大司命与灵主蘅芜情谊深,二是大司命想要为灵主蘅芜报仇,若是他亲自动手,会损昆仑灵蕴也会影响他的声望,当时归墟已经没落,夙夜独自一人,没有什么可以顾忌,便被用来当作了刀子。
夙夜当时年幼,又剖了心,或许早就不记得那些神君的面容。
而那日他问清明,夙夜是以何种方式将辛野以凡人之身直接渡化成神,清明说他不知。
御合知道夙夜将灵越给他辛野,但他一定还给了辛野什么东西才将他渡化成神的。
没多久,辛野就在天宫被黑衣人所伤,天宫防御滴水不露,若是有灵力深厚且怨气载体之人闯进来,御合一定有所察觉,既然天宫没有异常,那必然是久居天宫之人。
辛野在神界没有崭露头角,也不可能得罪什么人,伤他之人必然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之前同父君说北海一事,父君的反应平淡得让御合觉得反常,结合种种,御合便猜出了那人是谁。
当时他有所怀疑,还去了昆仑一带,却是发现那一带布下了结界,他根本进不得。
那些年,神界其他事务大司命不闻不问,除了在对待氏族神君之事上,御合想要插手却是半分都不能。
损破咒印是为了给灵主蘅芜报仇,对辛野出手是为了夙夜,此时,御合心中就有了答案。
御合回过神来,看着趴在床榻前的辛野和离海,“辛野,你出来下。”
辛野有些不放心地看着自己的师父,起身跟着太子殿下走到了门外,御合看着他紧拧的眉头,“是大司命吗?”
辛野“嗯”了一声,“师叔让我来告诉殿下,大司命神体有异,只怕昆仑有变。”
御合不动声色,“知道了,”他隔着屏风看着床榻的人影,“你和离海照顾好你师父。”
趴在榻前的离海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着夙夜的脸色差得吓人,他心里很是不安,“阿夜哥哥,你哪里不舒服,我给你输灵力。”
夙夜笑了下,撑起身子从枕头下翻出那枚囊囊鼓鼓的香囊,他把香囊挂在离海的腰间,“我没事,就是困了,你怎么还是那么爱哭?”他抬袖擦去离海眼角的泪,“离海,你日后若是害怕,就躲在阿野的身后,他虽然心气高,可他的心是软的,知道吗?”
离海紧紧握着他的手,“阿夜哥哥不要说这样的话,离海不听,离海只躲在阿夜哥哥身后。”
“傻子,”夙夜看着他的手,以前这双手还是小小的,现在却能将他的手拢住,“还有啊,你是太子身边的神侍,只要不是你的错处,便不要怵人,被人欺负了要还手知道吗?打不过可以叫阿野帮你。”
隐约可以感觉到要分别,这样的不舍让离海都觉得恍惚起来,他哽声道:“阿夜哥哥,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了……”
他将额头贴在夙夜的手背上,“离海只想躲在阿夜哥哥身后……”
辛野进来的时候,就正好看到这一幕,离海不知情,可他是知情的。他坐在榻边看着自己的师父,苍白的脸浮上了一层死灰,“师父,你怎么了?”
夙夜伸手招他过来,辛野跪坐下来后,夙夜才搭着他的手,笑着摇摇头,“师父没事,就是累了,阿野,你长大了好多。”
辛野一听这话就差点没忍住,他别过脸,“师父养得好。”
“我没有养你很多,”夙夜摸着他掌心的老茧,年纪轻轻却是茧子满手,“是你师叔把你照顾得很好,阿野,对不起。”
辛野这才扭过脸来,“师父身子差,我知道的。”
“不是这个,”夙夜想要道歉的不是这个事,“阿野,师父对不起你的事很多,也没能帮你张罗一个媳妇,你师叔在这种事上面又不太上心,你日后可自己得多上心一些。”
“师父,”辛野咬着唇,“不要说这样的话。”
夙夜大笑起来,“好了,不说了,你们回去歇着吧,我也困了。”
无垠馆内寂静森寒,廊下飘荡的竹帘和院子里的水车流水发出合鸣,成衍站在廊下许久,看着空荡荡的鱼池,自夙夜将他用来占卜的鱼吃了后,那鱼池就一直空着了。
现在,无垠馆也空了,曾经坐在里面的两个小童,也不见了身影。
成衍第一次生出了无垠馆竟然是这么寂寞寒冷的感觉。
他一转身,就看到了太子殿下站在了他的身后,还未开口,就见太子殿下提着苍云剑朝自己冲了过来,成衍身子也未退,伸出手掌就夹住了苍云剑,剑尖离自己的眉心不过微毫。
“明日我送父君母后去东海,回宫后,希望大司命打开昆仑结界,本座会亲自带人前往,无论昆仑变成什么样子,本座都会处理好,不让任何人诟病,大司命可回雷鸣山,亦可留在天宫。”御合没有多说什么,他自幼受大司命教诲,也深知没有大司命,父君或许很难继位,父君照顾母后多年,大司命也治理了神界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
御合并不想大司命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可错了便是错了。
成衍收回手,没有说话,一直目送御合离开无垠馆,他才忍不住吐出喉间的鲜血,星星点点,洒在了自己的衣袍上。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马上结束了~
◇
第57章
夙夜一直没有睡着,身子虽然无力,可思绪却是越发明朗,在床榻躺了许久,一点烛火都燃尽了,月光透进来,幽幽的,这些日子习惯了离海和辛野围在榻前的聒噪,此时一静下来,夙夜脑海里又浮现出帝后的音容。
她说,天宫太大太冷了。
正想着的时候,竟然有人在自己的身侧躺了下来,看来是灵力溃散太久,他开始越来越迟钝,就连何时来了人都未能察觉。
御合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身上,夙夜是侧躺着的,脸朝里,他闭上了眼睛没有动,御合只是将自己抱在怀里,抱得有些紧,夙夜被勒得想逃,御合贴紧了,将脸埋在夙夜的发丝里,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阿夜,我不做别的,就是抱抱你。”
万籁俱寂,这天地间彷佛此时只有他们二人,夙夜能够听出来御合的声音有些许沙哑,他没有说话,任由御合搂着自己。
御合的人鱼血脉容易体热,可现在夙夜感觉到他身体是冷的,他本能地想要翻过身去抱一抱御合,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接着,他就听到御合用近乎哀求的声音问:“一早我送父君母后去东海,你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好不好?”
若是夙夜还有心,此时他应当会觉得心脏一阵刺痛,御合身为神界太子,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他何曾这样无力求人过?
帝后大限将至,帝君应该是送她回东海坐化,而帝君既然决定传位给御合,他应当是打算在东海不再回来了,这几乎是御合身为人子送他们最后一程。
哪怕亲缘再淡薄,可到底是自己的生身父母,夙夜比御合更早体会过父母仙逝的痛楚,就像是突然没了根,哪怕在归墟离他父母最近的地方,他却依然觉得这六界之中,再无他的容身之地。
眼泪自夙夜的眼眶滑出,滴入枕头里,他咬着唇,慢慢伸出手握住御合搭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说任何话。
晨起睁开眼睛的时候,御合已经离开了,离海和辛野走了进来,夙夜的精神有些不佳,他搭着辛野的手,“给师父输些灵力。”
辛野握着他的手一股脑给他输了不少,一直到夙夜差点觉得要流鼻血,“傻小子,好了,哪有你这么用的?”
辛野收了灵力,握着他冰凉的手,“我灵力淳厚,都是师父给的,师父想要多少都可以。”
夙夜笑着点了点他高挺的鼻梁,离海在一旁端着雪莲水,“阿夜哥哥,你再喝点吧。”
这边是岁月静好,那边是闵疆终于有些受不了宋煜庭的矫揉造作,忍不住冲着他破口大骂起来,“你他妈的自己看不住太子殿下,冲着老子发脾气做什么?你以为老子是离海好欺负是不是?老子是北海少主,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闵疆一早给宋煜庭送药,宋煜庭一早就看到御合从夙夜的寝殿出来,明明就看到他站在门口,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他气得要发疯,将闵疆送来的药打翻在了地上。
本来脾气就火爆的闵疆当下就不乐意伺候了,他听说太子殿下一早就去了东海,今日何时能回来都说不定,他气性当时也大了起来,“下贱胚子,活该没人喜欢。”
“你说什么?”宋煜庭看着他,“你他妈才下贱!”
听到他们的争吵声,夙夜道:“你们两个快去看看,别让闵疆胡闹。”
离海不以为然,“阿夜哥哥,你放心吧,殿下就是要磨闵疆的性子。”
夙夜揉着他的发顶,“听话,去看看,不要生出什么是非来,殿下这几日也忙,把闵疆带去老律殿,多为殿下分忧解难,和那些仙君多学习学习,阿野,你也一起去。”
辛野看着自己师父瘦得几乎都要皮包骨了,“我在这里照顾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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