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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离海匆匆忙忙地跑回太宸殿，跨过台阶的时候差点摔倒在地上，他冲进夙夜宿着的寝殿时，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半碗雪莲水还放在小几上，离海看着那碗雪莲水片刻，接着跑出殿外，“阿夜哥哥！”
他在太宸殿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他的阿夜哥哥。
当年，夙夜把他从长白山带回来，太子殿下为了让夙夜常来太宸殿，就将离海留在了太宸殿，后来，夙夜还在太宸殿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离海跑回自己的房中，在柜子里面翻出那些世俗话本还有草编的蚂蚱，这些都是当时夙夜住在太宸殿时带他娱乐时攒下的，后来离海因为惊吓而失去了过往的记忆，只听少司命说他原本是太子殿下的神侍从，太子殿下渡劫去了，他只需要乖乖留在太宸殿等太子殿下回来。
他没有想过太子殿下回不来，因为离了太宸殿他无处可去，所以他独自一人在太宸殿等了一百多年，这一百多年里，除了想起太子殿下的音容，他没有想起任何人。
离海扶着柜子浑身瘫软在了地上，他怎么会丝毫没能想起自己的阿夜哥哥呢？所以这段时间，阿夜哥哥见到自己丝毫没有想起他，他是不是也很失望？
他没有什么志向，此心安处便是归处，在长白山受尽欺辱，当时夙夜将他从长白山带出来的时候，问他有没有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离海茫然地摇摇头。
夙夜便道：“没有的话，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离海觉得夙夜不是坏人，就点了点头。
跟在太子殿下身边的时候，太子殿下要他刻苦用功，后来夙夜住进了太宸殿，离海问他：“阿夜哥哥，我要是成了一个没有出息的人，会不会辜负你和太子殿下的期望？毕竟我是个男儿，可我资质愚钝，又没有什么大志向。”
夙夜只道：“离海，男儿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会有很多种选择，并非所有男儿都需要建功立业，庸庸碌碌过一辈子也是一种选择，只要能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活下去，这一生，就不算失败，至于那些顶天立地的事，就留给那些愿意去做那些事的人，你也不需要活在任何人的期待中，随心自在便是了。”
离海慌乱站起身，“阿夜哥哥，天星宫，应该是去了天星宫，他说了他不会走的……”
沧澜台上，清明正在和太子殿下确认过两日的继位仪式一应器物，两人皆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清明点了几样法器后，看着太子殿下端坐在帝君宝座上，脸色阴沉，浑身都透着阴戾之气，“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大司命？”
“你认为如何处置合适？”御合回过神来，他看着和大司命没有半分相似之处的清明，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清明，他的父君其实是大司命。
可这样的事，是他们的家事，大司命既然不说，那必然是有不能说的苦衷。
就像他和夙夜之间的事，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清明同样没有多说。
清明叹了一口气，“大司命是臣下的叔父，臣下理当避嫌，以免有失公允。”
御合一只手撑着自己的额头，“本座给他时间，打开昆仑结界，本座会亲自带人去接手昆仑一带。”
清明沉默片刻，他不知道自己的叔父这些年在做什么，他也不想过问，眼下他心里只惦记一件事，待太子殿下继位仪式结束后立马前往洛水寻找扶桑果为夙夜重筑根本，“殿下，灵主这两日还好吗？”
御合垂着双目，蓝色的便服上，衣襟袖口处的蔚兰花竟然也似没了往日那般栩栩如生，他身形有些萎颓，靠坐在帝君宝座上，恍然间想起自己的父君，这个位置竟然是如此的寂寞和空虚。
所以父君继位帝君后，哪怕明知道母后不愿意留在天宫，宁可强留到玉石俱焚，也要互相折磨这么久吗？
御合的声音极冷极淡，“清明，阿夜他走了。”他旋即就睁开了眼睛，一双冷冽的眸子透着一股寒意，“这六界浩瀚，他哪里都去不了，风筝飞得再远，线不断，又能飞到哪里去？本座可以容忍他离开几日，可他要是不回来，哪怕逼疯了他，本座也不会心软。”
御合原本是想罢了，他不愿意把夙夜逼到像母后那个份上，可此时坐在这里，御合一想到天宫日后漫长的日夜，他还是觉得夙夜应该留在这里陪自己。
清明心惊肉跳地看着太子殿下，他的语气太过平淡，平淡得几乎听不出来他话语间的疯狂，早就应该知道，无论是太子殿下还是夙夜，他们清醒时十分清醒，可疯癫起来几乎无人能敌。
夙夜时日不多了，他现在离开天宫就是为了避免一百多年前的事再次发生，太子殿下只剩下半颗心了。
这世上实在有太多太多的命运弄人，就连天神都无法左右自己的宿命。
如果不是辛野给自己注入了不少灵力，夙夜可能没有力气去做多余的事，辛野心口处的结界没解，急起来还是没有办法好好控制自己的灵力，让他给自己输些灵力，一输就没个节制。
那个结界等夙夜死了，就会自动解开，届时，辛野的灵力只怕还要再上一层楼。
那个时候，辛野也应该会想起之前的事，他会恨自己吧？
夙夜终究没有勇气面对知道真相后的辛野，不过，有时候死了也是一种逃避的方式，他真的羡慕凡人短暂的寿命，他活得太久了，活得太痛苦了。
夙夜坐在鸾鸟的背上，这是母君留给他的坐骑，性子桀骜难驯，当初硬是被母君驯服当了坐骑，夙夜抚摸着它如同烈焰的羽毛，“等我死了后，你就去天宫寻阿野好不好？我知道你嫌那小子是凡人渡化的神君，但是他是我的弟子，而且他日后必然会有一番出息，你帮我照顾照顾他好不好？”
说到这里，夙夜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比我想象中要成熟稳重许多，所以我总是让他多照顾他的师叔，现在还加上离海，可我却没有想过，谁又能照顾他呢？他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帮我照顾他了。”
鸾鸟晃动了一下身体，好像在对夙夜表示不满，夙夜苦笑起来，“阿野他很好的，你总不能又浪迹六界，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
一路往北，临近北海的时候，天地变得开阔起来，远远就能看到水天相接的海平面，鸾鸟平稳地落在了沙滩上，夙夜准备下去的时候，鸾鸟忽然用翅膀搂住了他，接着扭过自己的脑袋，蹭着夙夜的身子，夙夜的鼻腔酸了，他抚摸着鸾鸟的脑袋，“跟着我，你受苦了。”
海边风大，北海一带又刚遭祸不久，这一带显得有些荒凉，海浪一个接着一个漫上沙滩，卷着夙夜的衣摆，夙夜临风而立，泪眼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自从陪御合渡劫归来后，他就发现自己变得爱哭了许多。
一直到身着墨绿衣袍的牧泉慢慢从海面浮出，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夙夜，双手负在身后，颇有几分北海之主风姿，“既然来了，怎么不下去？”
夙夜抬头眨了眨眼睛，将快要流出来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怕你不见。”
牧泉走上前，看到他脸上蒙着一层死灰，“你都有脸来，我为何不敢见？”他说完，眼睛就红了，“姐姐一直在等你。”
夙夜跟在牧泉的身后潜入了北海，一路上两人再也没有多余的话，北海神宫还是老样子，可人却变了模样。
如果当初不悔婚呢？
如果当初不悔婚，他会随着牧沁居于北海，牧沁会成为北海之主，夙夜什么都不用做也能苟活一些时日，他们或许还会有一个孩子，哪怕夙夜早逝，牧泉也能帮着照顾，便也没有后面那些是非。
他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执意孤行的决定都是为了他人好，可最终，他在意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夙夜应该早些明白过来，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何况还想去护住旁人呢？
在北海神宫的水晶宫里面，牧沁正静静地躺在水晶棺椁里，她的面容未变，就是透着死人的青白，记忆中，她笑起来唇角两边会漾出两个酒窝，温柔似水，任是谁看了心中都欢喜。
夙夜不敢伸手去触碰，他扶着水晶棺椁，差点没能站稳，神君神女受灵蕴滋养，仙逝后真身便会羽化归于混沌散落六界成为灵蕴，只有生前真身遭浊气所侵，沾染了污秽之物，便不得羽化。
神界历来以真身不得羽化为耻。
牧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夙夜，“闵疆自幼便日日对着他母君的尸身，受尽闲言碎语，他自然是恨你的，待他回北海后，我会好好教导他……姐姐的死，是北海之过，不是你的……”
夙夜猛地转过头看着牧泉，忍回去的眼泪再也克制不住，缓缓滑出眼眶，“阿泉，对不起……是我对不起沁姐姐，是我自以为是……”
牧泉嗓子发紧，面上却依然无动于衷，“夙夜，我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夙夜肩膀开始颤抖起来，他握着牧沁冰冷僵硬的手，慢慢地将残留在她体内的怨气引渡到自己的体内，“沁姐姐，对不起……”
怨气引渡完后，牧沁的真身开始慢慢羽化，像是晶莹的粉尘，一点一点地开始消散，夙夜握着她的那只手也渐渐空了，“沁姐姐，是我不好……这一切都怪我……”
他颓然地跪在了地上，看着那些晶莹的粉尘慢慢升空，最后一点一点地消散，“沁姐姐！”
夙夜绝望地喊了一声，接着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牧泉再也忍不住，上前扶住了他，“夙夜，这些事过去了，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回不到从前了，可是，可是……”牧泉声音哑了，“你也好好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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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夙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北海神宫，牧泉把他送到海面上的时候，他看到牧泉也红了眼眶。
离开北海后，夙夜坐在鸾鸟的背上，隐约察觉到身体不对劲，拉开衣襟看了一眼，发现体内的怨气已经开始浮出表面，身上的经脉如同黑色的枝蔓，自心口处的伤疤往身体四处伸展，他没想到，离开天宫，没了天宫灵蕴滋养，身体竟然会衰败得如此之快。
鸾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扭过头看了他两眼，夙夜连忙拉好衣襟，笑着道：“我没事，去趟冥界吧。”
对于浮聂，他还是想去当面再说一次谢谢，还有梵芃，她若是再不轮回，说不定就再也没有轮回的机会。
天色阴沉了起来，天边乌云汇聚，紫色的雷电时隐时现，天地之间都显得沉闷，没有什么风，夙夜都觉得有几分燥热。
地上如此，地下冥界更是戾气积重，沉闷不堪。夙夜从鸾鸟的背上下来，一落地，就被戾气激得站不稳。
进去后，发现今日冥界没有多少魂魄，倒是不少鬼聚在黄泉孟婆亭一块，夙夜才进去，迎面就走来一个身着黑袍的俊俏少年，少年剑眉星目，脖子上戴着一串朱砂，看着就自带了几分贵气。
那少年见了夙夜，便道：“你是灵主夙夜吗？”
夙夜眨了下眼睛，“你是？”
少年笑了起来，“我是冥王明辉。”
浮聂已经修炼得道，他前不久见到自己的时候也说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小孩，看来新任冥王就是眼前这个明辉。
夙夜看着鬼头攒动的孟婆亭，“哪里是在做什么？”
明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梵芃姐姐要去轮回了，他们在送她。”
听到这个消息，夙夜心中生出了欣喜，“冥王呢？不对，浮聂呢？”
明辉摇摇头，“前脚才离开冥界，并未说去了哪里。”
夙夜抬脚走到孟婆亭前，就看到平日装扮艳丽的梵芃今日着了一身素净的白衣，乌黑如瀑的头发散开披在胸前，脸上未施粉黛，露出原本清丽的模样。
她在这里当孟婆，每天要见的魂魄太多，有些太过乱七八糟，若是不装扮得狠厉老辣一些，难免会被一些没眼力见死了也不安分的魂魄出言不逊。
就像浮聂，生性纯善，见了人却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因为他守护的是六界之中最为复杂的冥界，算是神界与凡间的纽带，若是表现得太好说话，好像两边任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梵芃一眼就看到了夙夜，“小夜夜，”她朝夙夜招招手，“快过来。”
夙夜穿过鬼群，走到梵芃的面前，“我就说让你不要把自己打扮得那么老气，你说说你这样多漂亮，你要是早点这么打扮，说不定浮聂老早就看上你了，带你一起修炼成佛，像普兰神女一样多好。”
梵芃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睛，她看着夙夜死灰白的脸，“说得好像我刚来冥界的时候就不是这么打扮一样，人家还不是没看上我，他大概是觉得跟我告别太矫情了，所以找借口说跑去找你了，你没有碰到他吗？”
夙夜摇摇头，“那大抵就要错过了，我们好像总在错过。”他看着梵芃素净的白衣，“怎么想开了？”
梵芃撇撇嘴，“之前你劝我要为自己活一次，我不过多花了一些时间想明白这个道理。”
在凡间附身在凡人身体里的时候，夙夜羡慕凡人，不过百载寿命，身死前尘往事便随风散去，认识浮聂后，他也羡慕过鬼，起码还有选择轮回的机会。
神仙受灵蕴滋养，可得千秋寿命，有所得便也容易被困其中，寿命太长，烦恼也多。
如果再给夙夜一次机会，他绝对不要这样活了，“什么时候轮回？”
梵芃抓起夙夜的双手，“今日，我原本还遗憾见不到你最后一面，还托浮聂帮我带话给你，既然你来了，我就当面说给你听，小夜夜，当初你劝我要为自己活，而今我也想劝一劝你，好歹也为自己活一次。”
夙夜倒是想，可他没有机会了，“我知道的，梵芃，下一世可别这般死心眼了，这天底下男人很多，一个不行就换一个，男人薄情寡幸，你可不要再被骗了。”
梵芃哼笑了一声，“我好歹在这里做了这么久的孟婆，自然会给自己投个好胎，下一世，我会圆满很多，小夜夜，我也总盼你能圆满一些，再圆满一些。”
夙夜的鼻子一酸，“我真的替你高兴。”
梵芃总觉得她不对劲，今日冥界也格外沉闷，梵芃蹙眉道：“小夜夜，我当孟婆久了，总能感知到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今日冥界有大雨，你早些回天宫，不要去任何地方，注意避雨，不要接近至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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