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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君!”夙夜趴在墟鼎上方大声哭喊起来,这让他想起来,当时母君眼睁睁地看着父君祭了墟鼎,应当也是这般痛彻心扉,“母君!”
夙夜猛地转过身,看着那群氏族神君神女,隔着重重雨幕,他甚至看不清那些神君神女的面容,“是你们,是你们逼死了我母君!”
很快,他反应过来,“不是你们,是神界,是神界将我们灵族逼得走投无路!”
他双手撑在地上,忍不住发出痛哭,先是父君走了,现在又是母君,他终于明白父君仙逝后母君为何再也没有笑过了,这种心如死灰的心境,竟然让夙夜瞬间生出了死志,他看着这些站在自己面前丝毫没有愧疚的神君神女,抹了一把眼泪后,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灵越剑握在手中。
“天道不允,神界不公,吾乃灵族少主夙夜,不堪镇守归墟之重任,今日以吾心祭墟鼎,以上古灵蕴镇墟鼎永寂,日后六界浊气皆自理之,夙夜甘愿除去神籍,不受灵蕴所养,今日吾被苍生所弃,便今日吾也弃苍生!”灵越在夙夜手中化作一把小匕首,夙夜当着一众神君神女的面,生生地将匕首捅进自己的心口,将他的心一分为二,夙夜剖出半颗心,鲜血顺着他的身子流了满地。
有神君神女看不下去别过脸,也有神君怒而斥之,说他竟然自毁神体使得墟鼎永寂,往后六界浊气游离,遗害无穷。
剖心后夙夜站都有些站不稳,他将半颗心置入墟鼎之中,就见墟鼎发出一阵哀鸣,天边惊雷阵阵,夙夜的身子也倒了下去,他看着灰蒙蒙的天,哽声道:“母君,我可能活不到成人了……”
他答应母君活下去,可墟鼎不寂,迟早还是会有沸腾的那天,届时若是无人镇守,遭祸的还是无辜之人。寂了墟鼎,断了那些神君神女的念想,日后镇守各地尽心尽力,自然就能护住一方安生。
他是母君和父君教养出来的灵族少主,苍生怎么会说舍弃就舍弃,可这灵族的宿命,他也不愿意再继续,伤了根本,他没有多少时日了,这灵族的宿命就到他这里终结吧。
归墟大雨不歇,夙夜在雨中慢慢失去了意识。
“阿夜,”成衍用帕子给他擦着汗,“阿夜,不要害怕。”
跪坐在一旁的清明从盆里捞出冷水泡过的帕子递给成衍,看着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的夙夜,清明发现自己叔父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伤口已经被成衍细细包扎了起来,只是心口伤不易痊愈而且会留疤,成衍将夙夜从归墟带回来的时候一连输了三天的灵力才将他救了回来。
成衍的眉头重重地拧在一起,床头不远处放着一盏灯,烛火如豆,好像随时就要熄灭。夙夜拽着成衍的衣袖,像是陷入了无尽的梦魇,根本睁不开眼睛,他呓语了两声后,就连拽着成衍衣袖的手也无力垂了下去,气息再次变得不可探觉,那盏灯的烛火也随之熄灭。
“清明,再去熬几碗雪莲水。”成衍握起夙夜的手,再次缓缓地将灵力注入他的体内,清明连忙站起身跑去膳房,这几日他一直都在熬雪莲水,叔父一日要喂夙夜喝不少,若不是靠雪莲水还有叔父的灵力吊着,夙夜可能撑不过来。
◇
第63章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夙夜看了几次才看清楚室内穹顶的房梁,这是一间素净的寝殿,和他在归墟穹顶缀了不少夜明珠的寝殿不同。
他的口中尽是清苦味道,心口处的疼痛让他的身子动弹不得,他侧目看了一旁的香炉,袅袅青烟从炉鼎吐出,带来阵阵幽香,和母君调配的安神香味道一样。
夙夜想要坐起身,却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一直看到一个穿着青灰衣袍的少年走了进来,他步伐轻而稳重,随着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一股重重的清苦味道。
他走到榻边,见夙夜醒了,脸上先是一惊,接着就恢复了平常,“你醒了?要起来坐一会吗?”
夙夜“嗯”了一声,他觉得自己的嗓子都是哑的,像是被火燎过。
少年把手中的雪莲水放在小几上,接着掀开夙夜身上的被子托着他的肩膀将他缓缓扶起来,又给他在身后垫高了枕头,好让他靠得舒服一些,夙夜看着他清俊的面容,还有衣袍双肩上的虎头刺绣,心中便猜出了他的身份,“你是雷族世子清明?是你叔父救了我?”
“嗯,”清明在床榻边坐了下来,端起一旁的雪莲水用勺子舀了两下,“叔父去了昆仑,应该晚些会回来,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
夙夜木讷的摇摇头,他没有什么精神,喝着清明喂到唇边的雪莲水,苦得他眉头都拧在了一起,幼时在归墟生病,喝药嫌苦,父君就会给他准备甜饮或者蜜饯,母君还担心父君会把自己养得娇气,现在他们都不在了,哪怕再嫌苦,夙夜也只能皱皱眉头。
他剖心后就昏了过去,后面的事就没了知觉,应该是清明的叔父,也就是现在的神界大司命赶到归墟把自己带了回来,大司命是母君和帝后的师兄,母君鲜少提起她和大司命的往事,却说过许多与帝后的趣事,但每每说完,最后总是会留下一声唏嘘。
夙夜喝完雪莲水,接过清明递过来的帕子擦了下嘴角,“这里是哪里?”
清明看着他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像是被骤雨打过的合欢,透着一股倔而破碎的清冷感,那双狐狸眼清淋淋地,氤氲着一层雾气,好像随时都能落下泪来,清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少年,“这里是天宫,大司命的住处,无垠馆。”
心乃根本,根本不可重筑,哪怕身为灵族少主,不对,现在是灵主,自出生便自带得天独厚的灵力,又有上古神器灵越护体,也禁不住伤了根本。
清明看着垂眸不语的夙夜,他本应该是个灵力深厚,恣意风光的少年,却因伤了根本或许天不假年庸碌一生,属实可惜。
夙夜问:“我睡了多久?”
“三个多月。”清明原以为他挺不过来的,但硬是被自己的叔父用雪莲水和灵力给吊了回来。
“你照顾了我三个多月?”
“嗯。”
夙夜听说过清明的身世,他是大司命成衍兄长的孩子,当年雷族举族被罚到极北之地,只有成衍被当时的大司命收在座下养在昆仑,一直到成衍继任大司命后帝君才将雷族举族召回重新驻守雷鸣山。
成衍的兄长成渊自幼在极北之地受尽苦寒,回到雷鸣山的时候已经是个终日需要服药的病秧子,后来成婚生子没多久便病逝了,而他的妻子也随他去了,只留下还在襁褓中的雷族世子,成衍就将他带回天宫养育。
想起来也是个身世可怜之人,夙夜道:“谢谢。”
睁开眼没多久,夙夜又睡了过去,他能感觉到自己剖心后体内的灵力大不如从前,墟鼎虽然沉寂,但一心二用,他和墟鼎现在共用一颗心,墟鼎日渐衰败,他的身体同样也会如此,等到墟鼎彻底变成废器,他应该也就差不多到头了。
又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感觉到有人在握着自己的手,夙夜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坐在自己面前同清明一样穿着肩上绣有虎头花纹青灰衣袍的男人,他面容冷峻,发髻上的银冠泛着冷光,他是神界大司命成衍,也是母君的师兄。
夙夜好像见过他,但是记不太清楚了,他张了张嘴,“师伯。”
成衍抬手抚着他的额头,“不对,是师父,阿夜,日后你就留在这里,叫我师父。”
夙夜一听说自己要留在天宫,他摇摇头,“师伯,我不留在这里。”
“阿夜,你只能留在这里。”成衍的眼神变得低沉起来,“你受了伤,哪里都去不了。”
日日要喝三次雪莲水,夙夜问清明要喝多久,清明摇摇头也不清楚。
等到夙夜可以下床后,清明就扶着他到廊下坐着晒太阳,日光再晒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夙夜竟然生出了一番恍若隔世的错觉,他总是蔫蔫的,打不起来精神,清明伴在他身侧的时候,夙夜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暂时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身上的伤也没有好,无垠馆沉闷,成衍大部分时间都不在,馆内只有清明陪着自己,他性子内敛,话也不多,两人一同坐在廊下的时候,除了院子水车的潺潺流水,再就是微风穿过时竹叶作响。
心口伤难以痊愈,再加上之前他发高热,伤口反复溃烂,成衍用尽了灵丹妙药,可还是留一道伤疤,增生的粉色新肉凸起,像一条虫子趴在夙夜单薄白皙的胸口上。
成衍给他换药的时候,夙夜总是疼得忍不住皱眉,喝药时也苦得干呕,但成衍对此视若无睹,甚至还有几分不满,“身为灵族后人,怎么会生得这般娇气?”
夙夜听了,心里也不满起来,“灵族后人也是人,也会有五感,苦就是苦,而且我父君说过,神仙命长,要是命不好,这辈子有很多的苦要吃,但有些苦不必硬吃。”
“歪门邪理,上梁不正下梁歪。”成衍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身子渐渐恢复后,夙夜不想留在天宫,总想逃,他也不喜欢成衍,总是板着一张脸,像是谁都欠他一样。
他越是想逃,成衍就越是盯着他,哪里都不许他去,等他伤好了以后,强行要他和清明一起练功听学。
无垠馆的主殿里原本只放了一张书案,夙夜来了后,就又添了一张,看着两人端坐在下面,成衍嘱咐道:“清明,阿夜长你一些,日后你便喊他师兄。”
不等清明回话,夙夜就大喊大叫起来,“什么师兄,我都没有同意认你当师父,我要回归墟,我不要在这里!”
成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加重了语气,“阿夜,你哪里都不许去。”
心口的伤痊愈后就留下了旧疾,一着急难受心口便疼痛难挨,“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成衍不咸不淡道:“等你什么时候打得过本座,你就可以离开这里,在此之前,你不要想着逃,也不要想着做什么来抗议,这只会让你更难受。”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子疯感,好像夙夜要是真的要逃,他可以把夙夜抓回来百般折磨。
就连清明都察觉到了自己的叔父与往日有些不一样。
成衍不在的时候,夙夜把纸张撕碎搓成小球扔在清明的脸上、身上,正在温习功课的清明总是透着不耐烦,“师兄,如果你很闲的话,可以去旁处,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夙夜侧身躺着,支起一条腿,他看不惯清明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年纪轻轻却少了许多少年人的活泼,终日端着跟他的师父兼叔父简直如出一辙,“我倒想走,要不你去说服你叔父,放我离开这里?”
清明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师兄,归墟一事,师父焦头烂额,至今还在想着如何救你救归墟,而且他还要掌管整个神界的神君,你应该让他再省心一些,归墟如此,你如此,不是他的错。”
一听到这个,夙夜就来劲了,就连那双狐狸眼都变得凌厉起来,“归墟如此,我如此,同大司命没有任何关系?”他嗤笑起来,“那我问你,那些神君围困归墟的时候,身为神界的大司命他又在何处?为何可以纵容那些神君神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还有,镇守归墟,凭什么就是我们灵族的宿命?所有人都知道镇守归墟的灵主只能等着归墟墟鼎慢慢耗尽他们的灵力,最后英年早逝不得善终,这样的宿命,凭什么要灵族一族来承担,灵族没落至此,神界没有哪一个氏族不无辜。”
清明正色道:“神界各氏族,皆有天职在身,灵族灵力承上古灵蕴,这是除了帝君以外旁的氏族享受不到的,不能说得了好处却又觉得宿命难熬,有所得便有所失,是宿命,可也是天职。”
“可没有人愿意接受这样的宿命,”夙夜有些不快起来,“你也是雷族世子,当初雷族举族被罚往极寒之地,你父君因此身染重病,可你们雷族又有什么错?你敢说你一出生就无父无母你没有恨过天宫?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
一向被成衍教导得温润端庄的清明竟忍不住动了气,“你骂我可以,但是不要骂师父,他身为神界大司命,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夙夜笑了起来,“那我问你,凭什么要我去体谅他的身不由己,他为何不来安抚一下我的身不由己,我不愿意待在天宫,将我强留在此,是想做什么?想学他的师父沽名钓誉吗?”
清明攥着拳头,“我说了,不许骂师父。”
夙夜冷哼了一声,“说了又怎么样?你看你,比我还小些,怎么就被他教成这样子,一言一行都端着,是怕旁人揪住你的话柄吗?”
清明背过身去没有再理他,他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没有礼貌,又不用功,也不知道叔父为何要将他强留在天宫。
晚上两个人一起睡觉的时候,夙夜在榻上滚来滚去,同躺得像尸体一般的清明截然不同,夙夜睡不着,母君身祭墟鼎的那一幕总是会在他睡着后如同梦魇折磨着他,夜里总是惊醒,他在天宫无亲无故,成衍又处处压迫,心里的烦闷不安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说。
比起他的随意不拘小节,清明的克制隐忍总让夙夜觉得他们不像同龄的孩子,他就连在睡觉的时候,头发都是一丝不苟的。
夙夜双腿夹着被子,侧身看着清明,“你一直都在这里吗?一直跟在你叔父身边?”
清明“嗯”了一声,“亥时寝卯时起,该睡觉了。”
夙夜揶揄起来,“难怪被他养成了这样子,一点人味都没有。”
清明觉得夙夜还不如病着,病着的时候话少,也不惹是生非,更不会打搅到自己,“你要是不想睡可以出去。”
夙夜身下的褥子都被他卷成了皱巴巴一团,“我睡不着,”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意外地亮,“我想我母君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跟清明讲这样的话,或许觉得两个人的年岁相差不大,又都是无父无母的孩子,这样的思念之情他应该也能感同身受,他并非是要清明安慰自己还是如何,他就是想找个人说一说自己对母君的思念,自母君仙逝后,再也没有人在自己的面前提过母君,就连成衍也是能避则避。
清明躺着没有动,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点遗憾和悲伤,“我都没有见过我父母……我尚在襁褓中,他们便都故去了……”
他的眼角溢出一点银光,“我甚至都不知道,母亲的怀抱是什么感觉,你说你想念你母君,我仔细想了想,竟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去想念,想念的滋味我从不曾体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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