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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野站在他的身后看着天星宫排得整整齐齐的书架,还有数不胜数的命格谱以及一应卷宗,彷佛看到了清明刚担任少司命时穿梭期间一本本地整理,师叔说过,以前神界并不把凡人的命当命,靠他们养着,却又过于轻视,天星宫的命格谱乱得一塌糊涂,有些凡人甚至到了冥界却发现没有命格谱而无法轮回。
就是一直和这些东西打交道,所以师叔的性情比起师父,总是安静内敛一些,也总是什么都闷在心里,所以师父才会放心不下他。
见辛野盯着那些书架发呆,旒白神君道:“小神君是不是在想,这天星宫苦闷,少司命怎么熬得下去?”
辛野这时才回过神来,黑亮的双眸透着几分茫然,“旒白神君,你怎么……”
“我怎么看出来的?”旒白放在手中的册子,一只手负在身后走了出来,“大抵是因为我自幼寄人篱下,为了更好地活下去,便学会了察言观色。”
辛野看着他眉宇间的恬淡,“旒白神君在这里,不会觉得乏味吗?你看上去也大不了我多少。”
旒白神君抬眼看着院中的合欢,“当年少司命去归墟照顾小神君,从归墟带回来一根枯枝,而今也等来了花期,我想等待开花的日子,再乏味心中也依然会留有几分期盼,靠着这些期盼也能捱过日子的苦闷。我想着,少司命能等到枯枝开花,我应当也能等到,这么一想,也就不觉得乏味了。”
辛野看着那开得像一团粉雾的合欢,那应该是师叔为师父种下的。
旒白神君的目光又落在了辛野的眉宇间,“小神君,你若是不开口,以少司命的性子,他哪怕知道你的心思,也会避着你的,神仙寿命长,可也经不起蹉跎啊。”
离开天星宫后,辛野便想着先回太宸殿见自己的师父,师父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无论如何他也应该让师父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谁,毕竟在辛野心中,他很早就把夙夜当自己的父亲。
进了太宸殿,隔着老远,辛野就看到闵疆和宋煜庭正在说着什么。
见他走了进来,闵疆冷哼了一声,宋煜庭见他朝夙夜宿着的寝殿走去,“辛野,你师父走了。”
辛野没有理会,径直走了进去,看到空无一人的寝殿,辛野转身就准备离开,却见宋煜庭和闵疆已经走了进来。
闵疆伸手就拦住了辛野,辛野睨了他一眼,“滚开。”
宋煜庭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知道你师父为何要走吗?”
这二人是一丘之貉,要不是看在师父的份上,辛野不会给闵疆任何好脸色,心性这样的东西,从小看大,北海祸事,师父就不该出手,就应该让闵疆好好受罚,磨一磨他无法无天的性子。
辛野伸手握住了闵疆的手腕,疼得闵疆哇哇大叫起来,“你他妈又打我!给老子放开!”
“知道疼就给我嘴巴放干净点。”辛野松开他的手腕,“闵疆,我不是离海,没那么好的脾气,你要么别惹我,要么就让自己耐揍一些。”
“你神气什么?”闵疆冷笑起来,“你那么护着夙夜,那你知道他害得你国破家亡吗?”
辛野的眼眸一动,“你说什么?”
宋煜庭身在勾栏,南来北往的人见得多,闵疆从老律殿跑回来告诉他文容仙君说辛野是苍梧国太子的时候,宋煜庭便想起来自己年少时听过一个年过五十的嫖客和他说过苍梧国灭的事,那嫖客也并非是想和他讲故事,而是因为宋煜庭长得漂亮,让他想起来苍梧国灭之时的流言。
他说当时的苍梧国君被一个妖道蛊惑不理朝政,那妖道终日戴着金丝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只有苍梧国君见过。听说是个姿容一绝的男人,苍梧国君很是宠爱,跟在苍梧国君身边享尽荣华富贵,甚至不惜为他到处修筑庙宇,有人说那供奉的神像就是那妖道本人。一直哄得国君神志昏聩国库耗尽百姓民不聊生,东临破城的时候,苍梧不少百姓都夹道欢迎。
文容仙君哭得不对劲,云溪问他为何恸哭,文容仙君哭得几乎说不出来话,“辛野神君,是我苍梧太子啊!”
闵疆原本没有过去,听到这么一句后,立马爬到了文容仙君面前,“你说什么?你说辛野是苍梧太子?他是凡人?”
除了文容,其余四位仙君怔得说不出来话,要知道苍梧是被东临灭国的,而他们都是东临人。
文容仙君哭着说出了当年苍梧国破太子身死的旧事,众人听了皆不忍背过身,只有闵疆越听越兴奋,甚至急不可耐地跑回了太宸殿,宋煜庭既然也是凡人,又和他们是旧时,他应当也知道一些。
哪怕只是稍纵即逝的神色变化,宋煜庭也瞧了出来,他看着辛野冷着的那张脸,“你可知你原本是苍梧太子,是个凡人,而你敬爱的师父夙夜,化身妖道入了苍梧皇室,蛊惑了你的父皇,使得苍梧国运耗尽,而你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
辛野面色未改,“那你说说,我师父为何要这么做?”
闵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当时太子殿下自损神体遭受天雷劫刑神形俱灭,你身为苍梧太子,夙夜蛊惑你父皇四处修筑太子神庙,你猜是为了什么?”
那一刹那,辛野的心口一阵绞痛,他突然想起来那日师父带他去凡间的太子神庙,那太子神庙就在苍梧一带!
辛野的身子一怔,他抬手捂着胸口,就连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他想起来灵越进入他体内时做的梦,灵越刺入心口的痛感变得越发真实起来。
御合要送宋煜庭离开,宋煜庭恨透了夙夜,他看着辛野苍白的脸,在一旁添油加醋起来,“我可是听说夙夜在苍梧皇室的时候,可是深得你父皇喜爱的……”
“住口!”辛野厉声喝道。
闵疆啧啧了两声,“辛野,夙夜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他把我害得孤苦无依,把你害得国破家亡,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护着他?”
辛野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他捂着胸口身子都有些站不稳,斜靠在门框上,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头,“不要说了……”
苍梧皇宫每年春天会有大片大片的红色木棉开花,红彤彤地一片,似天边的火烧云一般,辛野看着站在树下的苍梧国师,他身上的红袍都似被木棉染红,红得热烈。
“国师!”辛野张开双手朝他跑了过去,国师俯身就将他抱在了怀里。
那个时候,苍梧的春日明媚,辛野还不足十岁。
宋煜庭继续火上浇油,“像夙夜那样水性杨花的人,他必然是勾引了你的父皇,以此蛊惑你的父皇为太子殿下修筑神庙积攒灵蕴,你敬他这么多年,他日日面对你,可对你有一丝愧疚?”
辛野觉得头痛欲裂,“住口……”
“住口!”匆匆赶来的离海听到他们的话,连忙跑上前来推开他们把辛野扶住,“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
闵疆双手抱在胸前,“我们有没有胡说八道,你让辛野去问一问他师父不就知道了?”
宋煜庭接过他的话,“夙夜为什么要离开这里,不就是害怕事情败露躲着辛野去了吗?”
“阿野,”离海扶着辛野的肩膀,“不要听他们胡说八道,阿夜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辛野推开离海,步伐有些踉跄,离海上前拦住他,“阿野,你要去哪里?”辛野的下颌紧绷,一言不发地推开了他。
“阿野,我们一起去找阿夜哥哥,让他解释给你听,我去找太子殿下,让他带我们一起去……”离海心里乱得不行,看着辛野阴沉着一张脸,“阿野……”
“滚开!”辛野一把推开了他,抬起长腿就跨了出去。
雨势丝毫没有变小,夙夜抬手想要去碰一碰辛野的脸,却还是收回了手,他知道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去碰他了,只是听着辛野压抑的哭声,夙夜哄着他道:“阿野,不哭了,是师父对不起你……”
灵越贯穿了夙夜的身体,鲜血顺着剑身流出,夙夜觉得很累,累得头的都要抬不起来了,他看了一眼四周,看着那棵枯黄的合欢树,彷佛看到了自己的父君和母君正站在那里朝他招手,“阿夜,快过来!”
周遭都失去了颜色,鸾鸟急得在一旁发出阵阵哀鸣,夙夜看着辛野越来越模糊的脸,笑着道:“阿野,好好活下去……”
他推开辛野的身子,灵越自他的体内拔出,他的身子朝后倒去跌入了身后的灵潭,在被潭水包裹的那一刻,夙夜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父君,母君,我回来了……”
恍惚间,夙夜仿佛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到了一抹蓝色的身影正朝自己游来。
“阿夜!”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结束啦,要开始第二卷了,第二卷会甜一点~
第二卷浮生梦
◇
第62章
“阿夜。”
侵入四肢百骸的疼痛让夙夜几乎睁不开眼睛,母君的声音还言犹在耳,夙夜哭着紧紧拽着母君的衣袖,“母君,你不要走,阿夜一个人害怕。”
墟鼎沸腾,怨气四散,一群氏族神君神女围攻归墟,当时归墟只剩下自己和母君,母君本就因为镇压墟鼎而耗损不少灵力,面对那些咄咄逼人的氏族神君神女,母君气得说不出来话,他们说镇守归墟镇压墟鼎净化四方怨气是灵族的天职。
因为净化四方怨气是灵族的天职,所以各处神君哪怕镇守一方不力生出祸事致使怨气横生流入归墟墟鼎他们也觉得无所谓,终归灵族会耗损灵蕴为他们收拾烂摊子。
灵族灵力得天独厚,六界浊气不得侵体,可也就是如此,他们世世代代都必须守在归墟镇压墟鼎,墟鼎还上古神物,宛如磁吸,可纳六界浊气,镇于归墟之下,以吸收灵族人身上的灵力而慢慢净化这些浊气。
但六界怨气不断,墟鼎亦有满载之时,而灵族人皆因灵力耗损而不得善终,于是,开始有人不愿意再承受这样的宿命,等到母君继任灵主的时候,归墟便只剩下她一人。
她是灵族灵主,这样的宿命,灵族人人可以逃脱,她不能逃脱。
镇压墟鼎,神界对灵族灵主多了许多规训,但凡有所偏失,指责议论声宛如茫茫飞雪,让人躲无可躲。
母君性情倨傲,少时不认命,后来终究还是怜悯苍生因浊气遭祸而不忍才甘愿镇压墟鼎,当时归墟已无其他族人,墟鼎只能吸收母君一人灵力以净化浊气,母君师承当时的神界大司命,哪怕修炼为历任灵主中灵力最为淳厚的灵主,却依然架不住墟鼎的消耗。
母君虽行为乖张,却恪守天职,唯一一次不顾骂名就是和父君成婚,父君是妖君,当时为了和母君在一起,担心自己和母君结合影响母君的灵蕴,竟然生生剖出了妖丹成了凡人,差点连命都没能保住。
和母君成婚后,便一直留在归墟从头开始修炼,沾染了母君的灵蕴渡化成仙。
再后来,就有了夙夜。
可在夙夜很小的时候,墟鼎异动,母君为了镇压身负重伤,父君为了护住他们母子,以身祭了墟鼎,自那以后,夙夜就几乎再也看不到母君笑了。
再一次,就是这次,墟鼎异动,怨气沸腾,仅凭母君一人根本镇压不得,当时夙夜看到那些围攻上来的神君神女,以为是天宫派来帮他们母子的,可最终却是面对沸腾的墟鼎,没有一个人帮忙,反而将他们母子团团围住,极尽詈骂指责。
母君一开始还辩驳,渐渐地,没了力气,墟鼎不静,怨气只会溢出更多,因此遭祸的无辜之人也会更多。
当时归墟大雨滂沱,夙夜在雨中几乎睁不开眼睛,他听到有人指责他的母君说她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六界苍生与妖君结合以致于墟鼎一而再沸腾,夙夜气得冲他们吼起来:“为何六界苍生要系我母君一人之身?若不是你们镇守不力,六界怨气又为何源源不断,镇守墟鼎耗尽一代又一代灵族,你们觉得理所当然是天职,稍有不力,便是渎职该死,这样的天职为何你们没有一个人来承担!”
但是,当时的雨声太大,他的声音太小了,母君将手中的灵越放在他的手中,夙夜看着灵越在自己手中发出淡淡的红光,母君握着夙夜握剑的手,灵越的灵力缓缓注入了夙夜的体内,那一刻夙夜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母君,“母君!”
母君将他湿乱的发拨到了耳后,红着眼睛看着他,“阿夜,是母君对不起你,明知道灵族这样的宿命,却还是生下了你,可是,母君和父君,都非常非常地爱你……母君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阿夜,你也是六界苍生中的一个,如果,你不愿意当灵主,便离开归墟,随便躲到哪里去,不要让人找到你,一个人偷偷地活下去,若是决心弃了灵主之位,你和你沁姐姐的婚事便要作罢,不要牵连北海,阿沁性子娴静,你要好好和她说,她会理解的。”
母君的脸上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她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母君和父君虽不能陪着你了,可你日后一定会找到一个愿意陪你的人,阿夜,你不要哭,你听母君说,母君以前也觉得自己会孤独终老,可是六界浩瀚,也是让母君遇到了一个像你父君那般死心眼的人,我们阿夜漂亮又可爱,一定也会遇到的一个不让阿夜孤独的人,阿夜,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若是没有精力做好事,便也不要做坏事,庸庸碌碌地活下去,只要活得开心就好了,阿夜,不要哭了,你这样,母君会放心不下的。”
夙夜双手紧紧拽着母君的衣袖,“母君,你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把灵越现在传给我?为什么不能再陪着我了?母君,阿夜害怕……”
母君将额头抵在夙夜的额头上,“阿夜,神界如晦,母君撑不下去了,母君也真的很想很想再见到你父君,是母君对不起你,记住母君跟你说的话,一定要跑得远远的,好好活下去,哪怕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不用记恨任何人,也不要报仇,人不能带着恨意活下去的。阿夜……母君和父君真的非常非常爱你,如果我们不是灵族人,我们一家三口,一定会过得很好,阿夜,天命不可违,可立命皆在一念之间,你一定要随心所欲地活下去,无论你去了哪里,母君和父君也会一直默默地守在你的身边,而我们迟早也会有重逢的那天,母君真的好想好想看到你长大成人……”
母君说完,将夙夜推开数尺,接着只身跳进了墟鼎,夙夜扑上去的时候却只摸到她的衣角,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君像一朵坠落的合欢在墟鼎之上被怨气侵蚀神体,体内灵力破出散尽墟鼎生生压制住了外溢的怨气,墟鼎瞬间恢复了平静,而母君顷刻间神形俱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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