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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石六饱含杀意的目光中,阴影中六个身影畏畏缩缩地端起酒碗站了起来,他们互相推来搡去,最后决定还是由昨夜领头的石奎打头阵。
石奎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在最前方,来到楚祁的案前,犹豫一瞬,端着酒碗双膝跪地,后面的五人也紧跟着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鼓声停歇,场中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边。
石奎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声道:“小的们眼瞎心盲,蠢笨如猪,冒犯了贵客,还请二位公子不要与小的们一般见识!”
说完,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烈酒顺着嘴角流下,浸湿衣襟。随即放下酒碗,双手撑地,重重叩首,保持着跪伏在地的姿势。身后五人有样学样,拜倒一片,一动不动。
楚祁轻笑一声,放下酒碗,摩挲着萧承烨的手背,好整以暇地道:“何错之有?你们绑人的技术倒是很不错。”
闻言,萧承烨身体一僵,耳根通红,酒碗举得更高,不停地小口饮酒。
石奎不知道怎么回话,有些无助地偷偷转头,瞥向石六。
只见自家大当家悠然地转过目光,盯着场中的篝火,毫无搭救之意。于是他的心下开始绝望起来,有些欲哭无泪,身体微微颤抖。
◇
第98章 活罪难逃
楚祁见状,勾起唇角,温和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罚你们几人轮番表演看家本事吧。”
六人如蒙大赦,重重叩首,争先恐后地谢恩,站起身来,候在一侧。
石奎率先出列,对着楚祁抱拳道:“那小的就在公子面前献丑了!”
见楚祁颔首,他走到阴影中的武器架旁,抽出一把长刀,走到场中。鼓声响起,他挥舞长刀,刀光阵阵,破风之声不绝,刀势竟然有几分浑厚之意。
楚祁的眸中浮起赞赏之色,转头看向石六。
石六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与他对视,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楚祁失笑,微微颔首。石六眼睛一亮,神色难掩激动。
萧承烨看着石奎的刀术,面露几分诧异之色,低声道:“兄长,没想到这土匪山寨之中,竟有此等天赋异禀的可造之材。若是能多加磨砺,定能成为个中高手。”
楚祁将目光落回石奎身上,低声回道:“素闻你父亲刀术卓绝,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你虽习剑术,却也耳濡目染了不少吧?不知能否为这位小兄弟指点一二?”
“兄长吩咐,承烨自然听从。”萧承烨毫不犹豫地道。
楚祁拍拍他的手背,放开他的手,笑道:“去吧。”
萧承烨搁下酒碗,站起身来,缓步往兵器架走去。
他一身白衣,在夜色中极为显眼,山匪们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他身上。
石奎的余光也瞥到了他的动作,心下有些疑惑,却不敢停下动作,继续认真展示刀法。
走到兵器架前,萧承烨反手抽出一柄长刀,刀身出鞘,发出铿锵之声。刀身虽银白锃亮,与普通兵器似乎无异,入手却极为沉重,竟如玄铁所铸。
他提刀细细打量,发现刀刃锋锐,刀身凝实,光滑如镜,铸造工艺极为精巧,甚至比之兵部所铸也不遑多让。
青州的一个区区匪寨,如何能拥有此等精良的武器?他们的寨主名唤石六,又与楚祁如此熟稔……
想到这里,他心下一惊,不敢再细想下去,只是提着刀转身走到场中,对着石奎抱拳道:“不知侠士可否与在下切磋一二?”
此言一出,山匪们一片哗然,满面不可置信。
这小子文质彬彬,举止斯文,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怎么可能会精通刀法?怕不是安逸生活过惯了,被人众星捧月,略懂一些粗浅的套路,便以为可以横行江湖了。
鼓声骤停,石奎收刀立定,蹙起眉头,抱拳沉声道:“公子,刀剑无眼,恐伤了你。”
“无妨。”萧承烨微微一笑,道,“若我受伤,绝不怪罪于你。”
石奎面露犹疑之色,回头看向楚祁,见楚祁笑意盈盈;又转而看向石六,见石六满面鼓励地点头,于是不再犹豫,回头抱拳说道:“公子,那小的这就得罪了。”
说完,他快步上前,挥刀攻去。
萧承烨双手握刀迎上,轻而易举地招架住他的攻势,步步紧逼,转守为攻。两人动作迅捷,刀光闪烁,刀刃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在场的山匪虽并无几人懂得刀法,只能作为外行看看热闹,可是却显然能够感觉得出来,两人的力道虽不分伯仲,萧承烨的刀术却更为精妙,攻势连绵不绝,刀意浑厚如山。
山匪们均面露讶然之色,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低声议论,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石奎渐渐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动作开始迟缓起来,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破绽越来越多。
萧承烨见状,放缓了攻势。石奎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招式,渐渐滴水不漏。
两人你来我往,石奎的双眼越打越亮,似是领悟到了什么,竟隐隐有反攻之意。
刀刃相交之声愈发密集,最后两刃重重相劈,火花四溅。两人同时收势,各自后退几步。
石奎喘着粗气,面露钦佩与感激之色,垂首抱拳道:“多谢公子赐教,小的受益匪浅。”
萧承烨微微一笑:“侠士不必客气,在下也是技艺粗浅,难登大雅之堂,不过是切磋而已。”
“公子此言差矣。”石奎抬起头来,神色认真,语气郑重,“有公子这番指点,小的少走了不知多少弯路。日后公子若有吩咐,小的定当万死不辞!”
这就倒戈了?!石六被酒呛了一口,连连咳嗽,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石奎一眼。
“多谢侠士好意,在下心领了。”萧承烨笑道,“万死倒是不必,日后不要再随意掳人即可。”
石奎满面窘迫,低声道:“小的知道了……”
萧承烨转身走向兵器架,将长刀入鞘,走回楚祁身边坐下。
楚祁拉起他的手,低声笑道:“没想到烨儿不仅剑术惊才绝艳,刀法也是举世无双,令人沉醉。”
“兄长莫要取笑承烨了,不过是一些花拳绣腿而已。”萧承烨低声自谦道,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弧度。
楚祁脸上笑意更深,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重新看向场中。
石奎已经退下,鼓声再次响起。剩下的五人轮番到场中表演看家本领,有形意拳、五虎拳,还有九节鞭、峨眉刺,花样百出,引来阵阵喝彩。
“这山寨真是卧虎藏龙。”萧承烨若有所思地道,“这份实力,怕是可以与——”他心中悚然一惊,连忙住口。
楚祁恍若未闻,没有回答。
萧承烨转头看向他,只见他神色悠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场内,于是心底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浑身有些发冷。
“别怕。”楚祁没有转头,低声道,“不过是一些自保的手段罢了。”
“承烨明白。”萧承烨轻声回道,“绝不会泄露半字。”
楚祁这才转头看向他,笑意晏晏:“我相信烨儿。”说着,抬手将他揽入怀中。
萧承烨乖顺地靠着他的肩头,看向场中,思绪繁杂。
夜色渐深,篝火渐弱。众人纷纷站起身来,三三两两地离场。
楚祁一手搂着有些微醺的萧承烨往厢房走去,一边低声调侃道:“烨儿酒量如此之差,下次还是莫要饮酒了。”
萧承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兄长在众人面前调侃承烨,承烨不得已,只好饮酒以饰尴尬。”
楚祁低低笑出声,将他搂得更紧了几分。
两人相互依偎,转过一个拐角,楚祁忽而停下脚步,直直地望向前方。
萧承烨有些迷惑地抬头看他,想要开口,却被他一把捂住嘴,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
第99章 不该如此
一间厢房门口,林一贴墙而立,双手握拳垂在身侧,面色肃然,双颊却有几分可疑的薄红。
念九双手环住他的腰,抬头看向他,眼神迷蒙。
喉结滚动了一下,林一闭了闭眼,道:“念九,你醉了,快去歇息吧。”
念九垂下眼眸,神色有些黯然,轻声问道:“林侍卫,你很厌恶我么?”
“哪里的话?”林一微微低下头看着他,低声道,“只是我们同为男子,不该如此亲密。”
“同为男子又如何?两位公子之间不就是如此亲密么?”念九抬眼看他,疑惑道。
林一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边的月牙:“这不一样……他们之间是不同寻常的情意。”
他重新看向念九,神色认真:“而你我之间不同,你尚未见过太多世面,还未曾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情意。更何况,你应当赚足例银,置办家宅,娶妻生子,顺遂一生。”
“可我不想。”念九的眼眶有些发红,“一路以来,你对我的照顾体贴,我都看在眼里,难道你真的没有一丝别的心思么?你舍得我娶妻生子么?”
“我不是断袖。”林一深吸一口气,艰难道,“我对你的照顾,只是出自朋友之间的情谊,仅此而已,还望你不要多想。”
念九闻言,神色更加黯然,缓缓松开环绕林一的手。林一舒了口气。下一瞬,一只手却勾上自己的脖子,随即对方微红的脸在眼前放大,双唇轻轻相触,带来温热的触感。
林一如遭雷劈,怔愣一瞬,才急忙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推离自己,怒道:“你这是干什么?!”
习武之人手劲奇大,念九只觉双肩生疼。但他无暇顾忌肩上的疼痛,只是含泪看着林一,哽咽道:“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感觉么?”
林一与他对视,神色复杂。半晌,颓然松开手,低声道:“我跟着公子这么多年,不知干了多少足以人头落地的勾当,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身首异处,又如何能给别人什么承诺?”
“可是公子却比你勇敢许多。”念九的眼角无声滑下两行清泪,怒声反驳道,“他虽然从未给二公子任何承诺,可他的一举一动,无不是深情厚谊。难道他就不知道自己如临深渊么?可是他勇于面对自己的内心。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曾经相伴!”
萧承烨闻言,心头震撼,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向楚祁。
楚祁侧头与他对视,温柔一笑,抬手揉揉他的头发,又重新把目光投回两人身上。
林一哑然,张了张口,说不出反驳的话语,好半晌,才嗫嚅道:“可是……也许你对我,只是朋友之间的情谊而已。若有朝一日你遇到真正的命定之人,我岂不是耽误了你们?”
“朋友?”念九一贯柔弱顺从的面庞之上浮现出决绝和怒意,“朋友之间会想要这样么?”
说完,他再次勾住林一的脖子,踮起脚尖,侧过头,重新吻上林一的唇,生涩地辗转着。
林一身体开始颤抖,呼吸急促起来,想要伸手推开念九,却鬼使神差地转而环抱住他,双手微微用力,手指渐渐收紧。
萧承烨看得目瞪口呆,被楚祁无声敲了个爆栗,霎时清醒过来,脸颊发烫。
楚祁揽着他转身,走过来时的转角,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马车便已整顿完毕,候在山寨门前。
石六眼含热泪,对楚祁抱拳道:“公子,此去一别,不知何时能见,还望公子保重,祝您心愿得偿。”
楚祁温和一笑:“你也要保重。这些年,你受苦了。若有功成之时,我会好好补偿你。”
“小的不需要什么补偿。”石六坚定地摇摇头,“只愿公子一切顺遂,此生便足矣。”
楚祁点点头,温和道:“那便祝我们都能得偿所愿,再会。”
“公子再会。”石六撩开下摆,郑重地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跪伏在地,没有起身。
楚祁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对萧承烨道:“走吧。”
萧承烨点点头,神情复杂地瞥了石六一眼,与楚祁一前一后地迈步上车。
林一上前几步,躬身拍了拍石六的肩膀,没有说话,带着念九登上后面的马车。
车帘垂落,车轮滚动,碾过山间小路。马车穿过薄雾,消失在小路尽头。
石六这才站起身来,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神色怔然,久久伫立。
马车沿着官道,蜿蜒往东而行。连日跋涉后,终于走出青州的云岭府地界,进入云中道西部的凉州府境内。
山峦逐渐变少,道路也渐渐平坦起来,气温却变得有些寒冷,空气稀薄,马匹力有不逮,速度稍稍慢了下来。
再历经数日休整,于驿站数次落脚,凉州府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线范围内。车夫轻挥缰绳,马匹振作起来,迈开四蹄,马车往城门口加速行去。
经过城门守卫验过通关文牒后,马车进入城内,转过几道街巷。叫卖声混杂着骨笛和手鼓的声音,此起彼伏传入耳中。
萧承烨微微侧头,透过纱帘向外看去。
与中州和青州的集市截然不同,摊主们多是多是席地而坐,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摆放各色瓜果、肉干、馕饼,有的摊位上还有琉璃、丝绸、皮毛制品。
百姓的眉眼较为深邃。男子身穿紧身长袍,腰间系有纹绣图腾的宽腰带;女子的衣裳多有绣花,裙摆飘逸,或佩各色轻纱头巾。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林一跳下马车,向路边的人询问后,走到车夫身边附耳指路,又重新进入车厢。车夫轻挥缰绳,马车又缓缓行驶起来,转过几条街巷,停在一个客栈前。
“两位公子,我们到了。”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
楚祁掀帘跳下车,向侧后方抬起手,萧承烨习以为常地搭上他的掌心下车。
抬眼望去,客栈以青石建造,风格质朴厚重。门前有一个大大的水槽,有数匹马正低头饮水。门楣上书有三个大字——“鸣沙栈”。
林一和念九也下了马车,车夫牵着马匹找地方安顿马车。一行四人步入客栈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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