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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奉命”看顾唐宜青,出了这么大的差错,懊悔得不得了。他也是亲眼见到唐宜青惨状的当事人之一,上来搀唐宜青时几度哽咽。
谢英岚低声说:“梁管家很担心你,我们先回家。”
唐宜青得了一种一见到谢英岚的脸,一听到谢英岚的声音就想哭的怪病。他没搭理谢英岚,慢吞吞地和小张往外走,头上像是跟了一片小乌云,把脑袋垂得很低。
他习惯性坐车右侧,但伤的是左脸,想了想挪位置坐到左边去,让谢英岚只能看到他的右脸。车厢内视线昏暗,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顶渔夫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这下整张脸都几乎遮严实了。
谢英岚去牵唐宜青的手,刚摸到一片冰凉,唐宜青就把手抽走,闹别扭似的藏起来。
小张从车内视镜见到后座的两人中间像隔了千山万水,心里很不是滋味。
唐宜青跟他说会议延时,他在车库里待得闷,到外头透气,想必就是这会子功夫唐宜青才出事的。那两个天杀的王八蛋,他要是在场,肯定抽根铁锹照着后脑勺一人来一下。
车子到了疗养院,唐宜青率先下车,直奔他住的卧室。谢英岚腿脚不利索,追都没法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梁管家听见声音出来,只见唐宜青戴着帽子低着头捂着脸从长廊走过,一把年纪了很不稳重小跑着出去给谢英岚推轮椅。
“怎么样了?”
谢英岚摇摇头,细看额间全是冷汗。
是,谢英岚是能站立不假,但行走还是很勉强。
他心急,到俱乐部时,都等不到笨重的轮椅卸下来就强行拄拐上了楼。因为太担心唐宜青不觉得疼,可回疗养院的路上膝盖开始后知后觉跟被斧头凿了似的,唐宜青对他避之不及的态度更是加重了疼痛的程度,谢英岚忍不住闭着眼地捶了两下腿。
梁管家看出他状态不对,把人推进去,谢英岚吃了两颗止疼药,说道:“宜青还没吃饭,我去看看他。”
事先嘱咐熬了清淡的南瓜粥和蔬菜汤。小张去敲唐宜青的门,回来说门被锁了,里头一点声没有。
谢英岚道:“拿备用钥匙开。”
小张“啊”了一声,求助地看向梁管家。梁管家虽然也觉得强行开门不好,但凡事都有个例外,唐宜青刚经历过那么大的事,又受了伤,实在不宜一个人待着,就去拿备用钥匙了。
唐宜青根本不想见人,才在被子里躲了不到十分钟,就听见门开了的声音。他烦得连脑袋也闷起来。
小张把托盘放下,留谢英岚和唐宜青讲话。
谢英岚扯了扯被角,唐宜青盖得严实,没扯动,就温声说:“起来喝点粥好吗?”
被子被唐宜青拱出一个山包,山一动也不动。
谢英岚忍痛从轮椅转移到床上,只见到唐宜青从被窝里露出来的毛绒绒的头发,怕他闷坏了,拿手去压被头。
唐宜青不想喝粥,也不想见谢英岚,应激似的一下坐起来,左右环顾一下,见到摆在连接着床尾桌子上的汤碗,扑过去就全扫在地上。
劈里啪啦一阵响,粥水瓷碗撒了一地。
小张听见玻璃碎裂声,赶紧进来查看情况,刚开了半扇门看到一地狼藉,谢英岚朝他做了个出去的眼神,他又把门关上,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唐宜青发完脾气后又盖上了被子,全是拒绝的姿态,像颗长满了刺逢人就扎的海胆。
谢英岚静默半晌,也侧躺下来连人带被子,把他的人他的刺一并抱在怀里。
“对不起。”
谢英岚低沉的嗓音落在唐宜青的耳畔,饱含歉意的、怜惜的、懊悔的,吸饱了水似的沉甸甸的,唐宜青每一个字、每一个句都能听得很清楚。
“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
“明明可以站起来了,却不告诉你,对不起。”
“不想看到我,可我忍不住要见你,没有经过你同意就开门,也对不起。”
唐宜青心酸得像有只手在捏他,抿紧了唇,眼泪从高挺的鼻梁滑落,顺着另一侧眼睛打湿床单,湮湿发角。
“不想喝粥就不喝,等你饿了再叫我好吗?”
唐宜青闷闷地嘀咕着。
谢英岚凑近了听,他说:“你出去。”
“好,我让人收拾地板就走,不打扰你。”
过了一会儿,当真如谢英岚所言,只让唐宜青一个人待着了。可只有他自己,他又觉得过于安静,唐宜青心情很坏的时候,怎么样都不感到满意。
麻药的效果还没完全过去,他晕乎乎地扒下被子把微红的脸露出来,抽过纸巾垫在眼睛下面,仰头眨呀眨,不让泪水浸湿纱布。
其实谢英岚最该跟他道歉的是害他哭,要是伤口碰到眼泪,留疤了怎么办……
唐宜青猛地吸一口气,把眼底尚存的水汽逼退,先瞄一眼紧闭的房门,再蹑手蹑脚地爬下床,走到全身镜前,把脸凑上去很仔细地看。
盖了纱布,他不知道伤到什么程度,但当时用的是左手,其实没使上太大的劲,听医生讲,好像也不是很严重吧?
唐宜青真想穿越回几个小时前掐住脑子不清醒的自己,为什么要为了别人惩罚自己呢?他应该把玻璃扎进随便一个人的身上,反正有谢英岚护着他,他们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唐宜青,你怎么越活越回去变得这么笨啊!
他气得直跺脚,很不开心地趴回床上,抱着被子想谢英岚。
刚才在车上,他其实一直偷偷在瞄谢英岚,谢英岚眉头皱得很厉害,发间有一点晶莹的汗,是腿又疼了吗?那就疼死他吧!谁让谢英岚又骗他?
唐宜青又想,还是不要了吧,真把谢英岚疼死了,就没人对他好了呀。刚才那句话不算,疼一晚上,就只疼一晚上吧。
他啪嗒把灯关了,倒在床上胡思乱想,一会儿怕留疤,一会儿怕谢英岚腿疼,有点饿,早知道刚才不摔碗了……先睡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想!他先不要理谢英岚,让谢英岚也患得患失一下。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谢英岚正拿着手机观察监控画面里唐宜青的情况——太了解唐宜青,知道唐宜青不会想见人,又实在不能够放任着不管,趁唐宜青缝合时,谢英岚嘱托梁管家新安的摄像头。
见屏幕里的唐宜青又是擦眼泪又是照镜子,精神好像还不错的样子,谢英岚今晚攒在胸口的气总算散了一半,然而最深处有块地方依旧扯着似的疼。
唐宜青就是这样,什么都打他不倒,想通了睡一觉起来又重整旗鼓了。这样坚韧顽强的唐宜青,是值得收获无数个掌声,无数句夸奖和无数颗心疼的。
梁管家悄摸地瞥了眼屏幕,谢英岚挡了挡,说道:“梁叔,宜青得忌口,这几天要辛苦你注意他的饮食。”
“放心,交给我。”
谢英岚的手机进了短信,联系人是简单的一个“林”字,他眼神一暗,不着痕迹地重新切回监控视角。唐宜青已经睡着了,谢英岚就这样,一直看着,守了他一晚上。
第102章
唐宜青的伤口每天都要消毒换纱布。期间他照镜子一看,左脸颊将近十厘米长的口子,缝合的黑线像条蜈蚣似的钻在他原先光洁无暇的皮肤上,丑得要命,他看一眼都要倒胃口,又难过又忧心,却很努力地仰着脑袋不让眼泪往下掉。
换药的时候唐宜青严令禁止任何人旁观。
小张因为有愧,把他的话当不可忤逆的圣旨,他让小张到门口守着,着重强调不能放人进来,尤其是谢英岚,尽管他知道每次谢英岚都在门外。
小张到底是谢英岚的员工,未必能拦住给他发工资的人。唐宜青生怕谢英岚要往里闯,警惕地竖着耳朵。
护士见他撅着个嘴,就柔声哄他,“是不是很疼,再一会会就好了嗷,忍一忍啊。”
疗养院的医生护士服务态度一流,对待病患的态度也因人而异。
在谢英岚那边专业又麻利,话都不多说几句,但到了唐宜青跟前,嘘寒问暖,也不知道是不是谢英岚的授意,全把他当小朋友哄——唐宜青自己不肯承认,但由于长得细皮嫩肉,又总是对谢英岚使点无伤大雅的小性子,给人的印象是有点娇生惯养的。
再加上谢英岚对他的重视程度有目共睹,是以由上到下都怕他磕着碰着。
他刚来疗养院瘦瘦的一片,成日愁眉苦脸,好不容易养出点肉和笑容,却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正是需要被呵护的时候,自然是怎么顺着他的心怎么来。
唐宜青虽然已经习惯了被照顾,但听护士的语气好像把他当成那种受一点点伤就要叫着嚷着昭告天下的软蛋,有点难为情地咕哝了声,“不是很疼……”
换好药,唐宜青蔫蔫的。护士开门出去时他听见对方跟谢英岚低声汇报他的恢复情况,谢英岚嗓音低沉,听不清应了什么。
半晌,谢英岚敲门,作势要打开。
唐宜青立刻跳下床,连鞋子都没穿奔过去拿身体抵在门上。门只开了条缝就又被唐宜青强力关上了。
“你不准进来!”
从医院回来后唐宜青跟谁都能唠上两句,唯独对谢英岚不瞅不睬,躲在房间里不说,出去透气见到谢英岚也跟老鼠见着猫似的拔腿就跑。
算起来他得有四五天没真正和谢英岚碰上面了,好在谢英岚也并不强行进卧室。
“我只是想告诉你,种下去的花又长高了,你不出来看看吗?”
唐宜青将额头抵在门上,拿手指在门板上来回摩挲,仿佛这样就能穿过门摸到谢英岚似的。
谢英岚身体的热度高,抱着他的时候让他感觉很温暖,可是他们再见都快两个月了,谢英岚也没有抱过他。
“我不要看!”
唐宜青的语气明显染上了些怒意。这几天都是这样,只要谢英岚试图跟他沟通,唐宜青总会无缘无故地朝着谢英岚发脾气。
闹情绪的人大多都不会承认自己在无理取闹,就跟醉酒的人大着舌头说我没醉一样。
门外的小张一头雾水,心想谢先生好端端地又哪里惹到唐宜青?偷偷觑一眼谢英岚,竟然在笑。
是吵架还是调情啊?
小张搔了搔脑袋,表示不懂。
“好吧,那等开花我再叫你,好吗?”
唐宜青还是生硬地说:“你好烦。”
被嫌弃很烦的谢英岚只好控着轮椅回房,调监控看唐宜青了。
门外没有动静后,唐宜青才鼹鼠似的悄悄地开门冒出个脑袋往外探勘察周遭状况,发现没有危险后似乎是经过一番要不要出去的心理挣扎。
阳光很好,他可以躲着人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谢英岚注意力全放在唐宜青身上,小张从这一间房要去另一间房,来不及阻止,听见脚步声的唐宜青已迅速缩回软壳里,佯装若无其事钻回床上了。
一周过去,医生来给唐宜青拆线。
还是之前在医院的那个,摩拳擦掌检验自己的艺术成果,把纱布揭下来一看,乐呵呵道:“伤口恢复得很好啊,快要结痂了。”
结痂后就是结疤,唐宜青心口狠狠一颤,抿着唇不讲话。
“还是留意不要碰水,痒也千万不要去挠,让它自己掉。”医生说,“之后可以不用纱布了,但得按时涂药。”
拆好线,唐宜青拿过镜子,小心翼翼地眯着一只眼睛看。
只见虽然没有了黑色的蜈蚣腿,但原先平坦光滑的皮肤多了一条深红色肉虫似的印子,像电视剧里彪悍的江洋大盗的勋章,就算好了也没有人会记得他的名字,只叫他“刀疤男”。
唐宜青再也不想照镜子了!
他难受得想找块豆腐墙撞死,气自己不珍惜这一张天生的好脸蛋,想哭,又不敢,怕泪水浸到伤口,噙着眼泪打转。
谢英岚和医生聊了有好一会儿,唐宜青把旁听的小张叫进来复述一遍。
小张笑嘻嘻道:“谢先生让医生用最好的药,务必不让你留一点点疤。”
本意是表达谢英岚对唐宜青的关怀,可唐宜青听了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气鼓鼓地问:“他真这么说的吗?”
语气不对劲,小张龇着的大牙立马收了回去,犹豫地点头,啊了一声。
唐宜青嘟嘟囔囔的,“我就知道……”
小张问:“什么?”
他就知道谢英岚喜欢他的脸,一旦留了疤也不喜欢他了!
唐宜青攒着股劲,真想冲到谢英岚面前质问他,什么叫做“务必不留一点点疤,那是不是留两点点疤就嫌弃他了”,可是人都走出去一大半,窥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又默默地兜回来,怏怏不乐地伏在被子上。
小张好心办坏事,被唐宜青一系列操作弄得摸不着头脑,就说好话,“宜青你别怕,肯定不会留疤的。”
疤疤疤,就非要提这个字吗!听到就烦!
唐宜青干脆把小张也打成谢英岚的“党羽”, 将人赶出了房,凶道:“你以后也不准进来!”
小张自认识唐宜青以来,觉得他人长得漂亮又好说话,这回第一次见识到唐宜青的气性,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忍不住去问谢英岚是不是他哪里说错话。
谢英岚但笑不语,望着屏幕里在床上翻来滚去的身影,露出怀念的目光。
唐宜青脾气变得很坏,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小张有点不太敢惹他了,送三餐的事落到了梁管家身上。看在梁管家的年纪能当他爷爷的份上,唐宜青才发挥了点尊老的美德,没把火对着梁管家烧。
作为最熟悉唐宜青的人,谢英岚很快搞清楚唐宜青发脾气的根源,并对症下药颁布了“三不法则”:不准盯着唐宜青的脸看、不准对唐宜青说疤字,不准在唐宜青面前提谢英岚。
唐宜青真成了疗养院的小皇帝,谁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唐宜青一皱眉一撅嘴全员拉警报。小张荣升大内总管,负责记录唐宜青的心情晴雨表。
唐宜青喝了喜欢的汤,明天再熬一份来。唐宜青摔了一个手持镜子,再买一百个不同花样地换着角度砸。唐宜青打的游戏卡关,动用钞能力帮他荣登全市第一排行榜。唐宜青出房间到画室画画……嗯?总算肯出门了!
幕后运筹帷幄的太上皇谢英岚收到最新禀报,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终点“垂帘听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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