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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恍一阵,便先不说实话,只道:“王上自有王上的安排,你我不可揣测。退下吧。”
我只管吃睡过了两日,第三日总算完全恢复精神,可以在府中踱来踱去地逛一逛,拨弄花草,听听闲话。
将军府中下人男子居多,但在庖厨也有几名侍女。我下午闲逛到此处时,几个姑娘正聚在院落的杏树下偷闲,手里摆弄着某种东西,互相嘻哈笑闹。此处都是女眷,我本不想踏入,却有一名侍女眼尖瞧见了我在院落门口,慌忙扑跪下来。之后一众侍女全都跟着学,见过将军,奴婢们不敢偷懒了,马上去忙。
我以前可没这般吓人,八成是敬喜干的,我不在时比我在时还三令五申地抓规矩。
我只得上前,抬手示意她们起来:“做完了活休息片刻,不打紧,起来吧。”
她们站成一排,这时我才发觉,她们手中先前摆弄的是五彩丝线,正缠绕在一起,像在编着什么。我便问:“不知你们在编织何物?”
领头的侍女道:“回将军,过几日是乞巧节了,奴婢们在编五彩同心结。等到乞巧节晚上挂在树梢,这样能求个如意郎君。”
我想了想:“似乎之前并没有如此习俗。”
侍女笑道:“是近两年才在殷都中流行起来的,将军是男子,之前乞巧节都在外打仗,不晓得也正常。”
我见她们中间有名挽了发髻的侍女,我记得她成婚未久,便起了兴趣:“你已成亲,也要求如意郎君吗?”
她攥紧半成的同心结,微红了面颊:“回将军,成亲后也可以做来挂的,能求个和相公永结同心、绝不相弃。如果再挂个蚕茧一起,就叫做‘情蛊’,能让他一辈子只会喜欢我一个。”
这话说出,侍女们又嘻嘻哈哈笑起,热火朝天地吵闹一阵。只是不知怎的,我听得有些恍惚。
鬼使神差一般,我听见自己问:“那不知……这带蚕茧的结要怎么编?乞巧节时挂在哪棵树上为好?可否教一教我。”
侍女们纷纷噤声,目光有些奇异,还带着些怕。若单因我乃男子却想学这个,她们不至于这样大反应。
我与吾王千丝万缕的牵绊,虽不至人尽皆知,但在我府中,大多数人还是知道。
最后一个小些的侍女站出来,怯生生道:“将军想、想学这个吗?奴婢可以教您,但千万别讲给……如果问了,麻烦您就说是自己看来的。”
其他侍女缩在后面,不敢跟着开腔。
我这才回过神,反应过来,方才我究竟在想什么。
我叹口气:“罢了,不必,你们有顾虑,我明白这比较强人所难。你们继续编着玩吧,我回去找敬喜说点事。”
我虽这样说,她们却没敢继续编着玩,行礼道别毕,纷纷收拾东西拥进厨房去了。方才他们所立的地上尘土间,还遗落了一小节灰扑扑的五彩丝线。
我的确是不必编这个的。
吾王又从不曾喜欢过我。
至于我找敬喜要说的事,太难开口。酝酿好几日后,我才鼓起勇气打算告诉他,这样才能对满府上下将来的安排早作准备。
得告诉他,我回来并非要准备去领兵打仗,而是快被赐死了。
第18章 欲来
我让人找到敬喜时,他正张罗着收割后院新长的一茬青菜。我将他邀进卧房,闭了门窗,然后才缓缓地说了这件事。
敬喜听了,当即一软跪下,抓着我衣角,瞠目不可置信:“退合纵后,王上不日便会赐死将军?怎……怎么可能!将军您战功赫赫,又未曾犯错,王上为何突然就要杀您?!”
我将他搀起来,不过人还是站不太住。
我说:“为见太后,我闯了宫禁,犯下死罪。所以并非无缘无故。”
敬喜更骇:“这算什么理由?您为大殷开疆上千里,都抵不过一次闯宫禁?何况外面合纵都还没有退敌呢!现在最应当启用将军,他怎能杀您!”
我道:“功高必然震主,王上对我又没什么真心,这是迟早的结果。以前我总为此担惊受怕,事事小心谨慎,如今总算无须担忧了。此事是秘约,暂未惊动朝野,且我还有少许时间交待后事,反而好些。”
我这么说着,敬喜已哭得满脸稀里糊涂:“就……真的不能再求求王上,挽回一下?若他觉得您地位太高,那干脆降一降……也不行吗?”
我牵了牵嘴角:“既已定下,便不能再违逆君恩。我叫你来,是想大致交待一些事务,务必在王上赐赏到来前完成,待将军府散时,让府里每个人,还有你,今后多多少少能有一点着落。”
敬喜呜咽道:“可将军,我真的……觉得不应该这样,您这么好……不应该如此结局……”
他说错了,我正应这样结束。借来的命,走到尽头了,就该还给他。把所有痴心妄想都化作一场空,我只当自己早已死在九岁时那一场饥寒里,之后所历一切,都是临死前的一梦,也再不会有什么不甘了。
我替他拭了泪,温声道:“别哭了,你要忙的事很多,先听我讲,记一记。”
哄过许久,敬喜总算稍微平复,到旁边案几边沿坐下,找来空帛,提起了笔。
我说,首先,备上寿材,若不好拉进府中,至少预订上,到时能马上拉来用。哪种木头都行,我不挑材质。
我死之后,君王所赐将军府必然逐渐收回,须将库房财物整理一番,哪些是王上所赐,造册封存;哪些是我军爵俸禄应得,估价之后,按府内任职年限,分发给所有家丁侍女。
最后,过几日是乞巧节,借此由头办一回满府家宴,让大家再聚一聚。府中人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来弄,一切开支由我承担。
敬喜写着写着,又忍不住泪下,望一望我,继续写,一字一字记得清清楚楚。他很听话,笔始终未停。
我交待完后几日,听说要办宴会,府内十分欢快。我闲逛时,总能听见有人猜测,将军肯定得了王上奖赏、方能如此高兴,连乞巧节这种女子独享的节日都能拿来办家宴。也有人想,我定是要再度领兵去了,家宴办完,即刻出发,希望将军此战也和以前一样平安。
乞巧节的晚上,庭院中摆了上百条案桌,将军府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可坐,每一座前皆有珍馐,一时间热闹无比。
用到后面,有看守撒起了酒疯被拖走,有家丁聚在一处玩牌。不过那群厨房的侍女我没见着在座位上,一晃眼,原来已扎堆到了我面前。
“我们一起给将军做了件礼物,还望将军笑纳。”
她们中领头递给我的,正是一个打得极漂亮的五彩同心结。结的一边,还一道挂着个风干蚕蛹。
我拿着此物尚发愣,领头侍女也一怔,慌乱解释:“将军别误会!我们是猜想将军想弄这个,在乞巧节晚上挂在树梢上许愿,才一起给您做了一样。拙劣之物,您不要误会……也不要嫌弃。”
我不禁笑:“这打得很好,谢谢。想必以此物许愿,织女能感受到十二分的诚心。”
另一活泼侍女跳出来道:“将军要不要现在就挂上?我们还可以教您挂在哪里最灵验,保管……呃,对吧,眼里心里都只有您一个。”
她跳出来,一众女子大胆跟着后面起哄,“就许愿来玩玩”、“试试而已将军别担心,我们都不说出去”、“和我们的混在一起不会被发现的”。
等她们闹完,热情稍熄,我说:“不用。多谢你们给我编了这个东西,我会妥善保存,只是……我已用不着再挂它了。”
一时安静,活泼的侍女疑惑,开口似想再问,被旁边年长眼尖的侍女捂了嘴。领头的侍女左右看看,约摸是见情况不对,忙福身道:“……将军收下自便也可,也能保平安的。”
一众女子推搡着走了,回到她们的笑闹里。
我低头拨弄此物。
五彩同心结,搭配了蚕茧挂在树梢上,那公子便一生只会喜欢你一个。
我竟有一瞬在妄想这样的事情。可能临到头,我也终无法真正将一切当一场九岁后的虚空大梦。种种私念、种种不甘,还是难以磨灭的。
可现在想这些也已迟了。
未过几日,朝上消息传来:王上命令崤山关将领死守,一寸都不能再退。一批粮草和一队新的人马补充送去了关口,但并未言及换将之事,更半个字没有提到我。
我回府前面数日,那些部将没有找我,想必是以为吾王马上要将我换去崤山关的缘故。此消息一出,我府门口立刻被十几个部将一齐堵住,都嚷着要求见靖平君,要我带着他们去跟王上理论,危急关头为何还不启用我。
我没让开门,全关在外头,只命敬喜出去劝劝。这么劝了四日,那些部将们才不情不愿地散去,却也人人都留了信件。
敬喜把信件拿回来,我略一扫,还是都让我去请命。便都扔进炭盆里烧掉。
我便暂且过着我的平静日子,种菜,弄花,不时去厨房露两手给家丁们,赢得一片美味赞叹。然后对吾王,看着,等着。
就这么又过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敬喜的形容尤为有趣。起初他见到我就眼睛包泪,仿佛随时可以准备给我送终嚎啕哭丧;逐渐地,他心绪稍静下来,只是偶尔哽咽一下;现在他几乎恢复正常,和过去差不多。可能一直保持紧张的准备哭丧状态也很累人。
天气开始转凉,我又给满府上下送了些东西,每人新做两件冬衣,加工钱百吊。只是府内有七八人还是很难高兴起来。
他们的家人应征去了崤山关,那里守城战况激烈,大殷的士兵死伤比之前任何一战都多。其中有四人的父兄或弟弟,已经战死,回不来了。
而朝上有部将依然坚持在传信给我,说他们了解到的消息。
大殷派去的宗室新将和本地将领不和,下达命令多有冲突,才造成守城战出现许多纰漏。目前只能勉强守住。本来他们这些武将都急得要死,可一月之前,王上和几个文臣关起门来商讨了战事,不知具体在聊什么。王上跟他们这些将领说了,稍安勿躁,他自有办法,只是需要保密,不能人尽皆知。
“那些只会动笔杆子的老东西能有什么办法?写东西能退敌吗?”在信件最后,这位部将还不忘骂两句。
吾王非昏庸之主。如若到这个程度,他还是不愿听朝上武将半句,那他或许真有别的办法。
他说,要我在死之前都看着,若他做不到,他如何能从我这里得到最后一次的耀武扬威和痛快。
果然,没过多久,崤山关外的合纵联军,就尽数散去。就这么退敌了。
是卫国国君。他将安陵君急召回去,不准其再管合纵之事。因为就在这一个月里,从殷国到卫国到所有的合纵四国,坊间全数传遍,安陵君威望至高,或有反心,合纵胜后,他就要回国打下卫国王位。
这样的消息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吾王的确做到了用他的方法退敌,没有再借助我。尽管这样多死了成千上万大殷将士、也没有真正削弱列国实力,但退这次合纵,反正他是做到了。
他留我活着,让我看了两个多月,现在他赢了,他可以得意了。
我已两月没见过吾王,也没给他写过任何奏疏。这日得知合纵退兵的消息,我让敬喜替我找出崭新竹简,研好墨,我要简单写一份贺表给吾王,恭喜他合纵已退,万民得安。
敬喜本多日未曾涌泪,又眼底有润色:“将军……对,对,您是该写!一定要多说点好话,本来也没多大矛盾,只要把王上哄高兴,他就不会……不会了。”
我点头,不得不说着违心的话安慰:“嗯,我正有如此想法。快去准备,晚些时候便送进宫里。”
敬喜揩着眼角去备了,片刻之后,他将东西全数摆好,立在旁侧。
我道:“你出去吧,这贺表涉及政事,你不能看,只管送出就行。”
他踌躇一会,道了是。
敬喜关门出去后,我方落座,开始写。
恭贺吾王,以神武圣略破合纵之敌,荡平寰宇,威震四方。
请君按约赐剑,臣愿赌服输,已备领死。愿臣此去之后,大殷升平,君早日扫荡六国、一统天下。
第19章 美酒
一月之内,我已经写了四份贺表。贺到旁人都懒得贺了,我还在写。可这四份贺表递上去,犹如针入大海,无影无踪。
莫说赐死,我连王剑的影子都没见着。
我很发愁,搞不懂吾王在想什么,说好的事,为何还不肯快些给我个痛快。敬喜却很开心。
他觉得定是我这一份份贺表起了效用,王上虽暂未让我回朝上任职,也没有再说要杀我了。王上肯定是心里念着将军的好,但他是王不好服软,就等着我先踏出这一步。只要我肯求个情,什么都能好起来。
除却我自己,仿佛周围所有人都认为吾王待我感情甚笃,一切都是摆张笑脸求一求就能解决的。可,若真有,我自己,怎会感觉不到。
罢了,事已至此,怎样都行,我不想再熬下去。
另外,也不能再跟吾王这么熬下去。
吾王冷落将军府的消息传遍全殷都,我那些部将给我传信又堆积成山了,全都在问我和王上到底怎么回事、问我有什么打算。
这也算了,谁曾想一堆信中,竟还夹杂了几份荆国、代国、周国使臣写的,嘘寒问暖,不明何意。我府中负责收取书信的家丁,只见到我部将的下人,并没有见到山东列国的使臣。
因我受冷遇,我有些过去的部将看不过眼,有意将我与外国使臣牵线搭桥了。
这是个极危险的讯息。功劳地位过高,必自成一派无形势力簇拥,无论是否是我本意。我定不下前路,追随我的人就会蠢蠢欲动,试图帮我找路,无论这路对不对,长此以往,武将会被渗透得无法设想。而这一切都将源于我这个武将头领被吾王冷落闲置,不杀也不用。
所以,我只有两条前路,且须尽快做决定。
要么向吾王跪回去,像以前那般、甚至比以前更甚地对吾王服从,做好任他驱使的狗;要么,我就不能活着,做杀鸡儆猴的猴。众将群狼无首,自不敢再多造次。
我既已对吾王定言,选哪一个,当然也不必再多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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