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又等过十日,并写了一份明确请死的奏疏。十日过去依然杳无音信,便不等了。
这天,一个平常的清晨,敬喜送洗漱之物进来,我清拭了周身,令一身洁净。这些弄完,他大概觉得我今日兴致不错,很是高兴:“将军早膳想用哪些?我这就去传。”
我看了眼卧房四周,见桌案上还有一壶茶,便道:“都行。另外,这茶是昨夜的了,新沏一盏花茶来吧。”
敬喜点头,忙不迭将其端走,往门外去。
于是我跟在他身后,将门重重扣上,并上了栓。
门外脚步一顿,这才感觉不对劲,飞快回来。外面将门推了又敲,没动静,他惊骇:“将军?为什么突然锁门,您这是要作甚?!”
“你听着,”我说,“我不会再活着出去。无食无水,一个人至多坚持四天四夜。这几日我不会将自己弄得太难看,给你们添麻烦。等五日之后,砸开房门,进来为我收敛。”
敬喜惊道:“将军,您要绝食自……?不行,这怎么行!王上还没说要杀您,您何必、何必……这不行!您若不开,我就去让人来开锁开窗!”
我道:“莫闹。我并非非得绝食不可,只为我这条性命属于王上,不想选过于激烈的方法。要知道,一个人若下定主意打算自尽,死法很多,你拦不住。”
但外面还是在敲门,呼喊得泣不成声:“将军,将军,咱们去找王上求情好不好?他就是那样的脾性,有什么矛盾,忍一忍就过了,不必如此的!我也相信王上不想杀你,咱们……就跟王上稍微服个软,不行吗?”
我不是没有服软,我一直都在退后,跪拜,服软。
结果却是,明明白白地弄清楚了,他对我的憎恶和提防远甚于国家大事;弄清楚我在他那,一直以来都算个什么东西。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次能做选择的机会,我也该试着为自己心意活一回。
即便这一回最终是死,总也好过……一辈子都没有希望。
“敬喜,”我感觉得到,外面的人已哭得跪下来,还在费力用拳头敲砸着门,我柔了声,“我不想向吾王求情,所以无论最终是他赐我个痛快、还是我知趣自己了结,结果都一样。后事如何处理,我都交待过,相信你还记得,一定要认真做完,让大家好散。我这边,就这样吧。”
此后外面哭喊,我没有再理会。
将所有窗户封锁关死后,我回到案桌边,提笔,欲尝试写一副遗言,总觉得该有这么个流程。最终一个字都落不下去。我遗言要写给谁看呢?我在世上除了吾王,一个牵绊都没有。
也便扔了笔,罢了。
一整个上午,屋外嚎得此起彼伏,肯定不止敬喜,大约家丁侍女们都来了,呼唤于我,望将军三思,求将军出来。
但到中午时,我绝食才开了个头、都还没完全觉得饿渴,那哭嚎陡然停下,外面反而变成一派如死寂静。
这样异常,我反而想掀起些窗瞧瞧怎么回事。正欲行动,外面人缓缓敲门了三下,传来的竟是中贵人的声音:“靖平君可在?王上有赏,烦请出来,领王令谢恩。”
我拉起栓,打开了房门。
屋外,家丁侍女们全都跪到一旁去了,旁边有四个禁卫看着,他们有的被吓得不轻,有的在低低无声地哭。
而正中间,在中贵人身后是八名内侍、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禁卫,禁卫正散开,将我卧房围守住。
其中一名内侍手中托着赤漆的方盘,盘中,一盏金杯,杯中,一汪深酒。
中贵人面色极差,抬手指向酒道:“靖平君,王上说,既然您仍旧不肯回头,按先前之约,赏您金樽美酒一杯,命您领酒后即刻饮下。请您……谢恩吧。”
不是王剑,改成酒了。
却也没什么区别。剑也好,酒也好,都很利索。
我恍了一阵,才明了,敛裳跪拜三叩,谢了王恩。站起来后,那内侍迅速已至身边,将金杯奉到了我面前,一众人眈眈盯着,的确是要我马上饮下。
我扫见被赶到旁边的家丁们,敬喜也在里头凄哭,便对中贵人道:“这里叫人看见不好,进屋处理,可以么?”
进屋后,我端坐在榻前,一众寺人在旁侧严阵以待,似乎已经准备好了随时为我理容和收敛。我的面前,最近的仍是那位内侍,那托盘里的金杯。
我没怎么犹豫,平静地将金杯拿到手中,略作端详。这酒乌黑不见底,想来是种烈毒。
正要直接就喝,没成想中贵人却急,上前来把住我胳膊:“靖平君,奴婢与您相处多日,您是好人,奴婢说句实话,真没有必要与王上闹成这样……算奴婢求您,要不就随奴婢进宫,再去见见王上吧。”
他拦着我了,我只得继续垂目欣赏酒色:“王上要我立马饮酒,中贵人能做王上的主吗?拦着这是抗旨,他会杀了你。”
中贵人急得跪下:“靖平君,奴婢日日在王上身边,怎会瞧不出他的想法?他在意您在意得不得了,八成就等着奴婢带您抗旨去见他!您也知道,他这个人……总口是心非的。”
他怎么都不肯撒我胳膊,僵持片刻后,我趁其不备,直接换了只手拿过金杯,递到唇边,一仰头,就饮尽了。
是盏酸甜的好酒。
中贵人目光骇然,久未回神。
我也将金杯放回盘中,道:“多谢中贵人好意,但我自己求死,不能连累你性命。若你有心,烦请向王上进言,好好安置我府上的下人吧,莫要为难他们。”
他这才逐渐将我放开,微微颔首,低头退了回去。
我叹息道:“我想睡一会了。”
他深深躬礼:“……诺,将军安心。”
我躺下没过片刻,心腔深处便麻麻地疼起来,喉头锈味翻涌,眼前也开始时明时昏,辨不清东西。可我总觉得这么闭上眼还不甘心,这一生过到现在,似乎还少了点什么。
我试着摸索,在枕边摸到一个同心结。上面还附了一个,风干的蚕茧。
于是我勉力坐起身,拼尽全力,才将它挂在了床帐边的铁钩上。
可惜在这里,我不可能再把它挂到树梢上了。
身体本就在被毒药蚕食,这样一顿折腾,我很快什么都看不清,血腥迅速涌上唇齿,喷溅了出来,无法再坐稳。
我跌躺回枕时,口齿的血涌几乎止不住,视野中最后一点点的光影,和我可以感觉到的自己的生机,正飞速远去。
幸好,在彻底黑暗之前,还有一阵风吹动了五彩同心结,吹动它的影子,摇摇晃晃。
等到下辈子再遇见,不知道他能不能,一生只喜欢我一个。
第20章 赢输(王视角三称)
四国合纵已退,悬在殷都上的剑卸下了。
没有安陵君率领,列国的合纵军甚至不敢再在大殷境内任何一寸土地久留,各自退回各自国境。所谓夺回荆国失地的目标,更是当忘了个干净。
虽在崤山关葬身了上万人,不管怎样,此战是大殷胜了。
所以,元无瑾觉得,他的赌约赌赢了。
即便他的阿珉根本没答应什么赌约、这赌约也没有任何意义,反正,他是赢了,赢得完美,赢得彻底。
他向阿珉证明了,这个大将军不是非卿不可的。
战报传来的这几日,用奇智退敌的伟大的王无比高兴。他先前听说靖平君回府后摆宴庆贺,给每个低贱下人一顿美味佳肴。此举,是实实地在挑衅于他,因此这次他也打算照做。
他在朝会上大摆宴席,把参与廷议的每个朝臣按头坐下,让他们都必须感恩戴德地享用。但没有邀请靖平君,他的阿珉。
他看见席间那些武将交头接耳,想必不消两日,宴席的消息就能传到将军府。所有人都会知道王在敲打靖平君。
这就是他的目的。
阿珉赌输了,且寡人没有那么需要他。把他扔开,寡人也能打天下。
他休想拿此威胁寡人。
如若他对寡人真心有两分喜欢,他应该立刻知错,主动爬回来,求寡人再给他一个机会,求寡人以后能继续在王榻上勉强用一用他。
毕竟,虽说阿珉近日十分悖逆、和他多有矛盾,但往往最后阿珉都会先屈服。已经习惯了,本来就应该这样。就算这次阿珉威胁了宁可去死,他也只当是逼迫的手段,才一怒之下答应下来。
阿珉,承珉,名字都是他给的,浑身上下每一件用度无一不是他的恩赏,且若不是他,那早该作为最低贱的乞丐死在风雪里了。
可自从领过了军,就再不是以前那个在一边待着的、温顺乖巧的影子,能当大良造还不知足,能封君还不知足,居然开始置喙王的家事,管上了他和太后的关系;居然开始真当自己能跟其他朝臣一样谏言,说什么要少杀人,可在代国为质时,六国贵族谁给过他元无瑾好脸色?几万十几万而已,他只恨杀六国的人杀得还不够多。
甚至最后,不让领军,还要去死。
他有什么身份,他算什么东西?当年不过是瞧他顺眼又没有旁人可信,才给他一个代替赵牧侍寝的机会,稍稍满足他那点龌龊心思。从体会上,他侍奉得和赵牧完全是两种感觉,从来都没有一样过,却次次搞得自己流露丑态,忍不住求着要。他有机会享用片刻王的欢愉,已是三生有幸,他该为此一辈子都乖乖做王的一条狗,谁教他敢这样蹬鼻子上脸?还要去死。
王赢了,他输了,该到他服软的时候了。
三日内来求饶,可以当做没发生过。若须考虑,那至多宽限到七日。
这一场欢宴,元无瑾让寺人给每一桌都奉酒两坛,给自己的尤为多。欢宴是为庆祝,就是要多喝酒的。这里庆祝得越热闹,被冷落的将军府才越凄凉。
一场下来,群臣皆东倒西歪,却也没忘记不断进言感恩王上赐宴。那些本不太服气、又不得不因合纵已退敌的事实而服气的武将,也在多多感恩。
对此,元无瑾感到十分满足,宴后,他踏着有些歪斜的脚步进了书房,准备开始批阅这一日的奏疏。
但醉着是不好做整个大殷的决策的。中贵人让人去安排醒酒汤了,用汤之前,他便打算先看看群臣贺表,聊作消遣。
文臣的贺表词藻华丽,文采斐然,读来像是在念诗,十分逗趣;武将的更有意思,因未必有多少墨水又非得写,字句便卖弄得很是幼稚,像八九岁学童跟教书先生交的课业。
这时,他翻到一份特别的贺表。上面的封字,来自靖平君将军府。
他顿时心下大喜。
他的阿珉果然服软了。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小全捧着热气腾腾的醒酒汤回来时,君王书房之内,正哐里哐啷地胡乱作响。一听就是,脾气不甚友好的大王又在砸东西,陶瓷声,铜器倒地声,等等。
外围的内侍都跪了一地,连他的师傅也瑟瑟发抖跪在外头,不敢起身。
小全很机灵地止住脚步。他明白,现在绝对不是把醒酒汤送进去的时候。可这是他的活计,又不能一直不送进去。??
不晓得又是什么惹大王生气了。
只能等待机会。
有帽子都被砸歪的内侍从殿内跪着出来,慌忙外跑。路过时,小全赶紧问,王上这是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回答说,不太清楚,但好像是因为靖平君的贺表,王上发了大脾气。
一听与靖平君有关,小全便不敢再问了。
寻常邻里都知道,千万不能插手夫妻争吵,否则到头来二人重归于好,拉架之人绝对是第一个挨骂的。放大王这,怕不仅是挨骂了,脖子上都要挨刀子。万一大王火气再盛些,把五马分尸的车裂拿来给他用用也有可能。
听着里面砰砰乱响和大王凶狠的唾骂,小全选择快步到他师傅身后,捧着醒酒汤,一起跪等。
这样至少不会出错。
王上平日模样,明明就是很喜欢靖平君。却从不承认,还总挑刺,跟人吵架。一吵起来,可真是要了他们这些小卒的老命。
希望两位贵人早日学会过日子的相处之道,真别再吵了。
看着书房内又砸出一盏铜樽,小全默默心想。
之后一月,宫里伺候的寺人们又如此胆战心惊了三次。每过十日,靖平君都会写一份贺表上来,但凡王上看完,都会踹人、砸东西,发好大一通脾气。次数太多,渐渐人人都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了。
是靖平君在请死。
“他会想死吗?他才不想!他就是在逼迫寡人,觉得寡人不让他带兵,怠慢他了而已!”
“真是好大的胆子,谁教他的?他是寡人的人,只能听寡人言传身教,做寡人的狗,谁敢教他悖逆君上?!”
每每这时,满宫寂静,无一人敢吭声。饶是如此,几日后,还是有名内侍被王上拿来泄愤,只因茶水不是七分烫,大王下令,将这内侍拖出去杖责五十,行刑之处途经的宫人,必须看完。
行刑者打的是十成十的力,七杖下去便昏迷没了声。中贵人不忍,让暂缓行刑,进了王的寝殿去问:“王上,人已经打晕了,接下来该如何?还要打吗?”
元无瑾正在案前擦拭王剑。这一把殷王历代相传的精铜剑,横在案上,闪着寒光。
“怎么,你也要悖逆王令?”
中贵人道:“奴婢不敢,可……”
“不敢,”元无瑾握剑,将其竖起,悠然端详,“那就滚。”
中贵人只能默然退出去。不久,杖声又起。
元无瑾将王剑放下,归鞘。
又过二十杖,他才让人去传令,停刑,拖去治伤。
其实他自己很清楚,自己就是在拿一条人命泄愤。
一个寺人的命,他想打残便打残、想打死便打死,想放过也可以放过,反抗无用,劝谏无用,一切以他的意志为准。明明是这样轻易。
怎么某一个人,三番五次地请死,自己却下不去这份旨呢?
是了,自己并不是想要他死,只是想要他像以前一样服软而已。那个影子,应该从身体到灵魂都服帖于他,将他每一句话视作圭臬。
他不是不晓得,自己有些时候待阿珉很坏,坏到发指。可他是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满朝大臣满宫内侍谁不是乖乖受着?他靖平君承珉又有什么特殊?难道仅连这些都受不住,偏要拿死来跟自己赌气吗?
13/66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