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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以前,我都在代国国都乞讨,被唾骂,被欺负。终于有一天,我饿了四天四夜,倒在深巷一户人家的门前。
完全昏迷前,我在最后一眼,瞅见了两位极美的神仙。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神仙,是好人。
两位好人是母子。他们给我厚实的被褥,给我穿新衣,给我喂鲜美的肉汤。
他们是西边殷国的国君夫人与二公子。
三月之前,殷国国君立大公子为太子,同时狠心将心爱的姒夫人与二公子送到代国为质,以断绝二人争夺王位的可能。我眼中的神仙日子,已是他们落难代国后的清贫生活了。
我于是更疑惑,我不懂他们这样的贵人,为何要想起救我。姒夫人说是二公子非要救我,等到晚上,元无瑾从太学回来,我便去问了他。
元无瑾把我拽进门,从旁边书箱里翻出一卷竹简,推到我面前,人也坐到我身边:“你要不要猜猜?”
我迟疑:“可能是公子您……特别好心?”
元无瑾笑起来。他比我小一岁,眼珠浑圆可爱,却难掩一抹狡黠:“你听过田氏代齐的典故吗?现在的田国以前叫做齐国,你猜是为什么?”
我还是猜不出,也看不懂竹简。但我很乐意听他讲。
“三百年前,一个小国陈国发生内乱,一位陈国公子逃到齐国,被齐国收容,做了小官,改姓为田。后来一百年间田氏不断壮大,逐渐把控齐国朝政,最后他们把齐王踹下了王位,自立登王,这才有了今日的田国。”
“我也打算这么做。”元无瑾骄傲地拍拍自己胸口,“父王不要我,殷国国君我当不成了,那我要做以后代国国君的先祖。”
我肃然起敬,由衷地向他行一个刚学的揖礼:“公子志向远大!”
“所以我才要救你。”元无瑾捏起我手,“现在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一定要报答我、效忠我,以后拼尽全力来保护我,做我在代国扩张势力的第一个属臣。”
原来他是借此来收一个必定忠心的属臣,而这样的荣幸,属于我。
我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向他拜伏下去:“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我今后就是公子的人,对天立誓,绝不背弃!”
元无瑾一听,开心得一把将我抱住,一边夸赞一边使劲跟我蹭脸。这动作确实有些把我吓到,我不知该不该收起手臂回抱他。最后浅浅地圈住他腰,算回应了。
我看昏黄烛光照在我们身上,在地面拉出一双长长的人影。元无瑾面颊蹭在我颈边,他眼尾微挑,唇红齿白,我这样看着,心里像有一根线绕过尖头,被轻轻挠了一挠。
于是,我忍不住说出了一句话,那大约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一句话。
“公子既需要我效忠,我会永远做公子的影子,一直到死的。”
正是这天晚上,他把着我手,教我写字,给我取了个名字。
珉,承珉。
那时他没有说清,我不晓得这个稍显刁钻的“珉”字是何意,只觉得似乎和“瑾”字很像。后来慢慢跟着学多了,我才弄明白,瑾是美玉,而珉乃似玉非玉的石头。这名字意为,我是他的附庸。
其实也没那么差。
我能被这样的王孙贵族所救,能有吃喝能学习,已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怎能再贪心不足?
能有幸做他的影子,已不知多好命了。
而他真正喜欢的人,喜欢得至今都无法放下的人,赵牧,和我完全不一样。他是贵族。赵家是代国公卿世家,赵牧是赵家庶出的第六子。
代国与殷国关系一向不和,在太学中,吾王受尽冷眼,愿意与之深交的,唯有赵牧一人。
为了效仿田氏代齐的伟大计策,吾王将赵牧作为了解代国朝政的突破口。他主动积极地与赵牧交好,一同修习典籍、学习六艺。太学中,他们整日黏在一起谈笑风生,交流殷代两国各种习俗和贵族娱乐的不同。
这些话题我无法加入,我在太学是作为奴仆旁听,诗书学得不精,唯有兵法能多听进去些许,射箭骑马等跟着练一练。所谓习俗,贵族娱乐,离我太远。
我只能去考虑公子的空简够不够、笔墨是否应更换,公子今日想吃什么菜。
我只能尽我所能照顾好娇贵的公子,再站在远远的地方,像一粒灰尘一样,默默看着他们。
即便到十六七岁时,我逐渐发现赵牧与我的公子之间越来越不对,我也不能做什么。对公子而言,这可是拉拢代国贵族最好用的手段。
我一直以为只是手段,至多只是交友,没有别的。即便他们已那样亲昵。
我会这样以为,原因很简单。公子十七岁生辰那日,他觉得自己长大了,向姒夫人提出一个请求。
他要纳妾。
磨了半天,姒夫人勉强同意了。得到首肯,元无瑾晚上睡前高兴得哼半个时辰的小曲。我忍了又忍,在为他整理床铺后,委实忍不住问他,公子年纪不大,为何急着纳妾?
“阿珉,你忘啦,我要在代国发展家族。”元无瑾叉着腰望我,“我不多生孩子,哪来的家族?”
我噎住,真是完全无法反驳的理由。
无法,我只能一边称赞公子对自己的宏伟计划从一而终,一边将自己那点龌龊不配的心思藏得再深一些。
只是后来,他却为了赵牧,放弃纳妾了。
这变化的发生十分平静,没有一点波澜。
那几日我确认了元无瑾是真想纳妾,便开始于细枝末节中布置这个我们在代国的小家。比如,我把院前自己种的菜拔了,埋了花种进去;每日越发一丝不苟地帮公子束发穿衣,还给他修一修鬓角眉毛,让他显得越发好看;收拾整理公子的卧房更加仔细;在空白地方多挂柔和漂亮的装饰。这样,力图使无论媒人还是真要进府的姑娘,都能对他有个更好的印象。
仔细地折腾十多日后,院前羽昙花冒出了小芽。这一日,我提前下学回来给花堆肥浇水,期待满院花海长成,能引公子以后的妻妾喜欢。
过一个时辰,元无瑾也回来了。带着赵牧一起。
他邀请赵牧这几日到家里做客,他们打算学着那些大夫子辩学。
姒夫人见状,热情地亲自下厨,安排了一顿丰盛晚膳。公子与同学自然要共席而睡,这样才方便交流与辩学,我收走自己门边地铺,将多的崭新被褥铺上元无瑾床榻。
我不能在屋里,也不能走远,要注意晚上公子万一有吩咐,便睡在了满是灰尘的隔壁小屋。
白日里,我见着公子目光黏在赵牧身上,殷切得几乎含情,我躺下后,总觉得内心有些不安。可又不明白自己在不安什么。
公子的房中很吵闹,他在与赵牧探讨商君和孔夫关于治理国家的不同论点。只是渐渐的,又不那么吵了,他们很久没有再说话。
良久,我听见元无瑾些微沙哑的声音:“阿牧,你吻吻我吧。”
一阵窸窣后,我明白了。
今晚公子不会有兴趣吩咐我,我这个影子守得如此近,会十分多余。
我悄然出了房门,远离到听不见的地方,在柴房就寝,一夜未能合眼。
三日后,赵牧与公子辩够了学,恭恭敬敬向姒夫人跪礼感谢款待,回家去了。
赵牧离开的下午,元无瑾便向母亲请求,暂缓纳妾。他觉得在太学深造更重要,暂不考虑这些。
姒夫人本就是打发他,也乐得他收回。
我重新搬回元无瑾屋中,并慢慢将那些我多布置的小东西收起来。又过半月,我方鼓起勇气,问我的公子,为何突然又不想纳妾了呢?
元无瑾正在案前习书,闻言搁下笔,神思好像在游离飘远。我低头看,他的空简边上,练了三四个“牧”字。
“我的确,一开始……仅是想利用他。有他,我能了解代国朝局、代国秘辛,还有赵家的许多消息。”元无瑾一只手指轻抚书简边缘,“可阿珉,现在我似乎,真的有点喜欢他了。”
他尤怕我听不懂,抬起头再解释一遍:“你能明白吗?是那种男子之间,本不该有的喜欢。”
我弯了弯嘴角:“所以,为赵公子,公子又不想急着在代国发展大家族。”
他将竹简卷起来,紧紧捏在胸前:“如果没有他,我当然很急的。现在么……就等他先打算成家再说吧。”
在我面前,公子永远是骄傲肆意的,时时刻刻都在盘算他的大计,未曾这样抱着一个人的名字谨小慎微过。
这次,连他的大计都给他书简中的名字让步了。
不过我的生活并没有变化,我依然跟着他、照顾他。我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不错的,起码我的身份还是他第一个亲卫和属下,能继续做一粒灰尘,远远地看着他和他已经喜欢上的人。
我本已悄悄埋葬了这份不应当的欲念。
然那年,变故突然来到。殷国国君,元无瑾的大哥继位仅两年,突发重疾,因病崩逝。
他没有子嗣,其他兄弟又太小,便立下遗诏,立远在代国的二弟元无瑾为太子,即刻出发,回国即殷王位。
接到消息的第一日,姒夫人与元无瑾,带着我和全府上下都披上素缟,遥祭先王。公子烧着纸钱,哭得极其伤心。我这才知,原来他在来代国前与他大哥感情极好,和一母同胞没有两样。一切都是因他父王为大局着想,才把他们母子送到这里,造成兄弟分离。
所以,没有子嗣,他大哥才会果断立他为太子。
而当晚,赵牧那边就传来了消息。代国打算让赵家采取行动,在不明面恶化两国关系的情况下,暗中阻碍殷国新太子回国,令殷国无君生乱。
因此当晚,府中香火未熄,我们三人便乔装轻便离去,混入了赵牧早已备好的赵氏旁支商队中,出城西行。赵牧也和我们一起,从混出城到过诸多关卡,他皆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期间诸多惊险躲藏,今已难言表。好几个晚上,我们几人蜷一处睡觉,公子都紧紧攥住赵牧的手,这样牵着他才能睡着。
行了十五日,这日傍晚,前面总算没有再任何关卡,仅有遍野枯黄的长草。十里之外,就是殷境。
无须绕一大圈去别国开创家族,越过这里,我的公子就能当王。元无瑾兴致高昂,正迫不及待地往前走,就在这时,我看见赵牧住下脚步,把他的手松开了。
元无瑾疑惑地回过头,想再拉他。赵牧却大步退开。
我的公子手顿在半空:“阿牧,你……不跟我走吗?”
“跨过这里,殷国太子与我,就是敌人。”赵牧低垂眼帘,“太子殿下,你我情谊到此为止吧。”
平日二人举止亲昵,我和姒夫人都看在眼里,我们站在旁边听着都不敢置信,遑论元无瑾。他两步冲上前捏住赵牧双手:“阿牧你说什么胡话?我回殷国去是做王上的,虽可能不会特别顺利,但你跟我走,能爬到的位置定比在代国更高。你帮我如此大忙,我理应涌泉相报!”
赵牧缓缓抬眼,定着他:“殿下如此现在不肯放弃我这个朋友,那殿下与我初识时,是真拿我当朋友吗?”
元无瑾倒抽一口凉气,愣住。
赵牧道:“殿下与我相识相交,极尽热情,甚至还用上……那种办法,其实每一次,殿下都要从我这套赵家才知的消息回去。殿下不断地拿捏住我,一步又一步。而今殿下终于得偿所愿,我这颗棋子,在殿下需要的关键时刻起了大用。”他轻轻牵动唇角,笑容无比难看,“殿下,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至此,你瞧着,是不是很高兴?”
元无瑾一下子慌极了:“不是利用!真的不是!阿牧,你听我讲,你听我讲,我一开始确是并非单纯与你知交,可到现在,我的的确确已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而且……”他将一只手叩在自己心口,“阿牧,那……不是办法,跟你做那件事我是真心的,因为在我这里,你真的……已经不仅是朋友了。”
但赵牧还是一寸寸地,拨下他捏住自己的手。
“我的国是代国,我的家在代都。”他说,“我已为一个敌国骗子做下错事,不能再背叛自己的国家。”
赵牧最后一揖,道:“我回去后,将极尽毕生所学,全力效忠代国。我再说一遍,无瑾,若有幸再见,你我便是敌人了。太子殿下,一路顺风。”
他草草拜了两拜,转身离去,无比决绝。直至身影消失在漫漫长草中,都没有再回头。
我的面前,我的公子元无瑾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久久不能回神,仿佛魂都没有了。我上前拽他,也拉不动。
我只好劝:“公子,赵公子已经……回去了。我们要快点走,否则等到天黑进不了城,会很麻烦。”
元无瑾还是不动。我再试着扯他胳膊,他却一把将我挡开,嗓音极阴沉:“拽什么。这么迫不及待……他没跟我走,你很高兴?”
我忙解释:“公子误会,我并非此意!我是真担心进不了城。而且这里还在代国境内,若不尽快离开,仍有危险。”
他根本就不回头,难知有没有听进我解释。
姒夫人上前,轻轻摸了摸他发顶,道:“瑾儿,走吧。”
母亲的话,元无瑾总算能听进去。他也学赵牧那样,赌气般一甩身就走,懒得多看我一眼。
王位不是那么容易坐稳的。因吾王人在代国,殷国朝廷早乱成一锅粥,即便他已成功回来奉王兄遗诏登位,仍有君侯不肯认同,一年之内掀起好几次叛乱。
一年之后,诸事定下,他才抽出空,派人去代国寻访赵家名不经传第六子的情况。
一月出头,消息就了传回来。
在一年之前,赵牧便被赵氏家法处置,杖杀了。
第6章 代替
赵牧死了,死在了他们代国自己人手里。
那天吾王四处摔砸东西,又紧闭寝殿殿门,整整两日不让任何人进去。有寺人试着奉吃食,也被哐啷砸了个干净。元无瑾威胁,只准送酒,放下就滚,再有人敢烦扰他,一律处死。
朝上听说了君王的不对劲,疯狂打听宫里消息。殿外中贵人急得团团转,让去请太后也请不过来。因太后已满心与个假寺人作伴,早忘记自己还有什么儿子。
彼时我还未去打仗,身份就相当于个侍从。一年来吾王对我极尽冷淡,我的身份甚至不比中贵人高。看他走来走去地着急,我将心一横,道:“我进去吧,我来劝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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